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露出淺笑,意味深長地瞟狄公一眼:“你們想過沒有,能從戒備森嚴地內衛府劫人,又無端消失的,會是什麼人?”
公孫策暗歎這女皇的狡黠,當下鎮定地說道:“草民也只是從狄大人口中才得知大概的情形,而我們遠在江湖,不近廟堂,更不敢妄自揣度是何人所爲。”
武皇更加咄咄逼人:“那黑臉和小丫頭在朕到白馬寺進香之際忽然現身大殿之中,衣着古怪,行事詭異。你們說不近廟堂,沒見過大場面,在朕的駕前又何以侃侃而談,毫無驚怖之色?那黑臉和小丫頭更是囂張,竟當殿擅論朕的是非曲直。你們倒是給朕一個理由,朕憑什麼相信這一面之詞?”
展昭正視武皇,話裡不帶一絲顫音:“他們個性固執,因而行事偏激,那小丫頭年紀尚輕,正所謂初生牛犢不畏虎,她只是不知輕重。我們身爲江湖人,四處飄搖,生死不定,在陛下駕前供認不諱,自然問心無愧。無論是糾纏於江湖恩怨而朝不保夕還是誤撞聖駕以致龍顏震怒,左右不過一樣的結局,又有何懼?”
武皇定定注視着面前篤定淡然,無所畏懼的兩人,滿帶硬氣地跪着,還不時舉袖拭去額上的汗珠,不卑不亢,不似膽小之輩那麼謙卑地跪伏在地瑟索,極盡諂媚之能事。他們方纔對答如流,雖有敷衍之嫌,卻又掩蓋得滴水不漏。
狄公看看昭策二人,又瞅瞅狐疑不定的武皇,上前一步,打破微妙的沉寂:“陛下,通過這幾天不難看出,他們對案子頗有助益,老臣憑多年斷案識人的經驗,斗膽爲他們作保,若真是老臣識人不明,陛下儘管降罪。”
武皇不置可否,乾脆轉移話題:“懷英,朕知道你有識人的能力,張柬之、姚崇和桓彥範等忠正廉潔的大臣都是你一手力諫。當然,朕也知道你涉獵廣泛,左右無事,不妨品評一下園中景緻如何?”
狄公聽出她有意爲難昭策二人,看他們屈辱之下是否會有不軌之心,如此一問,明顯是無話找話,狄公也無可奈何。順着她的意思瞟一眼園中的構置,見涼棚有剛動過土的痕跡,於是問道:“陛下,不知這涼棚是哪位大家的手筆?”
張昌宗聽這老狐狸話中微帶嘉許之意,得意非凡地搶着答:“是我和五哥親自設計督造的,專供陛下消暑之用。”
狄公慧黠一笑,這二張到底是狂傲之人,自己隨便用“大家”二字他們便上鉤了。於是環視一週御花園,侃侃而談:“陛下要聽老臣品評,那隻好直言了。這園中各處都別具匠心,佈局考究,唯獨這涼棚彆扭之極。想必陛下也知道,歷代君王的居所,大至正宮朝堂,小至駐蹕的行宮,無一不是坐北朝南,依中軸線而造,以彰顯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儀,再看這涼棚,開口朝北,大悖古法,讓陛下移駕此處,屈居臣位,兩位的居心實在讓人難以猜測;其二,花雖豔麗芳香卻不可隨意種植在同一個地方,不少花可入藥,香味雜和稍有不慎便會產生微毒,聞久了輕則頭暈目眩,重則害病傷身;其三,兩位讓陛下到這納涼,護駕的衛隊遣出園外,只有一個侍婢,此處又林木繁多易於藏人,老臣這幾天的親身遭遇更說明了逆黨已經開始行動,手段毒辣迅捷,兩位的做法純粹是置陛下的安危於不顧,不知是何居心?若有刺客,是不是用你們那嬌貴的身板來擋?”
狄公在武皇駕前,聲音不大卻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氣勢如虹,二張固然被說得臉色發青,武皇聽了也端坐不動,不再悠然自得,沒想到這老狐狸會拿這個說事,特別是朝向問題,自己一時歡喜竟沒注意到,現在爲了皇威和天子顏面只好忍痛將二張拋出去了,武皇眸中泛着冷光,射向二張:“五郎、六郎,懷英所提的究竟怎麼回事?是你們誤將方位弄反還是那些該死的工匠故意戲弄於朕?”
二張見武皇冷着臉動怒駭得不輕,雙雙跪倒,張易之顫着聲音說:“陛下,我們兄弟二人絕無半點藐視陛下的意思,是…是那些工匠胡作非爲,但不關五郎和六郎的事啊,陛下,我們兩兄弟服侍您這麼久,怎能害您呢?”
張昌宗也唯唯諾諾地連連稱是,便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狄公斜眼瞅着,繼續說道:“陛下,據老臣所知,負責皇室宮庭院落建造勘察的是內坊局,局中不乏能工巧匠,他們肯定是深諳風水之術纔有資格入職,若非有上頭命令,怎會犯這低級的錯誤?若真是他們胡作非爲,那就是工匠們一心求死了。”
武皇斜覷二張一眼,頗爲不快,每次這兩個和老狐狸鬥法都被殺得片甲不留,剛纔也是顧及到他們不是對手才命他們閉嘴靜候,孰料這兩小子仍是傲慢得不知好歹,仗着她在,好了傷疤忘了疼。武皇有心護短,便直接找臺階下,站起身擺擺手道:“罷了,你們都起來吧,朕和狄懷英還有要事相商,迎春,帶他們退下。至於這涼棚的事,朕會派人徹查,看究竟是誰如此膽大妄爲。”
這關算是稀裡糊塗地過了,跪了大半天的昭策二人微鬆口氣,要不是礙於包拯在女皇手中,沒法轉回大宋,又怎會受這等奇恥大辱。依禮謝過皇恩,展昭先行站起,又不動聲色地提了一把腿麻得使不上勁兒的公孫策。展昭功力深厚,很快就能疏通血脈,恢復如常,這根本不值一提。公孫策就不那麼輕鬆了,挪了一小段路才步履蹣跚地往前走去,不願讓人小看,便避開要來相扶的展昭走在後面,展昭也不勉強。
張昌宗還在跪着發嗲,纏鬧不休:“陛下,我們兄弟二人一直誓死效忠在您的膝下,是六郎不懂風水之說,一定回去深入鑽研,爲陛下重建避暑的好去處。連您都不相信,我們兄弟可怎麼活呀…”
武皇望望冷眼旁觀的狄懷英,聲音嚴了八度:“朕命你們退下,這是聖旨!”
張易之衝張昌宗使眼色,示意他快起身退下,二張這才悻悻告退,餘光恨一眼老狐狸,匆匆離去。二張氣沖沖地往園外走,見迎春正帶着昭策二人走在前面。二張均是同樣的心思,鬥不過老狐狸,難不成還治不了他的人?剛纔武皇讓他們一直跪着,問東問西,兩人狼狽得滿頭大汗,顯然皇帝不待見他們,再看走在後面的公孫策,腳步還有些不穩,純粹是一個文弱書生,更是堅定了他們的戲弄之心,張易之指指八角亭邊的那條人造小溪:“六郎,就在那兒。”
張昌宗抿嘴笑笑,這條小溪不太深,一條卵石小道與其緊挨,並向延伸,環繞亭子而過。二張緊走幾步趕上去,張昌宗超過公孫策,忽然橫腳
絆去,張易之則在後猛推一把,等着看一出落水呼叫的好戲。
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一花,張易之忽然發覺推空了,倒是自己腳下打滑,一跤撲下,往小溪中栽去,清澈的水流底下那綠油油的青苔水草和遊動的小魚近在咫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連心都不會跳了。
呆了片刻張易之才發現自己停住了,溪流就在眼皮底下但腰帶被人拽着,因此並沒有跌下去,隨之腳下踩實站直身子,而腰帶的結卻鬆了,滑落下來,羽紗衣敞開,暴露了因天熱以及爲方便侍奉皇帝而沒穿裡衣的光溜溜的身子,再瞥見前面剛回頭的侍婢迎春眼中那詫異之色,慌得用手拉衣襟掩好身子,退一步,驚疑不定地掃一眼周圍的人:公孫策穩穩當當地站立在一邊,展昭泰然自若地拿着自己身上的那條腰帶,再看自己的六弟則是一副對天發懵,呆得找不着北的傻樣。
展昭不屑地將腰帶擲還給張易之。方纔二張趕來使壞,展昭走在前面聽聲辨形早就有所防備,張昌宗剛絆了公孫策,展昭便轉身使巧勁將公孫策推到一邊,再看見張易之要摔下小溪就順便拉住他的腰帶,要不是顧及到少惹事端真恨不得由着他摔下去,好好洗一遍刺鼻的異香。至於腰帶倒不是展昭故意的,這上等絲綢所制的腰帶本就軟滑,再綴些珠寶,張易之又沒繫緊,突然間忽緊忽鬆,想不掉都難。
二張只道兩人是軟柿子,哪知南俠沒那麼好欺負。展昭出手奇快,憑他們的眼力自然沒本事看清具體的動作,不好強辯,張易之只能拿腰帶說事:“大膽!你在狄仁傑手下任什麼職,敢搶本尊的腰帶,這是聖上所賜得珍珠羽紗衣,扯壞了你有幾個腦袋來賠?”
張易之這會兒開口又不像在女皇面前那麼細聲細氣,有三分男人的味道了,卻依舊讓人聽得刺耳。見到這雌雄難辨的異物,展昭避之不及,不想再看一眼,現在他們更蠻橫無理,不由得氣往上衝,莫大的屈辱下緊握拳頭,面目森冷,盯得二張心裡一陣怯寒。
公孫策生恐再生變故,強抑怒氣向二張微微欠身:“張大人(百度了半天,武奶奶給二張封了好多官職,我頭都大了,就不要跟我計較這個了……),展昭剛纔是見你腳下不穩纔出手扶一把,並無不敬之意,在場的還有這位女官,她也可以作證。”公孫策觀察到這侍婢剛纔對二張嗤笑,猜到她可能不是和二張串通一氣的,索性將爛攤子扔給她。
迎春走過來,對二張盈盈一拜,話音嬌脆悅耳:“兩位大人,依奴家看不如大人大量讓他們一回,也算給狄閣老一個面子。方纔兩位也見到了,陛下因涼棚之事心下不喜,再鬧到駕前只怕大夥都吃罪不起。還好您的御賜羽衣完好無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先回寢殿吧。”
二張憤恨難消,遙望女皇和老狐狸,見二人正說得熱鬧,緩緩踱步,遠離涼棚,顯然是女皇信了老狐狸的說辭,再滋事於己不利,又忌憚展昭耍把戲一樣的身手,只好作罷。張易之繫好腰帶,重重哼一聲:“六郎,我們走!”
兩個娘娘腔終於離開,展昭公孫策對視一眼,無語對蒼天……手上不知粘着什麼香料珠粉,展昭暗想,回去必須好好洗這握過腰帶的手,否則還不得噁心半個月。不管怎麼說,經過這次,昭策對這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的印象壞到了極點。
武皇和狄公則移步到花園的另一處綠蔭下。武皇藉口說隨便走走,還不是因爲剛纔的地方被狄公貶得一無是處,再也不好意思待下去。
武皇長聲嘆道:“懷英,對二張的反應,你今天算是最激烈的,是因爲李元芳嗎?”
“李元芳固然是一層,難道陛下就認爲,老臣剛纔所說的全無道理嗎?”
“是啊,逆黨又開始行動了,如此明目張膽,倒真是前所未見了,怎麼樣,有新的線索嗎?”
“葉縣應該是逆黨的一個據點,劫持老臣留書威脅,很明顯是爲他們的陰謀拖延時間,看他們的一系列動作,似乎並不急着對付我們,反而是想方設法地隱匿行藏,若要刺殺,只怕老臣這會兒已在黃泉路上了。”
武皇深含隱憂地點點頭,忽然想到一件事:“逆黨的目的確實難以猜測。再有,就在你出事的當天,朕的一個內衛被殺死在洛陽城外,半山坡上的農屋裡,那是一個潛伏的暗線,化名華荊。歹人同樣留書威脅,照此看,他們知道華荊是內衛,留的紙條上才直指朕的名諱,因此,朕懷疑內部出了奸細,纔會出此等不合常理的怪事。”
狄公詫異地說:“華荊是內衛?他曾當街殺了回春堂的掌櫃徐茂林而被通緝,老臣重查之下發現另有隱情,華荊和徐茂林的房中均遭人行竊,兩本醫書《百草經》神秘失蹤,華荊的死更能證明逆黨爲掩人耳目,想造成華荊怒殺徐茂林,又畏罪逃逸的假象。現在看來,逆黨志不在小啊。陛下,現在葉縣的縣令一職空缺……”
“這等事,你全權處置即可,不必回稟了。”向前移步的武皇忽然回過身來:“就是剛纔見朕的那兩人,朕也由你了,如果不是看在你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你認爲以朕的性格真的會相信他們的說辭嗎?”
狄公知她所言不虛,深深一揖:“老臣不敢有負陛下的天恩。不過,老臣也沒有完全相信他們,只是欲擒故縱,將計就計而已,老臣的這種伎倆,陛下不是早就習慣了嗎?”
“朕是習慣了,只要你勘破奇案,解救危局即可。那想必你也習慣了朕的性格了,今天朕只是身體不適,稍作休息,柬之這幫老臣也就罷了,連你也不給他們兄弟留幾分餘地。”
狄公咬牙切齒地說:“就算老臣留餘地,羣臣也不以爲然。如今是非常時期,如果二張被歹人利用,首當其衝的就是針對陛下。”
武皇長呼一口氣,行至樹下,但見綠蔭枝頭紅花點綴,燦爛似火,飛鳥掠過花朵,幾片紅瓣不慎被帶離枝頭,飄落樹下,短暫的輝煌就此終結…武皇神情一凜:“懷英,人生之路太過短暫,若沒有一點私心,去做真正令自身歡愉的事,就算高居君王,也是了無生趣啊…如果說二張是朕的私心,那懷英,你的還少嗎,李元芳、狄如燕、虎敬暉、李青霞、林永忠…生的死的一大幫子,能比朕少多少?”
狄公凝視着武皇高深莫測的背影,半晌沒有答話,只在心裡苦笑:這真的能相提並論嗎?
女皇也不追問,只是透過樹縫靜觀流雲,喃喃道:“過不了多久,暴風雨又要來了……”
【狄府客房】
艾虎現在最感興趣的,無疑是昭策二人進宮的新鮮事,但細看他們的臉色,早由平日裡的泰然自若變爲沉鬱,二人靜靜坐着,一言不發。
“唉,你們去見女皇帝,真的一點都不好玩嗎?"
展昭擡頭看着她,沒好氣地說:“你不是見過她兩次了嗎?你覺得好玩嗎?”
艾虎翻起白眼:“當然不好玩,第一次被抓起來了,第二次把我們叫去,晾了半天,再讓那個宮女打贏我,說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又把我們送回牢裡。我還以爲男皇帝很兇,原來女皇帝更兇,特別是這個,陰陽怪氣的。照這麼說,她今天也是這樣對你們的?唉,只能算我們倒黴,還以爲換個地方會有新鮮的東西,哪知道只能受窩囊氣,過無聊的日子,包老爺沒有消息,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公孫策嘆道:“艾虎,還好今天你沒去,要按你的性子,非大鬧御花園不可。你記好了,不可以隨意生事或者是向任何人提起我們的過去。女皇肯定不放心,如果讓人抓住把柄,就算狄大人也保不了我們。”
艾虎苦着臉:“好吧,我老實一點。”
展昭忽然笑道:“公孫先生,我們也不必悶悶不樂了,在老家的時候,這樣的人見過很多,算不得什麼大事,還是隨遇而安、坦然面對吧。”
“不錯,的確不值得生悶氣。不提此事了,我好奇的是這次你跟如燕一起去葉縣,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嗎?”
艾虎也好奇心起:“是啊,展大哥,快說說,你和如燕待了幾天,她對你發小姐脾氣了嗎?”
“沒有,就算髮也不是對我。至於你,你沒事就故意去招惹她,脾氣再好的人也要着惱。說到線索,也就是歹人的老巢,只不過當時有兩個傷者急需救治,後來又下了一場雨。我們離開的時候,洞中啓動了機關,很可能是對方要湮滅罪證,就算再去也查不出什麼。唯一的線索,可能就是珠串了,我回房取來,讓公孫先生看看。”
展昭很快就到隔壁取來東西,是一條五彩斑斕的珠串,銀鏈上穿滿了渾圓玉潤,大小一致的彩珠,色澤豔麗,光彩奪目。公孫策接過,詫異地說:“好傢伙,這些都是名貴的珠寶。看銀鏈的長度,應該是腳鏈,依我猜測,應該是你想制住對方令其無法逃逸,才用巨闕挑向他的腳踝,不想卻無意中得到此物。”
“正是,可惜他的同夥出手將人救走,我也沒傷到他。”
公孫策端詳着珠串:“看來那人是個愛財之人,且身份不簡單。這珠串價值不菲,銀鏈、翡翠、黃龍玉、珍珠和冰花玉,還有幾種我沒見過的,且不說財力,要集齊這許多珍寶都不是易事,更別說雕琢成大小一致的珠子了。我看你還是趕快把東西交給狄大人,說不定這是追查兇嫌的關鍵。”
展昭接過珠串:“我正有此意。那公孫先生看好艾虎,我去去就來。”
艾虎嘟着嘴:“展大哥,又讓公孫先生看着我?你與其把我悶死還不如一劍了結了我來得痛快…”見展昭又要瞪眼趕忙改口:“好好好……我認栽了,那這珠串能不能讓我看幾眼,畢竟我沒見過這麼稀奇的東西,好歹長長見識嘛。”
展昭無奈地搖搖頭,把珠串遞過去。
【書房】
夜已深,屋外夜蟲聒噪,屋內燭影搖紅,在窗上映出一個龐闊的影子,貯立了良久,蠟淚不斷溢流,影子也漸漸黯淡下去。
小廝躡手躡腳地推門溜進,到桌邊換了茶,貓着腰擡步欲走,就聽身後久站在地圖旁的老人喝道:“狄春,等等。”
擡着托盤的狄春一抖手:“哎喲,老爺,嚇小的一大跳,還以爲您不知道呢…”
狄公轉過身,笑吟吟地說:“我是上了年紀,但沒聾沒瞎,你的影子都投在旁邊了,一眼就能看出來。對了,狄春,你不是在照顧元芳嗎,怎麼過來了?”
狄春耷拉着腦袋:“剛纔小姐去看李將軍,說要親自照顧,就把小的趕了出去,小的沒事幹,這纔來看看您有什麼需要。”
狄公看着狄春的委屈樣,不禁樂道:“你這小廝,忙了一天該去休息了,如燕也是爲你考慮。那元芳怎麼樣了?”
狄春遞上一杯溫水:“還好,燒退了,就是人還沒醒。老爺,這都到子時了,您怎麼還不去歇着?您看看,蠟燭都快燒沒了。”
狄公接過喝幾口,說道:“年紀大了本來就覺少,睡了六七天,哪還睡得着?既然你抱怨沒事做,現在就交給你一個差事,明天去刺史府找曾泰要幾個幫手,帶着這珠串以客商的身份到城中各處珠寶店、首飾作坊打探,用訂製一模一樣的珠串爲理由,看有沒有人接過這類生意,這是劫持者落下的唯一線索。”
狄春瞪大眼睛瞧着這璀璨的珠串,再小心翼翼地收好:“老爺,就這麼去四處打探,對方會不會因風聲緊而躲着不出來了?”
狄公拾起燭臺邊的剪刀剪去被燒成灰燼的那截燭芯,沉緩地說:“如今我們不明對方的意圖,處處被動,這棋該下子了。要是他們藏起來,也好緩一緩他們的陰謀,讓我們有修整的時間;要是他們跳出來,索性看看對方究竟要幹什麼。不過,俗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東西價值不菲,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
“老爺說得是,帶着這玩意兒還真怕賊惦記。”
“好了,你退下吧。”
【西廂房】
狄公擔心吵到他們便沒有敲門,直接推門,放輕腳步進去。如燕起身相迎,有些意外:“叔父,都這個時候了,您還沒睡?”
“睡不着,就過來看看元芳。”到牀邊診了一把脈,微微笑道:“還好,脈象穩定多了。”替元芳拉好被角,狄公到桌邊坐下。
桌上只點了小小的一根蠟燭,微弱的燭光閃閃爍爍,屋裡一片昏暗。如燕正要再點一根,狄公按住她的肩輕聲道:“如燕,算了,光太強影響元芳休息,我和你說幾句話就走。”
如燕笑着問:“叔父,你要和我說什麼,這麼晚了還趕過來?聽張環李朗說你們奉旨進宮了,是不是皇帝有了新的想法?”
狄公幽幽一嘆:“自從有了二張,皇帝不時昏噩乖戾,任其胡作非爲,武家勢力也跟着興風作浪。以前我們能破獲逆黨,少不了皇帝的鼎力扶持。而這次一番變故後,皇帝對我們疑慮甚深,我更擔心對方會借二張之手進行圖謀,關鍵是皇帝什麼都聽不進去,所以我們要做好應付各種困難的心理準備,千萬不能關鍵時刻自亂陣腳,墮入彀中。”
如燕愣怔着點點頭,看着這個蒼顏白髮的老人,依舊是老當益壯,只是平和的笑容後,隱隱摻雜了難以察覺的陰晦,他的笑已不再如潯陽江裡垂釣船頭十那般開懷。如燕的心也跟着沉下,一絲隱隱的不安纏繞住些許落寞,糾絞在一處。
狄公繼續說道:“如燕吶,我這個老頭子是行將就木的人,一切都無所謂了,而你和元芳都還年輕,要好好愛惜自己才行。”
如燕忙辯解:“叔父,瞧您說的,您一點都不老,像您這個年紀,一般人早就連門都出不了,而您還能走南闖北的,腦子這麼靈活,經常調侃元芳。照小女看,一百歲純粹是小菜一碟。”
狄公展顏一笑:“自從有了你這個侄女,元芳都是被你霸着捉弄,我哪有什麼機會調侃?”
如燕低下頭,微弱的燭光下看不清表情:“叔父,你又來這招…我差點忘了,每次元芳遭殃,連我都不能倖免。”
狄公回以一笑,站起身正色道:“如燕,你儘快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叔父,天太黑了,我送你。”
“這哪用得着?我認得路,幾步就到了。”
狄公剛到門邊,榻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如燕聽到聲音疾步過去,乍看之下驚喜地叫道:“元芳,你醒啦…”
狄公也迅速回轉,總算看到元芳睜開眼望着自己。還沒開口,元芳隨即顫身爆出一連串的劇咳,如燕手忙腳亂地倒杯水給他喝下,才喘勻了氣。其實狄公剛來時元芳就已經悠悠醒轉,看到他們在低聲談話又閉上眼裝睡,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沒過多久,大概是因爲發燒後喉嚨幹癢的緣故,忍不住咳出聲來,驚動了他們。依舊是滿嘴苦澀,也不知被灌了多少湯藥,但看到狄公又精神矍鑠地站在面前時,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好像渾身的傷痛都消失殆盡了。
方纔的寥寥數語,元芳聽出了端倪,一定是小人得志才惹得狄公憂心。爲了表示沒聽到談話內容,元芳問道:“大人,您怎麼樣了?”
狄公心疼地看着他由蒼白咳到通紅的臉色,昏暗的燭光下瞧不真切,聲音也有些沙啞無力,再想到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仍在掛念自己,不由得百感交集,定了定神才答:“元芳,我早就沒事了,這幾天苦了你們了。”
元芳愧悔地說:“不,是卑職沒有盡到衛隊長的職責,差點無可挽回,一切後果…自當由卑職承擔…”
狄公打斷他:“元芳,不要自責,對方處心積慮設計陷阱,就算那天沒有機會,還有下次。再者,也是我讓你留在府中的,這不是你的錯。”
元芳笑笑,愧意稍減,繼而又轉看如燕:“如燕,你該不會一直不眠不休地守到現在吧?”再求助似的望向狄公:“大人,你就行行好幫卑職勸勸她,都折騰了幾天,再這樣下去卑職又造大孽了。”
如燕沒好氣地說:“除了你誰會這麼不知死活?我是不久前纔來換狄春的,有叔父和一堆人作證呢。”
狄公點頭道:“如燕說得對,你還是多想想自己,好好養傷。”
元芳還在皺眉頭:“那大人,你們儘早回房吧,看樣子都三更半夜了,你們這樣看着我,我就是想休息也睡不踏實。”
щшш¤ Tтkā n¤ CΟ如燕攙住狄公,不樂意地說:“叔父,走吧,人家都下逐客令了,我們還賴在這兒幹嘛?”又氣呼呼地對元芳說:“你以爲我願意守在這兒啊,沒來由地還被你冤枉一回。”
“大人,你倒是替卑職說句話呀,我哪裡冤枉她了…”
狄公不理會委屈無措的元芳,呵呵一笑,邁步出門。
時間平靜無波地過了兩天,元芳也被迫躺了兩天。狄春有差事,狄公讓狄福按時來照顧起居,而如燕除了端藥送飯,沒事就跑來瞧一眼,生怕他又不聽勸偷偷起來活動,不利於傷口癒合,再有狄公撐腰,更是使足了大小姐的脾氣讓他乖乖接受命令。
到了第三天的清晨,元芳下定決心決心要反抗一回,身上的傷好多了,這應該可以作爲反抗的理由。毫不猶豫地掀被下牀,試着走幾步,雖然身上的傷不時隱隱作痛,左腿不太靈便,但功力至少恢復了八成,身體也清爽很多。穿上赭紅外袍,微跛着過去打開門,乍見如燕端盆熱水站在門外,正要進來。
如燕瞬間跟見了鬼似的:“元芳,你怎麼起來了?快躺回去,需要什麼我給你拿。”
“如燕,我都躺了好幾天了,你該放過我了吧。我覺得傷好多了,出來透透氣,再躺一天就發黴了。”
如燕就地放下盆:“就算我放過你,叔父也不會饒你,他說了,你要是亂動,罰吃一個月的麪條,你可要想好了。”
“一個月的麪條!?”心裡一陣怯寒後,元芳還是寸步不讓:“好了如燕,你就別幫着大人算計我了,我起來走走能出什麼事。另外,那晚大人和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雖然大人沒跟我提,想必又要操心忙碌,你也別光在我這耗着,大人或許需要人手。”
“這兩天真的沒什麼事,我纔有時間來看你。那現在你要去哪兒?我陪你去。”
元芳神秘地笑笑:“我要上茅房,你確定一起去嗎?”
“……”
【書房】
巳時過半,日光悄然退出門檻,往屋外挪移,融融暖意充盈房內,坐在案後的狄公卻放下閣文,鬆鬆腰帶,微帶怨念地瞅瞅火熱的日頭,同時也注意到進房的元芳和如燕,於是起身離案,迎上前去。
狄公指指旁邊的桌凳:“元芳,傷還沒好又起來走動了,快坐下,不要站着。如燕,你不是看着他的嗎?”
元芳依言坐下,如燕則把端着的茶盤放下,端一盅遞給狄公:“叔父,你還提呢,您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倔起來,九頭牛也拉不住。一大早就起來了,去方便了一趟,我好心給他送茶,又威脅我還他鏈子刀,拿吃麪的事都唬不住,您再不管,小女就沒命了。”
對於搶先告狀的如燕,元芳苦笑不得,重新解釋道:“大人,沒如燕說的那麼嚴重,卑職只是想活動一下筋骨,再說,如今形格勢禁,關於對方的陰謀沒有一點脈絡,更不知道他們何時出擊。卑職一個衛隊長,拉這麼多人圍在身邊轉實在是不合適,張環李朗他們本來是保護您的,剛纔我就讓他們過來了。況且現在我功力恢復得差不多了,足夠自保,多休息一下就無大礙。還有鏈子刀,送您回府後一直被如燕收着,卑職剛纔求了半天,她就是不買賬。至於那兩柄幽蘭劍,還是放卑職房裡安全,其中一柄是從我們先前遇到的歹人手中得來的,要是他們來搶奪,只會讓大人遭池魚之殃。所以權衡利弊,鏈子刀和幽蘭劍最好交由卑職保管。”
看元芳說得一本正經,狄公是七分痛惜三分憂:“元芳,我們不好勉強你,只是你要注意身體,這次傷得不輕,不可大意,藥還是要按時喝。我會把劍交給你,你不必鑽牛角尖去分辨哪把是真的,也許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會有意外的收穫。如燕,你去拿吧,在木閣旁邊的箱子裡。”
如燕過去取出劍匣,忽然想起手帕的事,俏臉泛起紅暈,思忖着儘快隨元芳離開,否則又是辯不清的尷尬。哪知狄公搶在前頭,先元芳一步接過劍匣,打開煞有介事地翻看一遍:“這回沒什麼新鮮的玩意兒了,不得不提,如燕真是個才女啊,元芳,你說呢?”
元芳站起身,把劍匣拿回來,陪笑道:“大人的侄女當然有才了,哪用得着說。”
狄公哈哈一樂:“如燕啊,只是你取的外號有點名不符實,就像你方纔所言,元芳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住,這李乖乖還是有點欠火候,他一點乖樣都沒有,哈哈…”
如燕急得臉紅脖子粗:“叔父,你說什麼呢?這不關我們的事……完全是艾虎那丫頭亂開玩笑…”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妥,羞赧之下平時的靈活勁兒折損了大半。
狄公擺出一副分析案情時的姿態:“哦,這就有得說了。第一,根據繡樣,一切昭然若揭,肯定是出自你的手筆,艾虎我瞭解,她性情直爽奔放,不拘小節,肯定不愛幹刺繡這類細活;第二是你們兩次的表現,欲蓋彌彰啊;第三,按常理和時間,你又憤然地提到艾虎,那麼就是她做了牽線人,多半是記恨你傷了她。呵呵…這丫頭有點意思…如燕,是這樣嗎?”
如燕側過身跺腳,掀眉撅嘴:“叔父,你真是的,斷案那一套全拿到自己人身上開刷,一點情面都不給…”
狄公笑道:“我要是給了情面,元芳能看明白嗎…”
正當燕芳尷尬得不知所措時,終於盼來了救星,狄春這小廝垂頭喪氣地走進來,狄公好不容易樂夠了,斂笑問道:“狄春,查得怎麼樣了?”
“老爺,小的真是烏鴉嘴,那晚說了會遭賊惦記,結果今早就出事了。這兩天來,小的帶人跑了五家珠寶店和手飾作坊,店主都衆口一辭地說短時間內備不齊材料,倒是兩家鋪面大,有實力的店主死纏硬磨地要買下這珠串,還出主意讓小的一顆一顆地散開賣,而您吩咐過不要輕易暴露身份,因此耽誤了不少功夫。今天小的趕早出去,問了一家剛開張的,穿過一個集市時碰到兩個賣菜的小販爭吵不休,不時用菜互砸,誤打了不少行人,街上頓時人擠人亂成一團,等到官差趕來,擔心惹官司的都匆匆離開,小的才發現收在懷裡的珠串不見了,而那兩個鬧事的小販也溜得無影無蹤,現在想來,一定時他們故意製造混亂混水摸魚。是小的沒用,連串珠子都看不住。”
元芳問:“大人,狄春說的是什麼珠串?”
“展昭隨如燕到山洞幫我們,在灰衣頭領撤退之前不經意間用劍挑下來的。看起來價值不菲,若非豪門貴族,絕難購置這麼貴重的珠串。我派狄春出去,就是想試試對方的反應,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動手了。”
元芳疑惑地說:“大人,會不會另有隱情?也許東西是灰衣頭領偷來的,或者,今天的預謀偷搶是某個店主見財起義,畢竟狄春去過好幾家了。”
狄公的語氣裡稍顯憂鬱:“這兩種可能我也考慮過,不能輕易排除。我只是有一種隱隱的預感,對方即將展開大規模的行動,更不止一股力量,可笑的是,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對方卻站在我們背後,窺探我們的一舉一動,前路多艱啊,必須從亂麻中理出一條清晰的線索來。”
如燕說:“叔父,這些人和令你們失蹤一個多月的會不會是同一批?”
“他們一直隱伏不動,我們無從查起,只能等他們動起來。你們都先下去吧,讓我好好想想。”
三人退下,剛離開書房,狄春也走遠了,如燕就向元芳抱怨:“你真是棒槌,剛纔叔父拿我們說笑,你辯都不會辯一句,全讓我一個人頂着。”
元芳理直氣壯地說:“自始至終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手帕我一眼都沒看你就搶回去了,你讓我說什麼?”
如燕氣得扭頭就走:“叔父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你居然說不明白,氣死我了!你要是想不明白,休想拿回鏈子刀!”
元芳愣在原地,望着如燕的背影自言自語道:“這就怪了,我又沒招惹她…”
(*-*)
【西廂房】
漫無目的的等待緊張而又寂寥,只是候着適合的機會,看誰更有耐心僵持下去而已。表面上波瀾不驚,實則深處暗流涌動。時間又過去了一天。
夜闌人靜,所有的房舍都熄了燈。殘月當空,銀輝四射,黑夜通明淨透,冷清而慘淡的月光透過窗棱細縫,灑在寒光閃閃的鏈子刀上,刀光月光兩相輝映,折射出幽冷如冰的殺氣。
元芳坐在桌邊細緻地擦拭鏈子刀,打發無法入眠的長夜。想到早上的事,脣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淺笑,開了幾句玩笑後,如燕終究把刀交還了,她有些失落,但自己真的有勇氣把心裡話說出口嗎?這種事一向是最尷尬頭疼的,從沒想過去面對,能避就避,能裝糊塗就裝糊塗。最重要的是,有些東西,不是任何人都要得起的。自己是活在陰謀爭鬥、腥風血雨中的人,也許某一天真的倒下了,化歸塵土,再不能從容地站在她面前,給她哪怕是一絲的慰藉時,又拿什麼了卻業債和殘酷的事實?
暫時平復情緒,把刀收到腰後,披衣走出屋子狄府在冷清月光的籠罩下格外靜謐。餘光瞥過府外的高樹,似乎有影子一閃而過,再細看又全無動靜,沒有一絲風,四周靜得更加瘮人。身經百戰後的警覺性使然,元芳不認爲是自己眼花了。
顧不得身上未愈的傷,施展輕功一躍而起,衝影子的方向追去。時機稍縱即逝,元芳沒有半分猶疑。幾個起落後,到達影子出現的地方,一眼就看到樹下的人影。元芳剛亮出鏈子刀,人影忽然晃到路邊的一條側巷裡,元芳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