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令元芳不解,女皇的意思應該不止身世和無影滅門之事。“師父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知於我,只是他已經過世,再也威脅不到你了。”
“就這麼死了?”忽然又改口問:“屍體呢?”
女皇咄咄逼人,元芳難忍激憤,本來師父的離世就是心中最深的痛,就算沒化爲骨灰,難道還要送到皇帝面前,由她鞭屍醉骨?“師父的遺體我已經處理了,現在我只想問一句,當年是身有青龍刺青的人得罪了你,你才命無影滅木家滿門,又牽連無辜嗎?”
女皇瞳孔猛縮,好像看到了怪物,大口喘着粗氣怒喊:“一派胡言!你們…還不把逆賊拿下…”
地面的礙於人質走近幾步沒敢上前,然而幾枝冷箭卻嗖嗖射來,元芳揪住張昌宗錯身避讓,揮劍打落,又面不改色地立定。羽箭貼身滑過,寶劍再度架上脖子,張昌宗駭得掉了魂,嘶聲叫道:“陛下,救命啊…六郎…六郎還在這裡呢…”
這算是明目張膽的諷刺嗎?女皇揮手讓禁衛退開幾步,臉色鐵青:“你想怎麼樣?”
元芳不禁苦笑,都走到這步了,還能怎麼樣?快速瞥一眼狄公,剛纔那些話只怕把他氣得不輕吧,其實冒出這個想法時自己也嚇了一跳,可爲了向皇帝求證當年的舊案,順帶澄清一下此事和狄公、如燕無關,只有這個辦法了。特意用師父的青龍劍試皇帝的反應,果真沒自己想象的那麼單純,她似乎更在意青龍,那就很有可能是魂尊等人從中作祟,只是爲什麼皇帝不直接問,反而刻意略去,似乎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幾聲慘叫打斷了元芳的思路,衆人一片騷動,目光從元芳身上移開,轉到聲源處,只見一個蒙面青袍人手持鋸齒刀帶三個人立在牆頭,牆頭的一排弓箭手早被殺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元芳身上,哪有人會注意到牆外。來的人自然是無中,他哈哈大笑,說:“皇帝,還認得我嗎?你認不出也沒關係,你的其他手下肯定會認識。爲你賣了那麼多年命,該你償還了。李元芳,昨晚幫過你救人,今天再幫你一次,趕緊走吧,和這種女人囉嗦什麼?哈哈…”說話時搜尋着如燕的身影,心想:“顯兒,我此來給李元芳圓謊,更主要的爲了你,但願你能有點感激之情。”然而看到人時發現她失魂落魄地盯在李元芳身上,似乎沒注意到自己來了,心下惱火,吩咐手下一起揚手揮出無數暗器,直掃女皇身側,隨即揚長而去。
元芳顧不得張昌宗,忙舉劍擋開幾枚,護衛們也手慌腳亂地把女皇擋在身後。可衆人不知夾雜其中的四枚並蒂雙鏢另有機括,一通亂撞後鏢一分爲二,射中四名護衛。此時狄公已站到了屋外,他本來想去阻止元芳,讓他冷靜下來,豈料不知情的情況下連嘴都插不上。周圍都是皇帝的人,有突發狀況都去保護皇帝,完全忽視了這位宰相大人。而飛散的三枚鏢鋸狄公不到一尺,如燕還在屋內,元芳又遠水救不了近火。危急時刻幾粒石子後發先至,撞開暗器。暗器和石子的速度都很快,又處於混亂中,因此沒多少人注意到。
元芳鬆一口氣,看手法和勁力知道是展昭所發。無中假作好人,不過是爲了引起女皇更深的誤會。侍衛們亂作一團,身上的傷也不容他再停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再待下去真不知會發生什麼,能做的都做完了。想罷元芳將張昌宗推給隨時準備上前的衛士,躍上牆頭那個防衛空虛的缺口,頭也不回地消失,如火炭燼盡最後一點寒灰,再不給自己一絲復燃的期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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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冷森的聲音平息了院中的騷動:“付恆,還不帶人去追!”一個身着軍甲的將軍慌恐地應聲“是”,帶上一隊人衝出去。“懷英,狄如燕,隨朕進來。”
禁衛退避開,守在正堂周圍。狄公進屋,見如燕還跌坐在門檻上,茫然地望着元芳離去的方向,心下酸楚,俯身攙起她:“如燕,皇帝叫你進去。”如燕回過神,掙開狄公的手,低頭進屋。房門關上,女皇揹着門面正席而站,狄公看到的,只是一個高深莫測的陰暗背影。
“懷英,每次遇到龐雜的奇案,總是你出謀劃策,屢破逆黨,讓兇手無所遁形。這次,你倒是替朕出個主意,從木林森、李元芳到內衛的叛徒,個個在朕的眼皮底下來去自如,興許哪一天朕從睡夢中醒來,兇徒早站在塌旁了。”
“陛下,李元芳當衆謀逆,理當…理當連同其他逆賊一起四海通緝,抓其歸案。他剛走不久,除上東門外盡數關閉,將他留在城中,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狄公不知道是怎麼把這話說出口的,只是不停地告誡自己冷靜,如今事實俱在,沒有有力的證據和理由,隨性地替元芳說話只會讓事情陷入僵局。
“通緝無可厚非,至於封鎖四門就免了,幾個逆賊還不夠格讓神都秩序混亂。再說,對於他們而言,高牆只不過是一個擺設而已。你自己說的就你自己辦,交給閣部嚴肅處理,你心裡有數,衛隊長和天下,孰輕孰重。狄如燕,你精於易容,畫功不錯,對李元芳又熟悉,相信通緝畫像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吧。”
如燕聽狄公毫不遲疑地下了通緝令,正惶惑怨憤,皇帝再出此言,再也忍不住,噗通跪地:“陛下,元芳一定有苦衷,就是那個無中陷害的…”
女皇倏然回身,又復冷利:“你一心只顧李元芳,倒是朕糊塗了。難道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行舉動是朕強逼他的不成?罷了,收拾一下找無蹤把內衛發給你的東西交接清楚,沒有朕的旨令,不得參與內衛的行動,至於身份,暫且留着。”
女皇徑直出門,悶聲悶氣地說:“回宮!”瞟一眼要湊上前來叫屈的張昌宗:“回你的府裡待着,不要忘了朕的旨意。”很快,禁衛走得乾乾淨淨,烏煙瘴氣的府邸又恢復了死寂。
正堂靜默半晌,如燕眼中蓄滿淚水:“叔父,元芳昨晚是爲了他師父,可今早冒險回來完全是爲了我們,昨晚就是我把暗衛的秘密全部告訴他的,他制住我,非要趕去救木林森,我害怕他因他師父的事恨我,才告訴他去密室的方法。他說不會連累我們,我沒想到他會往刀口上撞……上次他拼了命去救你,傷還沒好透,那你剛纔怎麼不爲元芳說句話,反而要由你在閣部發通緝令?你真的忍心嗎?”
狄公目光灼灼地瞪着如燕回辯道:“到現在爲止,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讓我拿什麼和皇帝說?到時候激怒女皇,我們一起進大理寺接受審查,由誰來救元芳?就算我不說,皇帝也會另派人貼海捕文書。我不是神仙,沒辦法在毫無事實根據的情況下推理分析。那你們呢?出了這麼大的事瞞着我,還當我這個老頭子是親人嗎?”
如燕像遭當頭棒喝,低下頭。叔父完全矇在鼓裡,的確不能怪他,倒是自己衝動了。“叔父…對不起,我…我是急糊塗了,您說得對,只有我們是自由之身,纔有希望救元芳。我得儘快按皇帝的吩咐去內衛交東西,這身份不要也罷,我巴不得從來都沒進去過。至於前因後果,我回頭再向您解釋。”
如燕快步走出正堂,掩面奔向自己的房間,恨不得把所有苦悶發泄出來。趕到花園的小道,展昭迎面走來,餘光瞥一眼四周,在錯身過路時微微一頓,睡手塞給她一件東西,目視前方低低說一句“這是李兄託我交給你的”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邁步向前。
如燕捏了捏,知道是元芳昨晚拿走的荷包,裡面裝了兩把開暗衛地下密室的鑰匙。其實元芳出府後並沒有走遠,而是暗中返回,給帶艾虎離開正堂,將要返回客房的展昭用飛鏢傳了一張字條:“請速將此物交給如燕”。方纔如燕一直在正堂脫不開身,元芳更擔心如燕見他後會追上來,才託展昭傳送。皇帝來狄府時展昭就寸步不離地跟着去看熱鬧的艾虎,看清了事情的始末,猜到這東西定然非同一般,才用這種不惹人注意的方式送還。
如燕明白展昭的意思,更瞭解元芳的苦心,馬上要去暗衛交差,要是鑰匙不見了,勢必百口莫辯。先前元芳要是沒有出現,女皇又問起鑰匙的事,同樣是一切敗露的下場。想到這點,更是心傷,你該想的都想到了,怎麼不替自己想一想?
【午時】
奔忙了大半天,已近中午,立在西廂房的廢墟前,滿眼盡是殘垣斷壁,連同昔日的回憶,一起被燒成灰燼,心也被掏空了,連傷痛的感覺都沒有了。唯一剩下的是絕望嗎?如燕走進廢墟,搬開殘存的朽木和磚石,執着地搜尋可能存在的能勾起回憶的東西。
“如燕,別找了…”
聽聞勸誡的聲音,如燕回頭看,是狄公,便停手直起腰。狄公看着這個佇立在廢墟里的白衣倩影,衣裙的雪白與面容的蒼白交相映襯,說不出的哀慼沉痛。從金銀案時她經常穿白衣,衣色是心情的外顯,只有在蛇靈案、江州案和得知賜婚的事後,才穿上稍顯豔麗的服飾。如今曲終人散,又爲誰打扮?
“狄春帶人找過了,一切都燒成了灰。黎明時賊人來府中縱火,又拿走元芳房中的東西,爲了掩飾他們拿的具體物件,才毀了元芳的屋子。”狄公此時的心情,並不比如燕輕鬆。
如燕走出來,懶得在意衣裙上的黑灰。“他們就是爲了偷元芳屋裡的東西?叔父…我不找了,我們還是回屋吧,把頭緒理清楚。”
兩人一起到書房,如燕細緻地將所有的經歷交代清楚,說完已是豈不成聲:“叔父,昨晚我本不該將暗衛的駐地告訴他的,可元芳執意要去,我更怕萬一他師父有個三長兩短,他永遠都不會原諒我…這次從他中毒到受傷,全是我害的…”
狄公重重嘆一口氣,輕拍她的肩背:“如燕,你不必自責,實在是糾葛太雜,歹人蓄謀已久,怪不得你,更不是元芳的錯,只是你們事先怎麼不和我提一句,還刻意隱瞞,來得這麼突兀,我們全無防備。魂尊、百鬼門…暗衛…扮演多個角色的無中…這樣說來武允中是皇帝派到武三思身邊監視的人,難怪武三思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個義子。那關於木林森,元芳再沒和你提到其他了嗎?”
如燕抹一把淚:“沒有,元芳只說了那老人是他師父,那老人功夫奇高,再看元芳和皇帝的反應,假不了。”
“看來,很可能又是一場複雜的舊案,只是元芳和皇帝都捲入其中,前路多艱啊…如燕,元芳處境艱難,你也要謹慎,不要意氣用事,進了內衛就是跳進了火坑…你和元芳都是苦命的孩子,跟了我,又平添許多甩不掉的麻煩,本來盼着你們能結爲連理,也算是一種安慰…可惜,造化弄人…”
……
【子時】
今夜月殘風高,朦朧的亮色燻人欲睡,呼嘯聲擾着狄府的清靜,攪得人心惶惶。
府中好幾間房中都亮着燈,出了天大的事,有幾人能安睡?當然也包括客房中的三人。
公孫策房裡,三人百無聊賴地聚在一起。公孫策繼續爲展昭施針,明知是徒勞的,一連幾天了,展昭的右臂依然毫無知覺,但試試總比不試的好。這個時候,艾虎的話更多:“哎,公孫先生,你足智多謀,倒是合計合計,我們像這樣再多待幾天,就該瘋了,至少我快瘋了,回不去暫且不提,又幹不成什麼事,今早來幾個毛賊,不痛不癢地活動一下經骨,隨後李元芳出事了,婚禮大概不成了,女皇帝看來和宰相大人鬧翻了,這下更難辦…什麼時候能回去啊啊…不過,不管是老家的還是這兒的壞人,都沒什麼創意。”
公孫策感興趣地擡頭:“沒創意?怎麼說?”
艾虎一本正經地答:“展大哥和李元芳都算護衛吧,又武功高強,所以壞人絞盡腦汁先把他們搬倒,最好把皇帝的關係扯上,打不過就誣陷,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展大哥、公孫先生,你們被人誣陷,也不止一回兩回了吧。”
展昭肅容道:“行了,關於老家的事不要提,狄府已經夠亂了,你不要再口不擇言。”
公孫策則壓低聲音說:“艾虎,這的朝廷和老家的不同,此時又是多事之秋。女皇的內衛遍及治下的各道州縣,尤其是重臣的身邊,更不乏皇帝的耳目,你隨便說一句話,沒準就傳到皇帝耳中,女皇生性多疑,很可能惹禍上身。政治波譎雲詭,繁雜多變,說多了你也不懂,照做就是。”
艾虎一聽更鬱悶:“宮裡的事就是麻煩,什麼都做不了也就算了,連話都不能多說,這不是存心整人嗎?”
展昭則擋住公孫策要下針的手:“公孫先生不必再費神,一切自有定數,我以前練過左手劍,在這段時間裡,我又進行融會貫通,沒有大礙。”
最後一句剛到一半,展昭邊說邊騰身飛掠而出,撞開房門,腰畔的巨闕在暗夜中晃過朦朧的冷光,迅捷無倫地攻向側牆的黑影,黑影則亮刀阻擋,卻避其鋒芒,連退了幾步。展昭放下劍,這交了一招後打的照面和對方手中的鏈子刀,再清楚不過,黑影就是元芳。
“李兄?”見他靠着牆不答話,展昭過去扶了一把。“外面風大,有什麼話進屋再說吧。”
元芳擺手道:“不用…說幾句我就走。”
艾虎和公孫策隨後出來,展昭未雨綢繆,提醒要大驚小怪地抽刀助陣的艾虎:“艾虎,把刀收起來,是李兄。”艾虎看清後,才把刀收起來。
元芳一來就疑惑地問道:“府裡失火了,還是有人縱火?”
展昭說:“有人買兇縱火,目的應該是去你房裡拿東西,那屋子已經徹底被毀了,狄管家去找過,什麼都沒剩下。”
元芳驚問:“包括那柄幽蘭劍嗎?我帶走一柄,留了一柄在房裡。應該是了,這劍其中的一把本來就是在在天狼教的總壇得到的,他們的手腳真夠快的。”元芳接着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拜託你…交給狄大人…”
展昭接過:“你不去見他,親自說清楚?”
元芳苦笑道:“要說的我都寫清楚了,現在去見他只會給他添麻煩,我…我也沒臉去…展兄,再拜託你一件事,在你走之前,幫我保護一下狄大人,我會設法幫你打聽包大人的下落。要說的就這些,我先走了…”
元芳話音未落,便騰身躍起上了屋脊,雖然身形有些滯緩,還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展昭沒有阻攔,這是他自己的決定,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去告訴狄公,看他的態度。展昭還沒動身,艾虎一溜煙兒先跑了,看她往如燕的房間趕去,目的不言而喻。展昭也不再多耽,快速趕往狄公的房間。
去臥房狄公不在,那就在書房。敲開門,說明來意:“狄大人,這是李兄託我交給你的。”
狄公接過那疊厚厚的紙,臉色大變:“元芳人呢?”
“他剛走。”
狄公沉聲喝道:“幫我把他追回來!”
展昭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不多說,飛身出府。剛纔雖然只對了一招,已經能試出元芳傷得不輕,又沒有及時治傷,輕功受制,肯定走不遠,或許,他的本意並不是要一聲不響地離開。展昭躍上樹巔,極目四望,大街巷道空無人影。下到實地,不急不緩地走着,細聽周圍的動靜,最終停在一棵樹下不再前進。此時冷風習習,樹都會搖晃,只有這一棵,除了大幅度的隨風曳動外,還有幾枝的葉稍在往反方向擺動。而樹上的喘息聲雖輕,依然逃不過展昭的耳朵。
展昭幽幽說道:“李兄,我知道你在上面。”
展昭剛說完,樹上的元芳就躍下地來,扶住樹幹捂住右胸的傷口一陣劇咳。他肺部受了傷,想完全閉氣躲過展昭都不可能,而內力不足,輕功也露了馬腳。展昭過去,運力於掌,貼上他的後心,助他調順內息。元芳覺得胸口的滯痛感緩了不少,不再咳嗽,便輕輕說:“多謝…我自己能運功,你還是保存實力,以防歹人來犯。”
展昭撤掌,說道:“狄大人執意要見你,有些話,還是親自去說的好。你知道,我們兩個的使命很像,我也是護衛,類似的經歷不少了,然而就算要瞞着其他人,也不應該讓自己的大人誤解,因爲只有他們,纔會用摻雜直覺的理智來信任我們…”
或許,這是一場極其荒唐的相遇。展昭說此話時心中波瀾不驚,只因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元芳何嘗不是一樣的心情?能夠惺惺相惜,感同身受的人,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經歷過江湖風雨、宦海沉浮的展昭,還有三分江湖好漢的豪氣,然更多的是歷經官場是非後的平靜沉穩,靜得再難起一絲漣漪,興衰榮辱,不過是水月鏡花而已。
元芳輕嘆一聲,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好吧,是該回去見大人最後一面…”到圍牆邊,展昭攜着他躍進去,畢竟受傷後實在不宜活動,更不宜用輕功。
到書房前,守衛的張環、李朗、沈韜和肖豹齊齊上前,異口同聲地叫道:“李將軍…”今早的事他們自然都看到了,當時他們在皇帝的衛隊後邊,對元芳的舉動很是詫異,卻不相信他們的將軍意圖謀逆,此時再見,心裡更不是滋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面對屬下,昔日的關係一晃成了過去,元芳更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從旁邊過去,推開書房的門。
老人負手站在掛於牆邊的地圖前,凝立如山,而鬢邊的雪色,似乎在一天的時間裡便濃的刺目。那疊說明事情原委的紙擱在一邊,未曾展開過。
元芳帶上門,過去默默地跪下,一言不發。狄公則轉過身,鷹目裡滿是凌人的怨怒:“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跟了我這幾年,我以爲你成熟穩重了,會三思而後行,但你讓我太失望了。你該事先和我說一聲,旁觀者清,也許還有補救的餘地。難道這幾年共事的情誼,還不夠格讓你和我說一聲嗎?託展昭來送給我一疊紙,就把一切了結了?”
元芳低頭垂下眼瞼,逃避那凌人的目光,認真回答老人的詰問:“大人,此生對元芳有大恩的人,一是涼州陽和縣的生身父母,二是涼州谷同縣的老夫婦,三是授我功夫的師父,四則是您,在我走投無路之際替我洗清冤屈,又從您這學到謀略變通之道。當然還有如燕,養傷時一直蒙她照料,沒有她,我也無法進暗衛救師父。無論是生我還是養我的父母都過世了,而師父行蹤不定,一沒機會報答他的授業之恩,甚至沒去看過他,反倒是御宴的頭天晚上,師父最後一次來看我。他讓我對他的出現守口如瓶,這是他二十年餘來的第一個請求,又說看我一眼後就要離開洛陽,我沒有理由拒絕。至於昨晚,師父蒙難,身受重傷後還要遭皇帝的人嚴刑拷打,我不能見死不救,無中反出暗衛,只要我去晚了一步,他就會把師父帶走,真到那時,一則無法得知二十年前舊案的真相,二則師父若遭毒手,我就成了不孝之徒…”
說到這兒,元芳提起剛離世的師父,更是悲從中來、語聲哽咽,眼眶通紅一片。“大人,二十年前家變時是師父救了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谷同縣的老夫婦是師父的朋友,那個新家是師父給的,而我用來保護您的這身功夫和鏈子刀也都是師父給的,連幽蘭劍,都是師父的木家第四代失落的家傳寶劍,沒有師父我就沒有今天。如燕應該和您提過,我中了無中的劇毒,昨晚帶師父到城外,他交代完一切,又用僅剩的三成護體功力把我身上的劇毒吸進自己體內,就此離去……上次去救大人,也是得到師父的暗示後我才能找到那個山穴…現在我還有機會用師父教的功夫報答大人,卻再也無法回報師父…昨晚我救出師父時,本想帶他來狄府,有您和公孫先生的醫術,興許還能保住師父的命,但我實在擔心皇帝派人追蹤,連累到大人,也怕師父不同意……”
元芳再也說不下去,棱角分明的面龐上掛滿淚痕,清瘦的身軀搖搖欲倒,隨即又左手掩面抹去淚痕,跪直身體,頭埋得更低。狄公怔怔地看着他,再苦再難,他都是鐵骨錚錚,一謂地剋制隱忍,流血不流淚,而今,這淚狠狠砸在狄公心裡,刻下深深的烙印。“元芳…先起來吧…”愣怔之餘,狄公只想到了一句話。
元芳撐着地起身,身體不適沒站穩,趔趄幾步扶上堆閣文的桌案,不想碰倒一摞,撒了一桌,顧不得劇痛的傷口,又要去理東西。
“元芳,沒事…不用管這些東西,先坐下喝口水…”扶上他的雙肩,才發現他單薄的兩件衣袍滿是水氣,還帶着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更深露重,夜風寒涼,漂泊在外,帶傷躲着皇帝的人,還要提防百鬼門。見到自己,得到的只是幾句斥責怨懟?要說洗刷冤屈,他出生入死那麼多年,早已加倍奉還了,比起他師父所做的一切,這點又算得了什麼?剛纔由他跪着,居然沒去扶一把…“元芳,讓我看看你的傷…今天你吃過東西了嗎?”
狄公說着去拉元芳籠在袖中的右手,試圖把脈看傷,元芳慌忙縮回去,卻碰到了手背上的傷口。跨前幾步背對他,掩飾住忍痛時的表情:“大人,元芳真的讓您失望了,如今成了通緝犯,本就不該進狄府連累您,要是讓皇帝知道,我的罪過就大了。要說的都在那疊紙上,我該走了,不能再耽擱…街上的海捕文書我看了,是閣部蓋的印,您不能落下包庇欽犯的口實…”
元芳踉蹌着搶到門邊,推開門,乍見如燕提着包袱站在門外,再看到不遠處的展昭和艾虎,元芳明白了,是他們說的。
“元芳,你一聲不響地來了之後怎麼又要走?昨晚剛添了新傷,都沒上藥包紮過。”看向狄公:“叔父,你看元芳的臉色,他的傷真的不能再拖了。”不由分說地把元芳拉回屋裡,關上門,打開包袱。“這是我下午準備的,正愁交不到你手上。裡面有銀子、傷藥、紗布、乾糧、衣服和幾副面具,外面那麼危險,你什麼都不帶怎麼過下去?把衣服脫了,包好傷再走!”
元芳感激中愧意更深:“如燕,謝謝你,東西我收下。傷沒什麼大礙,我自己會處理…”說着抓起包裹。
狄公半帶勸說半帶強制地說:“別固執了,處理好傷再走,要走的路還很長,別這麼折騰自己。不爲我想,也爲如燕考慮一下…”趁機抓起他的手搭了脈,冷下臉來:“脈象這麼差,失血過多了你還強撐着,舊傷又沒好透…聽話,坐下處理傷口…”
元芳完全是被狄公和如燕按到凳子上的,不想讓他們再次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可這溫馨的感覺,只怕是最後一次了,又捨不得輕易無視,實則是經他們一說,眩暈和疲憊再度襲來。解下挎着的兩柄劍,脫去赭紅的外袍,白色的中衣上蘊開了一大片暗紅,準確地說這幾乎成了一件血衣。如燕驚恐地望着他的後背:“元芳,你…你背上也受傷了?”
元芳低低地說:“這是…師父的血…”
如燕不敢再問,解開隔着衣服包紮的布條,幫他脫下中衣,狄公則解開他右手的布條。眼前就是一個遍體鱗傷的人,新傷固然沒完全止住血,傷口周圍血跡斑斑,剛結痂的舊傷因藥被下毒的緣故,紅腫未消。手、腿、胸、腹和肩,沒一處好地方。
元芳看他們的表情,很快就後悔了,剛纔就算是闖也要迅速離開的,看到自己的傷,他們無疑又多了無盡的擔心和顧慮。折騰了幾次,上藥的蜇痛沒那麼強烈,似乎痛習慣了,也痛麻木了。如燕拿來的紗布很快就被用完了,她忍住淚水:“元芳,你先等一會兒,我再去找一點…對了,我忘了給你準備水了…”
元芳拉住她:“你不用忙了,真的夠了,其他的我會自己想辦法…”元芳拿起一套黑袍換上。如燕解釋說:“這三套是我找狄春要的,你的房間什麼都沒了…赭紅的這件都是血,你就不要帶走了…”
元芳從赭紅袍的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才徹底放棄了這件衣服。提起府裡失火,元芳想起幽蘭劍的事,說道:“大人,放火的那夥人拿走的東西肯定是幽蘭劍,昨晚我出門時只帶了一把。多半是魂尊乾的,只有他有可能知道青龍洞的秘密。大人,您再看師父的這柄青龍劍,這圖案您有沒有感覺在哪兒見過?”
元芳拔出劍,讓狄公看那青龍圖案,繼續說:“大人,您想起沒,在展兄的老家時,教裡的一個內線幫我潛入天狼教,他們的辰位護法用的就是青龍圖,和這劍上的很像。而昨晚和今早,我見皇帝兩次,她看到這青龍圖,反應太強烈了,似乎其中有什麼詭異的秘密,可連師父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說,昨晚纔是第一次見皇帝…”
元芳警覺地望望窗外:“大人,我不能再待了,連如燕都被皇帝發展成暗衛,您是重臣,更不知還隱伏着多少眼線。”
狄公沒答話,趕到桌邊提筆快速寫了一個方子,又從抽屜裡麻利地翻出一個小布袋,過來塞到元芳手裡:“元芳,布袋裡都是銀兩,這是藥方,得空的時候記得去買藥治傷。我先理清頭緒,重查當年的舊案,要是我無法說服皇帝,事情再無轉機,你就不要回來了,走遠一點,如燕,你也是,內衛在皇帝手裡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們知道她太多的秘密…”
元芳把東西放進包裹,轉過身去:“大人,我不在您身邊,一定要小心。如燕,你記得聽大人的話,不要擔心我…”元芳帶上劍和包袱,再次出門,給門口的四軍頭撂下一句話:“你們四個好好保護大人…”隨即飛身出府,再不敢有片刻停留。
如燕追出門去,人已經走了,除了在夜色裡呆呆地站着,茫然望天,不知該做什麼,就這樣過了半個時辰。“如燕…”狄公在屋裡叫道:“進來,看看元芳寫的。”到此時,平定了心緒,纔回到屋裡。
狄公把那疊紙遞給如燕,如燕接過。這是沾了幾點血跡的麻紙,字全是用燒柴後的木炭寫的,有些歪歪扭扭,不太像元芳的筆跡,多半是因右手受傷才用左手寫。如燕一字一句讀完,秀眉蹙起,憂心忡忡:“叔父,這…這其中有很多疑點有待澄清,最奇怪的應該是皇帝,難道她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是這點最麻煩,如果只是二十多年前魂尊冒充木林森得罪了皇帝,皇帝錯殺了人,那還有轉圜的餘地,要是涉及什麼秘密,那就難辦了,一切都會不可預知。”
如燕苦着臉:“就算是誤會又怎麼樣,就憑元芳昨晚和今早的行爲,皇帝肯定不會放過他。”
狄公嘆口氣:“元芳最好能離開,跟着我,遲早會送命。如燕,是該告訴你艾虎他們的真實身份了,前段時間沒告訴你,一則是我和元芳發現你表現有點奇怪,二則是此事事關重大,又太匪夷所思,直到現在,我都覺得詭異得很。我說了後你不要跳起來,更不能告訴任何人。”
一直處於失落狀態的如燕見狄公如此鄭重其事,雙目光彩煥發,好奇地問:“叔父,快說說,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狄公靠近如燕,把聲音壓到最低:“他們是三百五十年後,另一個朝代北宋的人…”
如燕“啊”了一聲,驚得把手中的紙扔到地上:“不是…叔父,我沒聽錯吧,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狄公噓了一聲:“小點聲…到現在我也沒完全弄清楚,但這確實是我和元芳失蹤一個多月而你們又遍尋不着的真實原因,要不是我們親身經歷,絕不會相信。我們那次去了城外連雲村的破廟,剛進去,廟裡突生異象,醒來後我們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宋朝的都城開封,也就是現在的汴州,遇到展昭他們,他們也是官府的人,沒在狄府的那個包拯官至三品府尹,是有名的清官,他的護衛展昭官封四品,是名動天下的南俠,公孫策和艾虎都是追隨包拯的人。我們當時合力消滅了一撥叫天狼教的逆黨,最後在他們的老巢中找到一個叫天道子的人,此人和袁天罡類似,精於術算、機關、觀天象和製造一些奇怪的東西,此人性格怪癖,使詭計逃脫後沒多久,我們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原來的破廟,連展昭他們也來了,可能是當時他們和我們在一起的緣故。”
如燕聽得一愣一愣的:“叔父…該不會遇到鬼了吧,您一直不相信,現在倒好,真撞上了…難怪艾虎連故鄉的名都說不出,您和元芳回來後又神神秘秘的…那他們還回得去嗎?”
“不知道。查華荊當街殺人案時我去那破廟仔細看過,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真是奇哉怪也。如燕,記住了,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叔父,你放心吧,說出去也沒人信,要不是您親口說,我也不信。對了,叔父,前次救您前我去見無蹤,無意間聽到無影說一個黑臉在他手裡、不用擔心展昭之類的的話,難道…”
“不錯,他們說的是包拯,來得時候他和艾虎碰巧撞上皇帝在白馬寺進香,我後來去勸說皇帝,她只放了艾虎,演了一場神秘人劫囚的戲,實則是將人轉移了,因爲這點她才暫時放心展昭他們,雖然懷疑他們的身份,卻沒再深究。還有,艾虎還不知道包拯在什麼人手裡,你不能告訴她,以她的性子,非鬧到宮裡去不可。”
如燕把地上的紙拾起來理好:“叔父,我不會告訴她的。一下子冒出這麼多奇怪的事,我已經暈了。我先回房,您也儘快休息,時間不早了。”
狄公接過那疊紙,放到抽屜裡。“去吧…”
【寢殿】
殿中空蕩蕩的,如日漸虛落的人心。女皇端坐在銅鏡前,望着鏡中稍顯模糊的滄桑面容,不知是感慨還是厭惡。
“迎春,把左邊的那幾個架子的燭火都滅了。”迎春照做,殿裡昏暗下來,鏡中的影像變得迷離,無從辨清細節,這樣,算是自欺欺人嗎?
“陛下,無影到了。”迎春提醒一句,主動退出去。
女皇不動,依然看着鏡中的自己。“你的傷怎麼樣了?”
“有陛下的靈丹妙藥和御醫,沒什麼大礙了。只是因此多了一個特徵,以後的行動要更加隱秘,只能把一部分職權交給無蹤。”
“今天的事想必無蹤告訴你了,說說看,李元芳在耍什麼把戲?”
“當時無蹤混在衛隊中,看清了一切。首先可以確定的一點,來的青袍蒙面人確實是無中,從聲音、武器和功夫都不難看出。李元芳說木林森死了應該不假,中了幾樣劇毒,外傷又重,非死不可,不過,李元芳肯定也知道了木林森的所有秘密。”
女皇語聲嚴峻:“包括青龍刺青的秘密嗎?”
“陛下不必緊張,這種事很難說。您不該對這個秘密反應過於強烈,越是這樣他們越覺得這是對付您的把柄。”
女皇怒道:“豈有此理,千辛萬苦坐上這個位置,還是要受人擺佈。把你的人派出去,仔細追查!”
無影搖頭道:“陛下,先寧耐一時。無中這個大浪一翻起,暗衛遭受的損失不小,由無中統領的人被他盡數除盡,十幾個聯絡點遇到百鬼門殺手的襲擊,還好屬下發現有內奸時就讓所有人暫停原來的行動,退出駐地,等待我的命令,否則暗衛就要毀在無中手裡。今天下午,他們居然持暗衛的腰牌去內衛府,從鳳凰手裡騙走七個重犯,隨後殺了幾個內衛揚長而去,大理寺也出現了類似的情形。爲行事方便,暗衛的腰牌和內衛的差別不大,現在麻煩了,只能停止內衛和暗衛的所有行動,無中知道得太多了,暗衛的信物、切口、成員的代稱都要重新改,那個地下密室不整修過就不能再用。必須儘快傳令下去,以內衛的名義明文宣告內衛的信物作廢,否則無中再利用信物興風作浪,局面就更難收拾了。”
女皇站起身:“該死的內奸!無中原先是被派去監視武三思的,說不定這兩個也勾搭成奸了,武三思覬覦皇位,保不準他投靠逆黨。”
“我們還不知道無中究竟在朝中插了多少釘子,他這麼做,就是想讓陛下自亂陣腳,所以就算髮現和無中關係近的人,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
“那狄懷英呢?朕該怎麼處置?”
“陛下,狄仁傑更不能動,他是一堆李唐大臣中流砥柱,在朝中的人脈非常人可比,動了他,李唐大流不會安坐不動,百鬼門更會乘火打劫,那時我們就四面楚歌了。李元芳叛逆,狄仁傑最多是一個督下不嚴之過,更沒有直接的證據表明狄仁傑參與了木林森的事。再說,要真是這個老狐狸謀劃的,他斷不會像李元芳這麼冒失。”
“就是因爲狄懷英忠於李唐天下朕才擔心,李元芳既然是木林森的徒弟,混到狄懷英身邊,其中的緣由着實耐人尋味,各個逆渠爲了共同利益相互勾結也是常有的事。不過你說的也有理,確實該權衡利益關係,爲了青龍的事,朕的確急躁了。朕就將整頓暗衛的事全權交予你調動,不必每次都上報。李元芳有消息嗎?”
“陛下,這纔是第一天,來日方長,況且,引出百鬼門的事還要着落在李元芳身上,青龍洞的機關很厲害,強取不妥,必須有知情人引導。那神秘的青龍集未曾現世,百鬼門肯定也在打這個主意,所以昨晚和今早他們纔會巴巴趕來幫李元芳,狄府失火,專燒李元芳的房間,和木林森脫不開關係。”
“青龍洞真有所謂的青龍集和寶藏嗎?”
“外人沒進去過,只是傳言。但陛下您想,要是什麼都沒有,用得着設厲害機關嗎?木家好幾代都守着那個破石洞,他們究竟躲在裡面幹什麼?最有說服力的自然是木林森的功夫,練得精深無比,李元芳盡得木林森的真傳,年紀輕輕便武功卓絕,再過幾年就該成精了。他多半會去青龍洞,當然,百鬼門如果找不到李元芳也會去守株待兔,這是個將其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一網打盡?朕怎麼感覺越殺越多啊…罷了,暗衛重新整頓,也該由內衛出面了。你退下吧,叫迎春進來,朕要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