等二人走後,艾虎遞杯茶過去,面帶憂色,“展大哥,你的傷怎麼樣?我馬上叫他們拿點治傷的藥。”
展昭拉住艾虎,“不礙事,我自己處理過了。”壓低聲音微微一笑,“我想,我們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了,解決完那幫殺手後我碰到了靈芝和天道子。”
“什麼??太好了……”艾虎歡呼雀躍,差點把茶杯砸了。
展昭皺起眉,“都叫你小聲一點了,此事非同尋常。”
“哦……”艾虎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實坐下。
“天道子說,時間是十五,地點在洛陽郊外連雲村北上的破廟裡,快了。”說着語氣一轉,憂心忡忡,“只是包大人到現在都還沒有着落,事情有點難辦。”
艾虎一手支頤,“是啊,包大人不在,光我們回去頂什麼用。”沉默半晌又找到新的話題,“哎,展大哥,你是怎麼找到這的?”
展昭淡然一笑,“雖然對這裡很陌生,但看到你留下的路標和信號,又知道張府的地址,問路就行了。”
艾虎自討沒趣,“說得也是啊……”
【張府外牆】
兩個黑袍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拐角處觀望張府大門的動靜,一人擡頭,露出臉來,正是無蹤。
無蹤嘴角一勾,轉身就走,“看來事情很順利,百鬼門妄想通過御宴下毒的陰謀打水漂了。無痕,你帶領四班暗衛,兩班看住張府,另外兩班跟緊張柬之,發現可疑人一律抓起來,是黑是白到牢裡說去。”
無痕躬身領命,又滿帶疑慮地提醒,“副統領,無影不久前已經趕往夏州了,您的計劃還不實施嗎?”
無蹤冷笑道,“急什麼?要是行動過於明顯讓無影看出我的動機,那才叫前功盡棄。”頓了頓,擡手托起無痕的下頜,“小子,好好壯起膽來,這種事成則雞犬升天,敗則粉身碎骨,現在我們兩個的命運已經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了。”
“是!”無痕答得簡短有力,單膝跪在地上。
無蹤環視四周,確定無人後從懷裡掏出一隻信鴿,綁上信件放飛。
“李元芳,放任你遊蕩了這麼久,該結束了……”
【26】大人,保重
【麥丘村,小芬家】
夜幕降臨,涼風習習,明月灑下清冷的光,農家昏黃的油燈爲冷肅的夜平添一抹暖色。
臥房裡,如燕親眼看着元芳喝完碗裡的雞湯,才舒心一笑,又盛一碗遞過去,“這纔對嘛,你是不知道,小芬家闔家團聚,他們恨不得把所有的雞都殺了,根本停不下來,所以你放開吃。”
元芳放下空碗,一臉無辜,“真吃不下了,你還是饒了我吧。”
如燕看看元芳糾結的表情,終於良心發現,“好吧,今天先到這兒。”忽然斂笑壓低聲音,“元芳,還有一件事忘了說了,叔父說就算真相大白,他也沒有把握說服皇帝,所以叔父的意思是讓我們兩個到展昭他們的老家避一避,其他事情他來解決。”
元芳眉峰皺緊,靜靜地盯瞭如燕半天,才吶吶地開口,“聽你的口氣,你同意他的做法?那大人怎麼辦?”
如燕拿過湯碗重重往盆裡一放,嗔斥道:“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這只是假設,如果澄清當年的真相,事情一定會有轉機的,叔父說那只是下下策。我就說不能談正事,一談又不愉快了……好了,你多休息一會兒,我去幫小芬。”
等如燕收拾碗筷出去,在牀上躺一會兒,元芳撐身下牀來,捂住左肋痛處,等痛楚稍緩,挪步出門。
廚房的門半開着,還能望見如燕和小芬忙碌的身影,陣陣清脆的歡笑聲傳出來,聽不真切,心中卻倍感溫暖。
元芳走到天井邊,推開柴門進後院,去一趟茅廁,正要出院子,左側風聲忽起,隨即“叮”地一響,是鐵器沒入木頭的聲音,轉頭一找,兩個人影翻出院子的籬笆,隱入黑夜中。
走到左側的籬笆邊,起出破木板上釘的飛鏢,借月光一看飛鏢上的傳信,元芳大驚失色,揣好飛鏢,回屋拿上青龍劍,取下隨身攜帶的鏈子刀放在牀上,走到院角,解下鐵鏈,把小黑狗牽在手裡,輕輕撫摸它的腦袋,低聲呵斥,不許它叫喚,隨即用飛鏢在地上快速寫下四個字。
凝神望向廚房,歡笑聲依舊,然自己的心境與方纔相較大相迥異,元芳苦澀地笑笑,牽着小黑狗從後院離開。
大人,如燕,終究還是對不住你們……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盤無解的死棋,該到一局定輸贏的時候了……
如燕忙完廚房裡的活進臥房,才發現人去屋空,牀頭的青龍劍不見了,卻單獨留下鏈子刀。心猛地一沉,被不祥的預感攪得心亂如麻。奔出屋去天井後院四處找了一遍,沒發現元芳的蹤跡。
趕到院角試圖靠小黑的鼻子追蹤氣味時,心如墮冰窖,空落落的狗窩、隨風飄起的狗毛以及地上的四個字最大限度地刺激着視覺神經:
大人,保重……
【27】赴約
【飛鷹鏢局】
“叔父你看,元芳把鏈子刀留下,帶着青龍劍一聲不響地走了,順便牽走小黑狗,不讓我追上他……現在怎麼辦…”說到一半,如燕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狄公跌坐在椅子上,放下鏈子刀,痛苦地闔上爽目,沉默片刻才說,“案情塵埃落定,他……一定是怕連累我們,提前回京了。最關鍵的是無蹤借暗中協助展昭他們送解藥的名義,也先行回去……都怪我思慮不周,既然知道他的脾性,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不,叔父,是我的錯……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告訴他去宋朝避風頭什麼的……我出屋一會兒,人就不見了……”
狄公起身,拍拍如燕的肩,“好了,如燕……冷靜一點…現在也只有展昭他們能幫我們了……我仔細翻看了魂尊的年事簿,他在皇帝出宮入寺時去過感業寺……這樣諱莫如深秘事,根本無法替木林森辯白,更不能把這本罪證完整地交給皇帝……翻不了木林森的舊案,就解決不了元芳的危機,最重要的是,暗衛一直在盯着他。夏州的案子基本落幕,我們儘快趕回京城!如燕,傳令下去,張環李朗隨我們兩個用最快的速度連夜回京,沈韜和肖豹率千牛衛部衆隨後跟着,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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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長草坪,齊膝深的長草如海浪般起伏波動,涌向林邊。
一身形頎長的灰衣男子踉踉蹌蹌地從小徑走到草坪中間,停住腳步,正是元芳。
“趕了幾天的路,身上的傷不太好受吧,不管怎麼說,從夏州到洛陽都需要好幾天的時間,你三天就到了,足以證明你毅力非凡。”伴隨着陰冷的聲音,一獨臂人帶兩名暗衛緩步走出林子,距元芳十步之遙,此人正是無影。
“我按約定趕到了,那木林森的骨灰呢?”
無影一揮手,暗衛亮出一個陶罐,向元芳拋去。元芳擡手接住,恭敬地把遺骨放到草地邊上。
“你就是爲這破罐子來的麼?木林森已經死透了,不管你做什麼,他都活不過來了。對這個地方,你一定記憶深刻吧。快一個月,草都長老了。這是木林森一生終結的地方,是我的左臂被砍的地方,也是你李元芳結束逃亡生活的地方。”
元芳苦澀一笑,“就算你們沒拿師父的遺骨我也會來,現在我只想見皇帝,結束一切。”
“你太心急了,就這麼死了划不來。”無影走近一步仰起頭,“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你既然從青龍墓裡活着出來了,一定有不少收穫。你可能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但我們不一樣。百鬼門的精銳成員進去了五個,只出來一個,你不要敷衍我裡面什麼都沒有。”
“這是你的意願還是皇帝的想法?”
無影冷笑道,“你不回答,就是逼我去問狄如燕!你最先見的是她吧,在那種情形下能不把一切交代清楚?”
元芳咬牙切齒地拔出青龍劍,“你敢!”
“我爲什麼不敢?狄如燕對皇帝來說並不算什麼要緊的人物,就算忽然失蹤了,她老人家也不會在意的。好好配合,大家都輕鬆。”說着揮手命兩個暗衛進攻。
兩人配合得極其默契,甲專攻元芳重傷的左肋,乙負責防守住青龍劍,十幾招後,兩根肋骨再次錯位,輾轉騰挪時斷骨扎刺血肉,自然引起劇烈的痛楚。
元芳悶哼一聲捂緊傷處,眼看暗衛的手在下一刻就會扣上自己的雙膀,心底不由得怨火升騰,支使青龍劍橫削過去,鮮血飛濺,四野寂然。
“拘捕可是罪加一等呢,前李大將軍。”無影亮出四棱劍防守,還不忘出言嘲諷,“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從一隻猛虎變成病貓,看來通緝令給你造成了不少困擾。在這種情形下還能帶百鬼門的人去青龍墓,真是越來越讓我吃驚了。”
【28】借刀殺人
元芳喘幾口粗氣,捋順呼吸,“你純粹是枉費心力,古墓裡既沒有寶藏也沒什麼所謂的武功秘籍。我不想連累狄大人和如燕,要是真有,我對那種東西不感興趣,自然會拿來跟你作交換,而不是在這裡說空話,讓你有威脅我的機會。”
無影眯起眼對上將圓未圓的明月,“聰明人說的話不能輕易相信,不然會吃大虧的,我的行事風格一向穩妥。”
“這種時候不要逼我!”元芳踉蹌一下又挺直身體,緩緩舉起青龍劍,佈滿血絲的雙眼狀似血瞳,殺氣漫溢開來,連青龍劍都縈繞着一層若有若無的青霧,在月光輝映下越發詭異。
“終於開始認真了麼?你的鏈子刀呢?”無影慢慢後退,打兩聲響哨。
元芳警覺地望向林邊,沒什麼動靜,連無影也訝異地張大嘴,瞬間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回過神來時,青龍劍已削向手腕,驚出一身冷汗後躺倒就地打滾,才躲過青龍劍鋒。
心不在焉地拆了幾招,原本埋伏在林子裡的暗衛還是沒動靜。無影意識到事情不妙,無心戀戰,揚手拋出暗器阻住元芳後,使輕功躍向林中。
孰料一捆黑乎乎的物事撲面飛來,無影不敢大意揮動三棱劍劈開,發現只是一捆草,轉瞬間涼意襲體,已來不及閃避,扭頭就瞥見熟悉的臉孔貼過來,話裡滿帶戲謔,“父親大人,很久沒有這麼叫你了……這是你虧欠一家人的,當然,我也沒有辜負你的希望學全了你所有的心思和手段……你可以安息了。”
無影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青龍劍劃過脖頸入肉三寸,紅色的液體沿着劍身的血槽流出數股小溪。
無蹤放鬆勾住樹枝的腳、放開鉗制無影肩頭的手,穩穩落下。
元芳抽出出穿透無影脖頸的青龍劍,任由屍體栽在地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安靜地等待,等待命運的裁決。“需要做這麼多嗎……”元芳問得心不在焉,彷彿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
無蹤翻過無影的屍體,闔上他瞪大的雙眼,再鬆手讓屍體趴回原位,“其實你只是想把劍架在他脖子上,然後藉此去見皇帝是嗎?本來以他的武功不至於這麼快喪命,只是我太瞭解他的弱點了,一旦事情發生變化沒按預料中的軌道發展就會萌生怯意,想退到幕後觀察好情勢再行動。只是他忽略了自己面對的是誰,所以面對木林森的時候失去左臂,面對你的時候徹底失去性命。而我,只是幫個小忙,讓他自動撞上你的劍而已。有些事,不是退一步就能解決的……”
“你借刀殺人,圖的是什麼?”既然結局已定,還不如多瞭解些真相,也許對局勢有幫助。
無蹤走近三步,隱進樹影裡,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答,“我很久就想殺他了,只是沒有合適的機會。其實他和武媚娘是同鄉,自小愛慕那個多才多藝的女人,只可惜她選秀進宮了。自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幫助這個女人,借她的財勢升官、招募黑道人物、發橫財……
人終究會變的,就算當初的感情隨時間淡去,但互相利用的利益鏈條還在,無影堅信只要他不做妨礙這個女皇帝意願的事,他不僅能得到自己需要的,還會長命百歲。事實確實如此,過了這麼多年,女皇從未如此長時間地相信一個人,無影是特例。
當然這需要付出代價,爲保證暗衛的絕對隱秘性,無影先是僱魂尊那幫盜匪燒殺洗劫了自己的家,任由所有的親友被殺,借死隱身,又建議皇帝組建內衛爲暗衛打幌子。我能活下來並不是因爲我是他的親兒子,而是我還有點用處,是個可塑之才。
隨即,無影又僱傭以魂尊爲首的盜匪劫掠村鎮,再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現,收養那些失去親人的孩子,真正的目的只是爲把這些孩童培養成暗衛需要的忠奴,蘇顯兒也是受害者之一,不過因爲魂尊也把自己的兒子槐顯混進來充當臥底,露出破綻時爲怕無影發現才帶走蘇顯兒,至於蘇顯兒會流落入蛇靈,那可能是天意吧。
【29】真相
這些都是我從百鬼門的旱魃口中得知的。旱魃自魂尊出道伊始就跟着他了,差不多知道魂尊所有的秘密。我也是執行任務的時候偶然抓到旱魃,查出他是百鬼門的人後想方設法逼出了實話,勒令他繼續待在百鬼門,做暗衛的臥底。
所以從某個程度上來說,百鬼門和暗衛早就混沌不堪了,暗衛裡有槐顯和旱魃這樣的臥底,百鬼門裡也有暗衛的人,勾心鬥角半天,都分不清自己人了。內奸什麼的,也只能見一個除一個,因爲無影費盡心力,也擺脫不了百鬼門的糾纏,都是互相利用了幾十年的老熟人了,要隨便撇開真不容易。槐顯算是個意外吧,無影確實沒料到魂尊會把自己的兒子安插進來。
接下來就是木林森的戲劇人生了,俗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武功高強又住在那麼神秘的地方,不讓人浮想聯翩纔怪。那也是無影和魂尊的通力合作,可惜事情只成功了一半,不僅沒有和魂尊撇清關係,還莫名其妙地把你牽扯進來,事隔多年,你又和狄仁傑扯在一處,接二連三的神展開不得不讓無影有所行動,木林森始終是塊心病。
事情如預料中那樣發展,你們師徒一起背黑鍋,木林森歸西,你被逼上絕路,這正是無影想看到的。適當放鬆對你的追捕,只不過是想借你引出百鬼門一網打盡,無影早就厭惡魂尊這顆臭棋了,本來他還想着可以揭開青龍古墓的真面目,現在看來沒戲了。
你目前對我最感興趣吧,說實話,我厭倦了這種無聊的勾心鬥角,只想把礙眼的垃圾清理乾淨,過點平靜的日子。木林森被合力絞殺,無影被木林森斬斷左臂武功大打折扣,你心甘情願地背黑鍋,我又跟着你的狄大人,協同他把百鬼門的大部分垃圾清理乾淨,接下來送無影的死黨和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上路。
展昭他們把鬼荢的解藥送交張柬之,在他忙得差不多了我把包拯的下落告訴他。看守包拯的都是無影的死黨,他們那點本事在大宋的南俠面前根本不夠瞧。雖說展昭以仁義著稱,但遇上回老家這種大事,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含糊吧。
說到這點上就關鍵了,展昭他們一定會回去,你的狄大人可是跟皇帝保證過這些人一定不會出問題的,到時候怎麼解釋呢?
旱魃你不認識,他還有一個代號,叫灰石,喜歡穿灰布袍。但這老傢伙滑頭得緊,老是陽奉陰違,假意順從我去當臥底,暗地裡又和武懿宗勾搭在一起,那次狄仁傑追查七彩珠串時的店家被殺案就是旱魃指使的,因爲那七彩珠串是武懿宗的。
狄仁傑調查完飛花樓、端了百鬼門在洛陽的通信窩點後趕往夏州,旱魃按我的要求瞞住魂尊他們。我們一行到達麥丘村的時候,我藉故和狄仁傑分道揚鑣與旱魃會合,旱魃在夜裡對公孫策施了鬼荢的邪術,畢竟他跟隨魂尊多年,耳濡目染下多少會一點了。其目的是利用公孫策暫時控制展昭的武功,卻沒想到你通過柳雲仙套出了鬼荢解法。
等魂尊等人趕往青龍古墓,旱魃提前到黑風洞調走自己的親信,估計那個柳雲仙也是他殺的。在槐顯逃出古墓後,旱魃又和槐顯混在一起密謀,這樣一來,我猜出這個老傢伙想幹什麼了,借狄仁傑和暗衛的手除掉魂尊的黨羽,留下自己的親信,再等我除掉無影后合併暗衛和百鬼門,當暗衛統領,連陷害我的證據都找好了,只可惜他棋差一招,證據早被我偷換了。他更不明白,不是誰都能取得武皇的信任當統領。
我要無影死的話不能親手殺他,更不能陷害他,一旦武皇不信任無影了,她更不會信任我,這樣一來只有靠你了。”
元芳搖搖頭,輕嘆一口氣,“看來真是低估你了,接連的借刀殺人,只是爲了做暗衛統領麼?”
無蹤怒氣勃發,“我不想再受無影的掌控,更忘不了無影爲了隱姓埋名創建暗衛、下狠手害死所有的親友,也不想看暗衛和百鬼門糾纏不清,順便除掉那些想算計我的人。”說着語氣一轉,“其實我也替你報了仇不是麼?你的家人和師父都是無影和魂尊聯手害死的,除掉魂尊後就剩無影了。”
元芳擡頭望月,冷笑一聲,“我應該感激你,是嗎?”
無蹤拍拍肩上的露水,語氣稍顯慵懶,“隨你,反正我是孤注一擲了,成則各取所需,敗就魚死網破。我可不像無影那麼畏縮,對古墓裡的東西也沒有任何興趣。皇帝把我派到狄仁傑身邊的用意很明顯,我和狄仁傑都被試探了,我監視狄仁傑,他觀察我,一旦我們的說辭出入太大,其中一方必有問題,因爲你,皇帝不會像以前那樣信任狄仁傑,她已經被內奸騙怕了,還有就是,順便確保你不會經常和狄仁傑會面。”
“無影死了,你就能確保皇帝信任你?”
【30】有口難辯
無蹤勾起脣角痞笑道:“我從小跟在無影身邊,除了無影,我就是在暗衛裡資歷最深的人。”
元芳自嘲地笑笑,“這麼說來,我殺人的動機最明顯,爲家人爲師父報仇;殺人的證據也很充足,確實是我手中的劍劃開他的脖子的。不過,的確是爲師父報仇了……我還有一個問題,皇帝到底誤會我師父什麼?”
無蹤面露疑惑之色,“至於這個,恐怕只有無影才知道。不過,跟隨魂尊最久的旱魃提過,魂尊早先號稱金蟬大盜鐵振飛,貪財好色,他去過感業死,而那段時間,女皇也在感業寺……這種事情,很好理解吧,這也是她諱莫如深的原因。木林森手臂上有飛龍刺青,魂尊也仿着刺了一個……”
元芳驚詫不已,劍尖不知不覺間觸到地上。設想過種種緣由,沒想到能解釋通順一切疑問的只有這個……
無蹤接着說:“百鬼門的關鍵人物幾乎死光了,木林森也死了,的確是由你開路才能打開柳雲仙這道缺口端了百鬼門,找到鬼荢的解藥,但是誰能證明?百鬼門首領魂尊的屍體在哪裡?槐顯在哪兒?”
元芳苦笑道:“的確,古墓全毀,外人進不去,裡面的屍體也出不來…槐顯現在還跟知情人旱魃混在一起……”
“當初你既然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劫走木林森,在大庭廣衆之下挾持張昌宗,就該想到今日的結果。”
元芳漸漸平復心緒,坦然處之,“是啊,似乎從一開始,這個結局就註定了。不過…”目光轉向無蹤,“完全相信你的一面之辭,似乎有點操之過急。我至少應該奪回一點主動權。”說着提起青龍劍,劍芒與月光交相融合,更顯清冷。
無蹤亮出三棱劍迎頭攻過來,隨手拆兩招,在青龍劍刺向胸口時刻意向左閃,被青龍劍刺穿右胸。
拔出劍虛指無蹤的咽喉,元芳的話音裡淡得聽不住任何波動,“肯做到這個份上,看來你已經全安排好了,估計皇帝馬上就會來,對吧?”
無蹤癱坐在地上,捂住鮮血狂涌的傷口咳一口血,冷笑依舊,“是,皇宮突發事端,她可能會晚半個時辰到……是我在稟報…的時候,把時間推延了一點……如果順利的話,絕對牽連不到狄仁傑和狄如燕…皇帝要看的是兩個人的說辭……至於木林森的骨灰,我會替你好好安葬的……放心,上述的句句是實話,爲了確保拖住你,不下血本不敢豪賭怎麼成…我把包拯的下落告訴展昭,他一定會先顧自己的主子…也就是說,狄仁傑身邊已經沒有足以抵擋大批厲害殺手的人……”
話音未落,大片的火光極速逼近,馬蹄雜沓,攪亂蒼綠色的草浪,直奔樹林而來,據服飾看,全是暗衛,大概五十人衆。不出片刻,元芳和無蹤被團團包圍,所有弓箭直指一人,火光映照下,血光觸目驚心。
領頭人越衆而出,頭髮花白,眼神陰騭,正是在竹青縣與槐顯會過面的旱魃,他翻身下馬,走近無蹤,驚怒交加,“副統領,你算得可真絕啊……”
無蹤若無其事地躺倒在地,“皇帝她老人家馬上就來是吧……”
不出片刻,包圍的暗衛讓出一條路,武皇身披繡龍金邊大氅,在人羣中格外惹眼。她環視一遍包圍圈中的狀況,徑直走到無影的屍體邊,蹲下來,親自把屍體翻正,無影猙獰的表情刺激得她身體發抖,“這個人跟了我幾十年了……說實話……這是朕信任時間最長的人……”
武皇緩緩起身,逼近執劍的元芳,陰冷地瞪視他,“你終於替你的師父和全家報仇了,痛快嗎?”見元芳半晌不予作答,又轉看無蹤,“爲什麼你們只帶兩個暗衛就提前行動了?”
無蹤捂住右胸的傷口,艱難地坐起來,意味深長地望向旱魃,“啓稟陛下,是他告訴屬下李元芳提前出現了,又有……離開的意圖,屬下與統領只好提前趕來,只是……他承諾的人手並沒有按時趕到……光我們兩人加兩個廢柴手下對付木林森的徒弟,實在太勉強了……”
旱魃恨得咬牙切齒,無奈地下跪,“陛下……是副統領安排的,統領的人手也是他調派的…這跟屬下沒關係啊……”
武皇冷冷一哼,“在宮裡你不是說得天花亂墜,舉了一大堆無影和無蹤的罪證嗎?如果他們兩個都被殺了,那就真的是死無對證,提前處決了,這暗衛統領的位子,怎麼着也該輪到你了吧,嗯?”
旱魃伏低身子,不敢再說一句話。拾趣知理的暗衛不等武皇示下,就上前押住元芳。
“這四個人都是你傷的嗎?”武皇指着無影的屍體,咄咄逼問。
“是……”元芳苦澀地笑笑,“正好報了家仇……也算了無遺憾了……”
“青龍古墓裡究竟有什麼?木家爲何要世代守衛青龍山?百鬼門的頭領在哪裡?還有……狄府中那三人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
元芳隨手將青龍劍置下,“一切任憑你處置,問題…我無法回答……”青龍古墓是番邦的祭王墓,如果牽扯出來,勢必多出幾條私通外敵的罪名。
武皇重重一嘆,回身走出包圍圈,聲音隨風送來,“回內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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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亂局
【狄府】
馬不停蹄地趕回洛陽,儘管心急如焚,狄公還是先回狄府,留在府裡的艾虎急忙向他彙報,“那個,狄大人,我們在回來的途中遇到一撥奇怪的殺手,大約五十來人,打到剩三人的時候領頭人怯陣了,留給展大哥一個青骷髏,本意不是要與我們死拼,只是受人僱傭而已。”
狄公接過青骷髏,與在竹青縣得到的一模一樣,“那展昭呢?”
提到這個艾虎樂不可支,“你們不知道,展大哥捧碰巧遇見靈芝那個小鬼頭,又救出天道子,所以十五就能回去了,地點就在城郊連雲村上的一個破廟。不過,方纔一個神秘人給我們傳信,說有包大人的消息,不管有沒有陷阱,展大哥已經循線索去打探。”
“那解藥的事呢?”
“哦,狄春說事情很順利,已經全部辦妥了。”
狄公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喘息片刻後斬釘截鐵地下命令,“我有預感,局勢完全失控了……如燕,等展昭回來,一有機會就帶元芳和他們走,直接硬來,不須徵求元芳的意見……沒有時間了,我必須立即進宮見皇帝……”
【暗衛地下密室】
武皇親自看風春來協同驗屍官給無蹤治傷,驗過三具屍體。
“回稟陛下,副統領右胸被穿透,肺部受重傷,失血過多,萬幸經救治性命無礙。他們四個的傷口皆是這柄青龍劍造成的,再無其他傷痕和中毒的跡象。”
武皇擺擺手,“下去吧。”風春來等不敢多話,戰戰兢兢地出告退。
來到刑房,這個承載了太多怨靈的羅生地獄。昔日風光的將軍此時正被鐐銬束縛在十字刑架上,赤(河蟹)裸的上身遍佈深深淺淺的大小傷痕,左肋青腫,顯然是斷了兩根肋骨的緣故。眼神虛無,似乎塵世俗人都不曾入他的眼。
“李元芳,說明一切,朕不會刻意爲難你,能減少很多痛苦。”對峙半晌,沒得到任何迴應,目光轉向旱魃,“你是繼內奸無中(槐顯)之後,資歷最老的暗衛,但無蹤說,你被派到百鬼門當臥底了,爲什麼這件事無影不知道?”
旱魃惶恐地跪下,“陛下,卑職只是副統領的手下,通報統領是副統領的職權,卑職不敢越級……”
武皇拍掌叫進兩名內侍,“想表明你對暗衛的忠誠,就收下朕的賞賜。”內侍把鎏金的高腳酒杯端到旱魃面前。
旱魃渾身一震,想出言辯解,瞅瞅武皇身邊的人又咬咬牙,抖着手托起酒杯,一飲而盡。緊張地等了片刻,沒有任何反應才稍稍寬心,伏下身盡其所能地慷慨陳辭表衷心。
“行了,朕要的是李元芳的親筆供狀,聽清楚了,不是口供,是親筆供狀,朕想知道的問題在長草坪已經問過了。”武皇說完拂袖出刑房,留下六名暗衛。
等武皇走遠,旱魃伸袖抹去頭上的冷汗,急喘粗氣。“李元芳,皇帝的話你聽見了,不要讓我再重複!你不明白,老子現在有多窩火!”
【上陽宮】
武皇背靠龍椅,無精打采地擡起頭,“懷英,這麼快就從夏州回來了?該查的都查清楚了麼?”
狄公定了定心神,掀袍下跪,“陛下,老臣是爲了李元芳的案子而來。”
武皇撐着龍椅扶手站起,慢慢踱下臺階,“你我君臣十多年了吧,你從來都是處變不驚、坐懷不亂,每逢案子完結總會送回一紙奏摺,詳述案情,朕從未交三司或閣臺複審,都是一次性通過,就算你瞞下虎敬輝、蘇顯兒和林永忠這些真相,朕也沒有向你問罪。”
“蒙陛下信託,但李元芳的案子的確另有隱情,請陛下寬限一天,老臣一定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說實話,朕現在都不知道該相信誰了,無影和兩個暗衛死了,死在青龍劍下,無蹤身受重傷。”
狄公跪直身體,盡力消化這一事實,梳理思路。
“你派人送解藥回來,風春來診查後,症狀與你書信中所寫的若合符節,你還特意強調李元芳居功至首。你斷案一向強調邏輯和真憑實據,爲引蛇出洞經常排演大戲,讓逆黨主動交代作案過程,以此作爲憑據。那現在呢,憑據在哪裡?以你對李元芳的在乎程度,你讓朕怎麼相信!”
狄公暗下決心,伏下身去,“那就請陛下寬限一天,暫時不要動李元芳。”
武皇緩步走上丹墀,“懷英,退下吧……人都有私心……”
【32】劫獄
【暗衛府】
旱魃氣急敗壞地扔下鞭子,餘光瞟過刑房裡的六名暗衛,恨得牙癢癢。正心煩時,外面忽起陣陣騷動聲,刑房的鐵門被破開,一個戴黑頭罩的人提朴刀闖進來,頭罩掀開,是個獨眼男人,另外三人協同進來,利落地解決六名暗衛。
Wшw★ttκΛ n★c o“槐顯,你真帶着薩迦的人來了?但是……不知道皇帝逼我喝了什麼酒……老子的命還在武皇手裡,你特麼……這是在害我!”
槐顯收起幽蘭劍,嗤笑道:“是你在青龍古墓外接應我,信誓旦旦地說拿到了無蹤的把柄,能引得無蹤和無影自相殘殺,然後坐收漁翁之利,最後反被別人將一軍,這能怪我嗎?哼,你和魂尊都是一個德性,躲了這麼多年,開局的第一場盡做蠢事,真是可笑。你好好想想,武皇都有殺你的心了,她還會讓你活命嗎?”
旱魃問:“這裡面的暗衛都被你們解決了嗎?”
獨眼人將朴刀重重往地上一磕,粗聲道:“強將手下無弱兵,薩迦大哥也是你能懷疑的?”
槐顯拍拍旱魃的肩:“到現在你都沒死,說不定她只是在唬你。”隨即走到元芳面前,瞟一眼他胸腹間血淋淋的鞭痕,“真是冤家路窄,又見面了,你沒想到百鬼門的勢力不止於此吧。要是黑風洞那次就斷了你反抗的可能,就不會有這麼多曲折了,這次的機會我不會再放過。”說着掄起刑架上的鐵錘砸向元芳的手臂和小腿,落錘又快又狠,幾聲脆響過後,四肢盡皆嚴重骨折,斷折處瘀青腫脹,傷狀極其可怖。元芳死撐着沒有出聲,急促地喘息片刻,很快失去意識。
獨眼人扔個麻袋過去,“這還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儘快離開,要是給薩迦大哥惹麻煩,不如趁早死在這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