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
疏星閃爍,暗夜迷離。一些人如夜貓子一般,喜歡黑夜,酷愛暗沉,放肆地將心浸淫其中,倍感歡暢,魂尊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黑影行至身後,魂尊頭也不回地問:“怎麼樣,人都安置妥當了嗎?”
黑影走到他對面,才懶散地答:“都好了。”頓了頓,語氣裡頗爲不滿:“我一直都以爲你是個聰明人,可這次,算我看走了眼。我就不明白了,只要我們再調些殺手,把狄仁傑留在我們身邊而不是扔在那個山洞,就算李元芳找來,同樣可以脅迫他,我們兩個加上這麼多殺手,足夠他死好幾次了。而你卻等事發後,才讓中魁帶人去阻截,白白損失了十九個殺手,還讓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了。”
魂尊喝斥道:“你還有臉提這個?要不是你們無能,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怎麼會讓花奴的屍體進了縣衙,讓愛管閒事的縣令葛同鬧出亂子來?”
“這是中魁的錯,別賴到我頭上!花奴掉進河,很快被急流衝下山,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阻止屍體被更多的人看到,沒想到雲姑也在葉縣,這纔出了岔子。我馬上派人截殺葛同,親自追雲姑,這女人挑山林走,很難發現她的蹤跡,我只好到洛陽守株待兔,都快得手了,又來個糟老頭橫插一槓。該做的我都做了,而說了半天,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魂尊輕蔑地瞥他一眼:“你就知道殺人,一點頭腦都沒有。殺了李元芳就能達到我們的目的了?先前我們苦心謀劃,讓天道子把他們弄到宋朝,一個多月過去,大周的天塌了嗎?沒有,這只是無影那幫人引蛇出洞的陰謀,要不是我們及時抽身,那一切計劃都會暴露在他們面前。你不要忘了,那個老太婆背後還有內衛,他們勢力極大,就像陰潛的毒蛇,你根本猜不到這些毒蛇藏在哪裡。你再想一想,李元芳怎麼會這麼快就找到我們的山洞,連狄如燕和展昭也來了。令我們不得不拋棄那個山穴,啓動機關毀掉有關我們計劃的所有痕跡。後來的大雨,也足以掩蓋我們的去向。”
黑影冷冷地說:“像烏龜一樣,躲了這麼多年,你還要等下去嗎?”
魂尊堅定地答:“當然要等,等武皇和狄仁傑打破平衡的機會。我一直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才能走到今天,按你的毛躁性格,早就屍骨無存了。”
黑影嗤笑一聲:“謹慎?你想出的好辦法居然是把狄仁傑明目張膽地劫了,又大老遠地弄過來,你這個辦法無疑讓我們的據點暴露得更快!你殺了華荊,留書警告武皇,你認爲她會乖乖受你威脅嗎?連李元芳都不甘待在狄府任你擺佈,你這招哪裡高明瞭?”
“我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指責,你今晚的話實在是太多了!我把狄仁傑弄來不全是爲脅迫他們,給我們的計劃贏得時間,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這原因是你不該知道的。”
“放棄除去李元芳和狄仁傑的大好機會,你遲早會後悔!”
魂尊羈狂地笑道:“哼!狄仁傑不是愛玩推理分析嗎?我偏要劍走偏鋒,擺一盤沒有任何規則和邏輯的棋,有本事就來對壘,看我不玩兒死他!”
一陣風颳過,將魂尊妖異的獰笑吹送開來,在黑夜中消散,無從尋出一絲痕跡。
【迎賓客棧】
元芳清醒過來時,頓時覺得腦海裡清爽很多,雙目也不再酸澀。屋內一片光亮,地上的鋪蓋搬走了,看來如燕已經早起出門。
掀被下牀,剛移動兩步,身上的傷又擾人地痛起來,沒完沒了。元芳微覺心煩意亂,照這樣怎麼趕回去?左腿又麻又疼,提不起力道,一瘸一拐地挪到門前,扶着門緩口氣,才勉強適應疼痛。打開門,日光早照到了客人打尖的座前,幾個人在堂前走過,各忙自己的事,小二則殷勤地招待客人。看來這一覺睡得很沉,元芳無奈地笑笑,走到隔壁敲門。
展昭很快過來開了門,見是元芳,忙招呼進屋。
元芳徑直到狄公的牀前查看,半晌無語,還是老樣子,沒起色。由展昭攙着坐到桌邊,問道:“展兄,看到如燕了嗎?”
展昭落座,倒杯水遞過去:"剛纔她來看過狄大人,隨後出去買東西,你身上有傷,再加上狄大人,沒有馬車肯定不行。"
元芳接過喝幾口,潤潤乾裂的脣和快冒煙的喉嚨,再喝一杯,注意力轉到展昭垂在身側,一直未曾動過的右手上:"你的手連公孫先生都沒辦法嗎?"
展昭淡然一笑,語氣裡沒有半分不暢快,好像手不是他的一樣:“如果有,公孫先生肯定不會瞞着。一切自有定數,強求無用,又何必徒勞傷懷,還不如順其自然。”
元芳幽幽一嘆,默然不語,展昭依然如初見時那般俠義不改,心中古井無波,漫隨風雲變幻,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早將豪氣沉澱,不輕易顯露。再說幾句閒話,喝着水,枯等了半個時辰,裝水的壺空了,還不見如燕回來。元芳眉頭微皺,暗想應該不會有事吧。
此念剛出,門忽然被推開,如燕惶急地走進來:“元芳,你怎麼起牀了,跑到這邊?剛纔我走到那邊的屋子,門開着,沒看到你,還以爲出什麼事了。”
元芳起身說:“好端端的能出什麼事。看來你已經準備好,我們是不是能出發了?”
“看你急的,像要去趕着投胎似的。急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你不要命,我們還怕被餓死呢。我吩咐了店小二送些食物來,好歹吃了再走。”
元芳想想也對,是自己心急了。用過飯,整裝上路。展昭趕馬車,如燕、元芳和狄公都在車廂裡。雖然走的是官道,路經過大雨的沖刷,變得坑窪不平,元芳開始還坐得住,時間久了便禁不住車的顛簸,傷口中不時滲出鮮血,必須躺下休息,但終究在晃盪的馬車裡,並沒太大區別。
如燕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上藥止血,重新包紮,盼着早日到神都元芳就不用遭這份罪了。她心想:知道勸不住,就不用再說什麼。多留一兩日養傷,在那個縣衙都貼滿鬼畫符,沒有縣令的是非之地,不見得安全。再者,如果叔父真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只怕元芳一輩子都不得安生。而註定的宿命,也許永遠都改不了…
馬車一路緊走慢趕,天降大雨或是馬疲累之時,才停下來稍作休息,吃點乾糧,餵馬吃草料。元芳的傷勢起伏不定,走了一天多,因傷口的緣故,再加上救狄公那天劇毒剛除便被暴雨淋得透溼,發起了燒,如燕忙着用濡溼的冷帕子給他降溫,元芳清醒後又即勸止,畢竟帶的清水有限,炎熱的三伏天裡,人和馬都需要飲水。而狄公的脈搏則弱了幾分,臉色也漸漸黯沉無光,如燕和元芳對此毫無辦法,只能儘快趕路。兩天後的早上,終於到狄府了。如燕如釋重負,搖醒昏昏欲睡的元芳:“元芳,到家了。”
元芳一怔,緩緩起身,撩開布簾,晃晃暈乎乎的頭,眼前的確是再熟悉不過的古樸的大門。聽如燕提到久違的“家”字,頗爲感慨,但轉看尚在昏迷的狄公,元芳又清醒幾分,在如燕的攙扶下下車。
如燕過去焦急地敲開大門,吩咐守門人叫人來幫忙。很快,狄春和四軍頭聞訊趕來,看到昔日威風神武的大將軍
站立不定,灰白的臉滿是病容,連如燕小姐都萎靡憔悴時,不由得呆住,一起圍上來追長問短。
元芳擺擺手:“我沒事,你們不要乾站着,大人救回來了,在車裡,快把他擡回房裡。”
幾人領命,七手八腳地擡人、處理馬車。元芳看到如燕和展昭均難掩疲累時,心下歉然:“如燕,展兄,你們累了幾天,都去休息吧,我來處理大人的事。對了,展兄,你知會公孫先生一聲,請他來看看有沒有辦法救大人。”元芳又叫住正要進門的狄春:“狄春,你趕快進宮稟報皇帝,把風御醫請來。”狄春應聲“是”,去了。
【客房】
百無聊賴的艾虎這幾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出房在狄府散轉幾圈,更多時則賴在公孫策房裡,纏着他說話。
“公孫先生,都幾天了,展大哥爲什麼還不回來?”
“公孫先生,爲什麼張環他們都不陪我過招?”
“公孫先生,爲什麼狄府一直都沒有動靜
“公孫先生,這麼無聊的日子我們還要過多久?”
“公孫先生…”
“艾虎!”公孫策終於忍無可忍地放下筆打斷她:“這些問題你已經問了四五遍了。展昭肯定會回來,你急也沒用。至於過招的問題,府裡出了事,誰有心情和你瞎鬧?記住了,我們來者是客,不比在開封府,不許生事,恣意妄爲。”
艾虎鬱悶地雙手支頤:“好吧,反正我最近一直很安分。但是展大哥叫我留下好好保護你的安全,可隔了這麼多天,一個刺客也沒有。”
公孫策笑着斥道:“原來你一直盼着我被刺殺啊?
門外一個清潤溫厚的聲音順口接道:“那是她盼着打架都盼瘋了,巴不得公孫先生作誘餌。”
兩人聞言轉頭,艾虎立刻跳起身來:“展大哥,你終於回來了。”公孫策也迎上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回來就好。看你的神情,似乎此行功德圓滿,狄大人救出來了?”
展昭眼波流轉,微微頷首:“公孫先生猜得不錯,狄大人救出來了,只是他一直昏睡不醒,查不出病因,我們出發得晚,遲了一步,李元芳也傷得不輕。方纔他託我捎話,讓你去狄大人的臥房看一看。”
艾虎立馬興奮起來:“終於有活幹了,公孫先生,我幫你拿工具,現走一步去咯。”艾虎抓起一個布包,一溜煙兒出了門。
公孫策看一眼桌邊的兩個布包,無奈地笑笑,這孩子一有熱鬧就心急,忙衝門外喊道:“艾虎,拿錯了,是左邊這個……”
【狄公的臥房】
衆人擠在屋內,屏息斂氣,靜候公孫策的診視,坐在椅上的元芳則密切關注着公孫策表情的細微變化,盼着看到喜悅之色。
良久,公孫策眉頭舒展,緩緩道:“看狄大人脈象遲緩,應該是被人下了一種藥勁兒大的類似於**的‘沉夢散’,份量不輕,加之他年近古稀,體力不比年輕人,被下藥已有幾日,以致血行不暢,故而昏迷不醒。我用金針刺穴之術給他疏通滯澀的經絡,再服用滋氣清毒的幾味珍貴的補藥,就無大礙了。”
張環對這位悠然閒散的公孫先生有些無奈,忍不住催道:“好了,你就別說這麼多了,快治吧。”
元芳本來就憂心忡忡,見張環如此微覺不快,出言輕喝道:“張環,不得無理,公孫先生自會診治!”張環低下頭,不做聲了。
公孫策不再耽擱,挑好銀針,讓張環李朗扶起狄公,在他頭頂百會穴,關元穴,心俞穴等經絡要穴一路下針,手法各有不同,或停針片刻,或捻動針尾深入。小半個時辰後,公孫策拔出了最後一根針,狄公身體輕顫,連吐兩口淤血。元芳如燕一驚搶上,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探詢的眼光雙雙投向公孫策。
公孫策會意,解釋道:“你們不用擔心,吐出淤血後,說明經脈已經疏通。再有靈芝、雪參、黃芪和白朮來滋氣清毒,過不了多久就會醒。”
元芳點點頭,細看狄公的臉色,果真黯沉之色消退了不少,又復平日的神采,稍稍寬心。豈料這一鬆神,連日來的孱弱瞬間失控,虛火上浮,耳旁有如羣蜂齊鳴,眼前泛黑,只聽得周圍的驚呼聲,身子便軟倒下去,再無半分力氣和意識。
如燕雖知他傷勢不輕,但他一倒也嚇得呆愣在原地,竟忘了去扶,好在閒站一邊的沈韜肖豹上前扶住元芳滾燙且虛汗淋漓的身子,連聲驚呼“李將軍”,如燕這纔回過神來,一把拉住元芳的手,滿心焦急,淚如雨下,卻是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
公孫策忙完了狄公的事,針還來不及收起,又得顧及另一邊。搭上元芳的左腕診完脈,說道:“他外傷不輕,失血過多,傷口沒及時休息調理,又受了風寒才引發高燒。先前曾中劇毒,雖清除了餘毒,但始終對肌體傷害不小,加之內力尚未恢復無法護體,這才導致昏厥。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儘快退燒,安神補血的藥尚在其次。”
如燕定下心神,抹去淚水。吩咐下去,讓沈韜肖豹把元芳送回他自己的房間,命張環按公孫策開的方劑,監督後廚熬藥,再吩咐李朗儘快去備齊缺少的藥物。最後,如燕對公孫策和展昭深深一揖:“元芳和叔父的事多謝二位仗義援手,我先前有無禮不周之處還望二位海涵。現在情勢已穩,你們還是回客房休息吧,有什麼需要儘管傳喚下人,不必拘禮。”
展昭回了一禮,公孫策將銀針囊遞給艾虎,示意她將工具守好,便對如燕說:“怎敢當如燕小姐一個謝字,承蒙不棄能暫住狄府,我們自當略盡綿薄之力,不敢不勞而食。”
收好東西的艾虎不耐煩了,生恐展昭再客套一番,將兩個布包往公孫策手裡一塞,嚷着:“好了,還有兩個病號需要照顧,你們光顧着在這裡拽文。公孫先生,你沒看見狄大小姐的眼睛一直往外瞟,巴不得立馬趕到李元芳身邊。如燕,要去就去啊,還客套這麼多。他們兩個是大度的人,不會在意的,是吧,公孫先生,展大哥?對了,如燕,你也要給我一點事做,不然我就悶出病來了。展大哥,既然你回來了,那我保護公孫先生的任務也自動取消,我該做其他事了。”
艾虎不理被說得雙頰緋紅的如燕,拉着她的手就出門:“如燕,走吧。現在要做什麼,我來幫你。”
昭策二人對視一眼,再看先前就被艾虎拿錯的包,頗爲無奈地搖搖頭,暗想這艾虎,膽子越來越大了。
【西廂房】
元芳躺在牀上,呼吸稍顯急促,昏迷中似乎也能感覺到傷病的苦楚,擰着劍眉,虛汗遍佈全身,幾乎濡溼了衣袍和被單。
如燕坐在牀邊,不停地爲他拭汗,換溼帕子。艾虎則幫着端水、擡藥和取東西,併到後廚去看藥是否熬好了,忙碌之餘,不時和如燕搭腔。畢竟這狄府,十幾天來少說轉了幾十圈,各個房間分別是什麼人住,艾虎已經瞭如指掌。至於僕役,狄公一向簡約,除了必要的管家、廚娘、守門人和雜役外,就剩四軍頭和二十幾個侍衛,比起那些侍婢成羣的王公貴族來說,下人屈指可數。有艾虎幫着,如燕輕鬆了不少,至少不用前後院疲於奔命。
艾虎到後廚端來散熱鎮痛的安神湯藥,幫着如燕給元芳喂服下去。過了一會兒,元芳舒展眉頭,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雖然還在燒着,至少沒先前那麼燙得嚇人,汗也出得少了。
艾虎誇張地長嘆一口氣,拉張椅子坐下。如燕失笑,對這個直爽的假小子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意。經過這一次變故,和展昭幾天相處下來,見他舉手投足中分寸得當,謹守禮節時又不失瀟灑豪氣,公孫策雖然稍帶書生的謙弱,但言談舉止閒適自得,明慧睿智的風度令人不可逼視。所謂愛屋及烏,又見她熱心跳脫,先前的種種誤會和不愉快漸漸拋諸腦後。
元芳暫時無礙,如燕寬下心,聽艾虎長嘆,索性就此搭話:“艾虎,你長噓短嘆什麼?”
“唉,我在想你們都有得忙,偏我一個人無聊之極,這到底是爲什麼?這十多天的日子,就不是人過的。”
如燕不解:“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好嗎?多少人想求平靜安寧都求不來呢。”說着目光轉回元芳身上,暗自神傷,心想,若真有換取恬靜幸福的機會,舍什麼都值。
艾虎苦惱地說:“我這日子不叫平淡,算十足的無聊,狄府的院子不知被我轉了多少遍,到公孫先生房裡找他說話吧,他又嫌我喋喋不休,自顧自地看那些怪書,我看他都能背下來了還在看。至於展大哥,天天告誡我不要闖禍,不要偷偷溜出去,他們沒事就看着我。天,真的無聊死了。”
如燕笑道:“你不該有怨言,看得出,他們很關心你。”
“這我知道,只是覺得無聊嘛。”說着笑嘻嘻地過去,手搭在如燕肩上套近乎:“如果你肯讓我當你的跟班,我肯定不會無聊。”
如燕蹙起眉,神色犯難:“跟班?我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要什麼跟班?再說,你天天跟着我,我還覺得不方便。”
艾虎撤開手,哈哈笑道:“不方便?我知道了。你和他本來就一個比一個忸怩,再有我在場,更是什麼甜言蜜語都說不出口了。這拆人姻緣的事缺德得很,我還是不幹爲好……”
如燕的素手一把掩在了艾虎正要滔滔不絕的嘴上,沒好氣地笑罵道:“你好好一個女孩子,說這些話不羞嗎?心腸不錯,就是這嘴太損了,想什麼說什麼,難怪他們不讓你亂跑,出去了怎麼招惹別人的都不知道。”
艾虎撣開如燕的手,不服氣地說:“你們都奇怪得很,說話就說話,搞那麼多虛文,饒那麼多舌做什麼。狄府上下,個個都能饒,連狄春那總管,也說得一套一套的。噫,對了,這狄春上哪去了,剛纔我到處跑,就是沒見着他。”
如燕起身,探頭望外,也不禁疑惑:“狄春還沒回來?去了大半天,不應該啊。艾虎,你幫我照看他,我出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艾虎調笑道:“放心吧,不會少一根頭髮。”
如燕白了她一眼,卻不接話,徑直出門,到狄公的臥房,沈韜和肖豹正在照看着。正巧,買藥的李朗進來了,見如燕在當即秉道:“小姐,卑職跑遍了城裡的大小藥鋪,其他藥都有,唯獨缺了那個雪參。藥卑職已經送到後廚了,可是少了一種始終不妥,不敢隨便煎,就來問問你。”
如燕嘆道:“可能這是一味珍奇的藥材,只有宮裡纔有。這狄春究竟怎麼了,還不回來。再稍等片刻,狄春要是再不來就去問公孫先生,看有沒有可以替代的藥材。”
在稍後的這段時間裡,半晌無話,還是李朗試探着問:“小姐,卑職有個疑問,這幾天卑職見你和李將軍一直在房間,怎麼今早又突然從外面帶着狄大人回來了?好像你們剛回來,你們房裡的小姐和李將軍又出府去了?”
“李朗,你也不想想,我們個個在府裡幹候着,歹人會乖乖地把叔父送回來?顧及到歹人留書威脅,又怕他們真會對叔父下手,我們這才偷樑換柱,悄悄離府,爲了隱秘纔沒有知會你們。你想想,要是你們都看出破綻了,叔父不就真的危險了。”疑惑消除,他們不再多言。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見到了狄春的影子,以及他身後挎藥箱的人,多半是宮中御醫吧。
狄春引着那人進門,對如燕說:“小姐,這是太醫院的風御醫,風御醫,這是老爺的侄女如燕小姐。”
如燕不多客套:“風御醫,勞您大駕,快給叔父看看吧。”
御醫風春來點點頭,到牀邊爲狄公診脈,思索半晌,他轉身說道:“奇怪,狄閣老脈象順暢,並沒有疾病或中毒的跡象,只是身體虛弱,需要進補而已。”
如燕答道:“風御醫好醫術,是這樣,我們擔心狄春去宮中往返耗時,延誤了叔父的病情,這才請郎中先看,他診治過,說叔父中了歹人的‘沉夢散’,已經用金針刺穴之術疏通經絡,叔父吐了血,情況就穩定多了。”忽然發現牀沿還有未及時清理乾淨的血漬,如燕示意風春來:“風御醫,你來看,這是叔父治傷後吐出的血。”
風春來檢看過後點頭道:“不錯不錯,是**這類陰損的東西。小姐,你們找對了郎中,治得對症。”
如燕又讓李朗把公孫策開的方劑給風春來看過,風春來說道:“這與老夫所想的大同小異,至於這雪參,想必很難買到。皇帝命我帶上靈藥來診治,正巧,我帶了雪參和幾味靈藥,這樣吧,藥都留給你們,狄閣老是國之棟樑,他可不能倒下啊。”風春來開箱取出藥材遞給狄春:“得了,既然狄閣老無礙,我還得趕回宮中向皇帝覆命。”
如燕說:“有勞了,沈韜肖豹,送風御醫一程。”
待風春來走遠,如燕讓李朗趕快將藥送到後廚煎煮,並問狄春:“狄春,怎麼回事?叔父都快讓公孫先生治好了,李朗跑遍了洛陽城,回來半天了,你才帶人回來。”
狄春垂下頭,滿是憤懣:“小姐,你一提小的就來氣。我趕到上陽宮,因爲小的只是卑微的管家,不是大臣無法進宮,只能託宮門禁衛向皇帝稟報,那哥們磨蹭大半天來回我,說二張兄弟身體不適,皇帝正在寢殿陪着他們,讓風御醫診視,因此連今天的朝會都臨時取消了。皇帝的寢殿連禁衛都不敢隨便進去,寢殿的侍從早接到皇帝的命令,任誰也不得去打擾。小的只能乾等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張閣老有事進宮,遇到小的,得知事情原委,這才替我告知皇帝,好不容易纔見到風御醫。要是沒遇到張閣老,估計小的現在還在宮門口候着呢。話說那二張錦衣玉食,像珍寶一樣地供着,能有什麼大病,倒是老爺一生操勞,到了這把年紀,任皇帝呼來喝去,四處奔波斷案,現在出事了,皇帝一點都不急。”
如燕沉着臉道:“有些話放在心裡就行,隔牆有耳,不要隨便說出來爲叔父添麻煩。如今叔父和元芳都臥病在牀,更要謹言慎行,惹了不該惹的人誰來主持大局?好了,你來照顧叔父,讓沈韜肖豹帶人在府內巡視戒備,叔父和元芳的房間更要加派人手,這次雖然去到歹人的老巢,但這夥人狡猾兇悍,不好對付,現在更要防他們趁火打劫。”
狄春撓撓頭,自己也意識到不該隨意議論君王。如燕接着囑咐道:“照顧好叔父,儘快給他服藥,我還有其他事。”
如燕轉回元芳房中,艾虎仍老實地待在牀邊,一見她進去,話匣子又打開了:“如燕,回來了?看吧,一根頭髮也沒少。看你不大高興,懷先生又怎麼了?”
如燕噓了一聲,放低音量:“你成心不讓他休息啊,叨叨叨說個不停,那藥他算白喝了。”
艾虎吐吐舌頭,盯着如燕的臉看了半天,湊過去,聲若蚊吟:“說到休息,你也該休息了,你找塊銅鏡照照,眼睛又紅又腫,再穿一身白衣,哪裡像大小姐,簡直就是活脫的紅眼睛大白兔。”
如燕愣住,幾日來以淚洗面,和元芳一樣,沒睡過好覺,此時也是全身乏力,倦怠不已,只是實在放心不下還在傷病中的元芳,不願假手別人來照顧,只想多分擔體會他的痛苦,心裡也好受一些。
艾虎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凳子和清水盆移到牀邊,強行拉她坐下,笑着說:“你實在不放心,就這樣一直坐着照顧,保你看個夠。”
如燕滿面嬌羞:“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盡出餿主意。誰說要看他了?只是盡責照顧一下而已。”
艾虎掀眉說道:“切!還遮遮掩掩。李元芳剛昏過去,也不知是誰當衆拉着他的手哭得唏哩嘩啦的,這就我一個人,要看就看,客氣什麼。好,你實在不好意思,我背對你坐着總行了吧。我不會吵到你們,只是你千萬別趕我出去,回去又得坐在公孫先生房裡喝茶,他們老擔心我亂跑。”
如燕無奈,只能由着艾虎的性子來,但睏倦正盛,這一坐下還真不想起來,便依她的辦法坐在凳子上,給元芳拭幾次汗,換了溼帕子,直到倦意濃得化不開時,纔不知不覺地伏在溫軟的牀沿沉沉睡去。
【狄公的臥房】
狄春早喂完了藥,焦急地在屋內等待,一會兒坐下,一會兒來回走動,直到他自己都晃得頭暈了,餘光才瞥見榻上的老人有了動靜,驚喜之下幾步邁過去,喊道:“老爺,你醒醒,小的是狄春啊。”
狄公恍惚的意識經狄春一喊,漸漸清晰,目光停留在面帶喜色的小廝臉上,再掃視一圈,這是自己的臥房。而最後的記憶是坐轎行至永安巷,短暫的喝鬥聲後眼前綠影閃過,剩下的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狄公愣了愣:“狄春,我怎麼會在這裡?”
“老爺,您不知道,您被劫後,這已經是第七天了。”於是將知道的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狄公習慣性地陷入沉思,不得要領,又撐着起身,狄春趕忙扶着。掃一眼空蕩蕩的屋子:“狄春,元芳和如燕呢?”
狄春怕狄公擔心不利於身體復原,對元芳的事一個字也不敢提,狄公問起,只好含糊地答:“李將軍和小姐去忙別的事了,老爺醒了,小的正要去通知他們,好讓他們安心。”
狄公分明看到這小廝閃爍的眼神,暗想事情定有蹊蹺。“他們在哪兒?我親自去看看。”說着掀被下牀,卻不想幾日未曾活動,也只有在被元芳救出後,如燕纔想辦法喂進一點湯水,此時全身癱軟無力,若不是狄春及時架住,早摔下榻去了。
狄春慌道:“老爺,您纔剛被救醒,可不能再有事了,先稍作休息,把剩下的湯藥喝了,吃點東西再去不遲。”
狄公無奈,只能按狄春所說喝藥吃東西。恢復了一些精力後,狄春知道再也瞞不住,只能實話實說:“老爺,李將軍、小姐和展昭把您送回來之後,小的去宮中稟報皇帝宣御醫,等到帶着風御醫回來,小姐說您的病公孫先生已經治了。後來小的才聽送湯藥來的李朗說起,公孫先生給您施完針,李將軍忽然暈倒了,現在是小姐在照看着。”
狄公一聽放下碗,抓起狄春準備好的外袍套上,踉蹌地朝外走去,狄春慌忙趕過去扶住:“老爺,你慢一點…小心門檻…”
來到元芳的屋外,只見張環李朗帶着侍衛巡視警戒,狄公示意他們不要做聲,自己親自過去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屋內一派祥和,元芳靜靜躺着,如燕坐在木椅上,趴在牀沿沉睡。狄公歉疚不已,每次苦的都是這兩個孩子。
“有刺客!看招!”一聲斷喝,緊接着是拔刀出鞘的聲音,狄公吃了一驚,循聲望去,未進門的狄春和屋外的人匆匆趕來,看到的卻是急着轉身的艾虎碰翻椅子,手持斷刀,眨巴着惺忪的睡眼,表情由警覺轉爲尷尬:“各位,不好意思啊,方纔一不留神瞌睡了,迷糊中聽到聲音還以爲來刺客了……”
狄公初現一絲笑意又很快凝住,趕到牀邊,睡着的如燕因艾虎的動作而驚醒,直起身子轉過頭,意外地看到身邊的狄公,頓時喜笑顏開:“叔父,你終於沒事了,我們都快急死了。”
狄公輕拍她的肩背,緩緩說道:“是啊,沒事了,只是苦了你和元芳。好孩子,回屋裡睡吧,彆強撐着,元芳要是知道又過意不去了……你鬆開手,我來看看元芳。”
如燕不解,往回抽手,卻被纏得緊緊的,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左手五指和元芳的右手五指莫名其妙地相扣在一起,大概是元芳昏迷時的下意識反應,手碰到外物不自覺地抓緊。如燕一掙之下竟沒掙脫,又怕牽動他的傷口不敢用力,只能面紅耳赤地在叔父面前輕輕掰開他的手指,這才把自己的手解救出來。這一番動作後,元芳似乎有了反應,夢囈之時脣齒微動,喃喃低語幾句:“如燕……快帶大人走……不要管我……”
如燕鼻子發酸,又強行忍住。狄公聞言也溼了眼眶,忙拉過他的手診脈,細查之下更是心痛無比,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憂心勞力,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更何況這副早已是傷痕累累的血肉之軀。
如燕看狄公精神不佳,又勸慰道:“叔父放心吧,現在元芳的傷情穩定多了,燒也退了許多,您要保重好身體元芳才能放心養傷。”
狄公點點頭:“嗯,如燕,你也一樣,好好去休息,換狄春來照顧。趕緊去吧。”
如燕則攙住狄公出屋,說道:“叔父,我剛纔睡過一覺,好多了。如今形格勢禁,您肯定很想知道事情始末,也方便了解對手,事先做好準備。還是和你說完我再去休息,否則我們都不踏實。”
艾虎跟出屋來,意味深長地笑着:“是啊,如燕,你該去好好睡一覺,不然手哪有力氣做事情…”
如燕忽然醒悟過來,恨恨地瞪艾虎一眼。一直在疑惑,元芳尚在昏迷,自己睡得那麼沉,手怎麼會鬼使神差地扣在一起,又是這死丫頭搞的鬼,不禁哭笑不得,已經因爲她兩次在叔父面前犯窘,暗想隔空再找她算總賬。此時的心情又不像當初那麼惱恨交加了,只是以友伴間的玩鬧心態來看,對她的開朗性格則多了幾分羨慕,自己何時能這麼敢做敢爲,不拘泥於禮教呢…
狄公察言觀色,看這兩個的言語舉止,聯繫前後,多少明白了七成。心中甚慰,這兩個小姑奶奶好歹止息了刀戈冷戰,也許還能成爲朋友,再也不用擔心她們爭鬧不休,閤府不睦了……
【書房】
如燕本就口齒伶俐,此番遭遇,更是被她述說得繪聲繪影,與說書的別無二致,狄公從她的隻字片語中,更能體會到他們幾日來的辛勞,提到元芳時,如燕輕描淡寫地帶過,不忍再提,縱使這樣,單看結果也能重現過程的心酸。
如燕說完,狄公長吁一口氣,端起茶碗,又如平日那般踱步細思,只是步履不再從容輕散,更多的是沉重和遲疑。如燕乖覺地退在一邊,卻發現窗外晃過一個人影,不敢疏忽,抽出柳葉刀撞窗飛出,刀鋒直取對方的咽喉要害。可那人任憑刀刃近身,不爲所動。
如燕出招之際認出是雲姑,急忙扭腰落在近旁,消解攻勢。雲姑…這幾天真忘了她也在狄府。如燕不冷不熱地問:“雲姑?你在這裡幹什麼?”
雲姑望向屋內:“聽說狄大人回來了,我想見他。只是剛纔你們說着話,我不想打斷,再要過去敲門時你就出來了。”
如燕打量着她,衣物如故,唯獨眼中的落寞更爲深沉,再也找不到做殺手時的悍色。然而要接受一個人不容易,尤其是一個搶自己心愛之物的人,對她的打扮,不知怎的,如燕一看就覺得扎眼。“你現在可以進去了,你是不是想補充一些遺漏的線索?”
雲姑低着頭進屋,如燕緊隨其後。狄公再見故人,彷彿又勾起了久遠而又刻骨銘心的回憶,還是如燕的一聲輕喚,他纔回過神:“哦,雲姑,有事嗎?”
“狄大人,這幾天的事我聽說了個大概,算來,還是我牽累了你們,我不來洛陽,也許就不會了。”
狄公正色道:“雲姑,你沒有錯。知情不報,只會讓歹人的陰謀得逞,至於一番變故,只能怪我們輕敵大意,不瞭解對手,你不必自責。”
雲姑苦澀地笑道:“看來這次的賊人不好對付,表叔杳無音信,大概已經遭了賊人的毒手了。爹還沒有妥善安葬,我此來就是向狄大人辭行的,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也沒我什麼事了。”
狄公溫言道:“雲姑,可以說是因爲你們才牽出了歹人的老巢,他們肯定恨你入骨,你一落單,很可能遭到報復。你何不和我們一起追查對方的下落,爲親人報仇?”
雲姑搖搖頭,聲音悽愴無比:“我是個不祥之人,在鐵手團造孽無數,親妹妹因我而離去,連異鄉的另一個家也在一夕毀去。而對殺伐爭鬥我早就厭倦了,就算報了仇又如何,他們終究活不過來了……就算此去遭遇不測,也算是因果報應吧。”
如燕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雲姑,你也不必如此傷懷,好好活着,纔是對親人最大的安慰。留下來,也許還能幫幫忙。”
雲姑擡眼直視如燕清秀水靈的黑眸:“狄小姐,那天看你的表現你已經知道了事情始末,從下人口中,我也猜到了你和李將軍的關係。李將軍在小清臨死前答應過她,像待她那樣待我,再整天看到我這個孿生姐姐,那李將軍該把小清放在什麼位置?而小清這個單純的丫頭自始至終只傾心過一個人,她沒有害人之意。至於狄小姐,你真的不介意嗎?再者,小清對李將軍的遺言,我不敢受,也受不起。只要他還能偶爾想起小清曾經救過他就足夠了。言盡於此,我心意已決,你們的好意,只能心領了。狄大人,珍重……”
雲姑轉身出屋,蕭索落寞的背影漸行漸遠,滿帶決絕,消失在綠蔭深處。狄公轉看同樣失魂落魄呆愣着的如燕,心有不忍:“如燕,好了好了,一切都過去了…”要再說幾句寬慰的話,思緒卻一片紛亂,平日裡舌綻蓮花的口才像被禁錮了一般。無奈之下只好到門口招來侍衛,吩咐他快找管家給雲姑準備些盤纏行囊。
正要回身,如燕已經走了過來:“叔父,就這麼讓她走了?”
狄公嘆道:“她去意已決,攔也沒有用。”繼而語重心長地說:“如燕,我瞭解你此時的心情,不想多說什麼,只希望你和元芳不要因小清生出嫌隙,查鐵手團的案子時你不在,那次,元芳差點永遠都回不來了,小清的事,他只能任命運擺佈,半點都由不得自己。要怪也只能怨我這老頭子波譎雲詭的案子,你們兩個又都攤上了這條破船,固執得不肯下來。”
如燕忽然笑靨如花,挽住狄公的胳膊:“叔父,你放心吧,我可不是嬌裡嬌氣、不辨青紅皁白的人,對小清,我只會感謝她,讓我還能再見到元芳。至於船的問題,搭您這個宰相大人的船,再怎麼說也不會破到哪裡去,至少比蛇靈的賊船強。既然賴在船上了,您想趕都不可能了。”
狄公失笑道:“你這孩子,嘴越發刁鑽了。好了,這幾天的事也說清楚了,容我再仔細推敲一下。你趕快吃點東西,回屋躺一會兒,保重自己的身體要緊。”
如燕應了,認真地勸道:“叔父,你身體剛復原,也不要太累了。”
“去吧去吧,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說完目送着如燕走遠,纔回轉屋中,捧起茶杯,觀察着牆上泛黃的地圖,緊盯葉縣,思忖着這夥人躲到深山的意圖。喝完一杯茶,沈韜肖豹進來說傳旨的力士現在到了門外,放下茶杯正要出去迎接,人已經進來了。
“見過狄閣老,皇帝有旨,命狄閣老即刻去見駕。聖諭在此,狄閣老不必行禮,接旨即可。”
狄公接過聖諭,展開一看,臉上變色:“元芳、展昭和公孫策也要去?”
力士面無表情:“狄閣老,卑職只負責傳旨,不敢過問聖意。”
狄公合上聖諭:“有勞蘇力士了,本閣更衣後立刻進宮。沈韜,去客房通知展昭和公孫策。肖豹,命人備轎。”
【御花園】
時近正午,驕陽似火,炙烤着滿園的蒼綠雪紅,珍木蔥鬱,異花鬥妍,樓臺水榭及亭閣雕欄在蒼翠掩映下別有一番情致。這是爲女皇精心建造的御花園,自然非尋常小圓可比,頗有女皇君臨天下的大氣豪奢。
園中林木繁多,消解了不少暑氣,特別是荷花池附近特意搭的涼棚,翠綠的藤蔓攀附滿整個木架,密密麻麻地纏繞糾絞,幾支倒垂的綠條在微風中輕晃。涼棚周圍異香撲鼻,黃桷蘭、千日紅、鶯蘿和其他不知名的珍貴花種競相綻放。
涼棚位於幾課大樹之下,極盡清涼,棚中不時傳來幾聲嬌斥輕笑,卻是出自兩個七尺男兒之口。兩人粉面櫻口,身着雪白飄逸的羽紗袍,一左一右,手搖蒲扇,爲斜倚在石椅上的武皇扇風驅熱。武皇早已褪下厚重的龍袍和琉璃王冠,改穿舒適透風的牡丹底紋玉色常服,灰白的長髮綰成結鬟凌仙髻,略配珠玉寶釵,此時的女皇不復朝堂上的威儀萬千,只是斜倚在石椅上,微開雙目,享受着這一刻的歡愉愜意。
不用多說,武皇身邊這二人自然就是男寵張易之和張昌宗了,這樣的盛夏,更是他們大獻殷勤的好機會。張昌宗見武皇睜眼,望向石桌上的蔬果盤,立刻會意,探手用竹籤戳一塊,送到武皇口邊,嬌聲笑道:“陛下,這冰鎮過的水果很是消暑,您嚐嚐看。”
武皇不及迴應,貼身侍婢迎春快步趕來躬身稟道:“啓稟陛下,狄閣老現正在在殿外候旨。”
武皇慢悠悠地坐正身子:“宣,讓他們來這兒見朕。”
迎春瞥二張一眼,遲疑之色一現即逝,領命匆匆離去。
張昌宗把水果放回琉璃盤,一臉不如意:“這些老臣們也太討厭了,六郎和五哥服侍陛下興致正濃,他們隔三岔五地來攪擾。今早張柬之剛來過,這會兒那老狐狸又來湊熱鬧了。”
張易之也附和道:“是啊,六郎說得對,您那麼操勞,還要被這些大臣纏着不放。您早該教訓他們一下,免得他們以爲陛下好欺負。”
武皇微微笑着,握住張昌宗那修長而白皙的手:“六郎,朕身爲皇帝,免不了要接見大臣。今晨你身體不適,朕不是取消了朝會召風御醫爲你診治了麼?”
二張笑得眉眼不分,近乎諂媚,張易之說:“陛下疼愛我們,我們自然感念聖恩,只要能服侍陛下,就算帶病,我們也甘之如飴。”
再閒侃幾句,張昌宗衝張易之努努嘴,只見迎春領着三人朝涼棚走來,二張立時拉下臉來,纏着武皇,百般不依。
武皇正色道:“好了,你們侍立一旁靜觀,不要隨意開口。”
狄公帶着展昭和公孫策,跟着迎春向涼棚走去,遠遠就看見武皇身邊那兩個令人反胃的人,於是悄聲對身後的昭策說道:“有二張在,小心應付。”公孫策熟知史冊,自然對二張這樣的人物知之甚詳,展昭先前在狄府,也常聽公孫策提及,這二人是權勢熏天之輩。
幾人行至涼棚前,狄公帶頭,屈膝跪下叩拜:“老臣狄仁傑,草民展昭/公孫策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皇目光如炬,望着面前的人,語氣裡不溫不火:“懷英,平身吧。天氣炎熱,有事到涼棚來呈奏。”
狄公微作遲疑,便起身移步到棚前的綠蔭下,停步不動,棚中本就不夠寬敞,放了石凳之類的雜物,再站兩個閒雜人則稍顯擁擠,最重要的是,狄公寧願站在外面曬在太陽下,也不想沾染二張的污濁之氣。而從武皇的態度也不難看出箇中蹊蹺,以前覲見女皇,不是在御書房便是在朝堂,縱然在別處,也不會留二張在身邊。至於叩拜,武皇體念他年事已高常親自過來相扶或是直接下令免禮,無要事時朝會能免則免。但經歷這次變故後,武皇的態度中多了幾分懷疑,給他的特權收束不少。這多半是二張和武氏佞臣從中作梗,今早因二張臨時取消朝會,寵張之心更是昭然若揭。
而展昭和公孫策拜謁完後便直直跪在地上,武皇讓狄公起身,卻沒提到他們。來之前就做好了被試探的心理準備,但真正跪在這個女人面前時,還是抑制不住屈辱的慍怒,他們一向處變不驚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冷色。
武皇掃一遍面前的人:“懷英,怎麼不見李元芳?莫非傳旨力士沒將朕的旨意帶到?”
狄公抑制住心中的抽痛,緩緩道:“陛下,老臣這次能站在陛下面前,全靠李元芳、侄女如燕和麪前這兩位全力相救,如今李元芳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老臣私自作主,沒讓他來見駕,還請陛下明鑑。”
張昌宗鼻子裡輕哼一聲:“陛下,要是六郎病了,就是讓人擡着來見駕,也不敢違抗聖諭,這李元芳好大的架子啊,五哥,你說呢?”
張易之點頭道:“是啊,六郎今早身染宿病,剛讓御醫診治過,就吵着要服侍陛下,攔都攔不住,李元芳官至正三品千牛衛大將軍,聽別人說什麼勇冠三軍,一個練武之人,連六郎都不如麼?還是衛隊長,難怪連狄閣老都保護不好,任其落入賊窩。”
狄公一聽頓時怒自火中燒,張易之把元芳和張昌宗放在一起比更是怒不可遏,暗想一個以色事君的下流之徒怎配和智慮忠純的元芳相提並論,若不是礙於武皇,看到這副像女人一樣施脂粉拋媚眼的噁心嘴臉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但狄公見慣形形**的各類人,豈會因這兩個就被激得找不着北,在皇帝面前失態,落入他們的彀中?
狄公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一字一頓地說:“是老臣愚鈍了,那麼敢問陛下,現在是不是要差人去狄府把李元芳擡來見駕?如今他尚未清醒,擡來後也無法參駕和回答陛下的問題,那是否還要治一個大不敬之罪?”
看着這個氣急敗壞的老狐狸,武皇怎會聽不出他話裡賭氣的意味,也不好任由二張強詞奪理:“李元芳受傷了?罷了,朕並不是一定要召見他。五郎,六郎你們不知內情,不可胡說。”二張自討沒趣,便互使眼色,相繼拿起蒲扇在武皇身側輕輕搖動。
武皇越過狄公,眼光定在跪在地上的昭策身上:“你們家承何處?以何爲生?”
公孫策從容不迫地答:“啓稟陛下,草民與展昭,以及先前陛下見過的艾虎一樣是江湖人,雙親早亡,從小居無定所,四處遊蕩,時日久了自然成了閒雲野鶴,因此並無家承,讓陛下見笑了。”現在算是無可奈何,只能含糊其辭,如果編了地名,武皇命人一查,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武皇狐疑地冷笑一聲:“你們都是同樣的遭遇?這可真是巧了,聽風春來說狄懷英是你救醒的,連他這個御醫都對你讚歎不已,四處遊蕩就能得到此等本事,不知要羨煞多少人。”
公孫策微微垂頭,有意避開武皇的目光:“陛下,草民只是偶遇名醫,承蒙垂青,指點診脈鍼灸之法,又多看了幾本旁門左道的閒書。這次純粹是因爲以前見過一則病例,才能僥倖救醒狄大人。至於醫術,難登大雅之堂,更不敢和御醫相提並論,是那位御醫謬讚了。”
一番答覆說得若合符節,武皇雖然覺得有古怪,卻挑不出大毛病,再問展昭:“你呢?”
展昭的語氣中同樣是雲淡風輕的閒逸:“草民和他的遭遇差不多,只不過他尚文,草民學武。此番遭不明身份的鼠輩暗算,這才因緣際會認識了狄大人和李將軍。這世間不乏隱士遊俠,我們稱其量算滄海一粟。蒙狄大人信託,允我們暫住狄府,而我們不想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才憑一點微末道行略盡綿薄之力。”
正午的日頭分外毒辣,曬一會兒便熱汗淋漓,涼棚前是棱角石鋪成的石板地,被曬得滾燙,跪了片刻膝蓋都快刺痛得麻木了,展昭是練武之人還好,公孫策卻微微晃動着。他們脾氣再好,強自隱忍,此時對這個女皇也是滿腹怨念。堂堂南俠,因欽慕包拯的高風亮節才毅然捨棄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身入廟堂,官至四品帶刀護衛,除了包拯和皇帝趙禎以及不得已之時,何曾屈過膝,放任尊嚴被踐踏?至於公孫策,因參加科舉,考卷被偷換而含冤落第,對科舉致仕再無期冀,後來爲報包拯的知遇之恩才隨侍左右,不求官位,成爲包拯的文膽智囊。如今陰差陽錯地來到大唐,因包拯被女皇控制,投鼠忌器,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屈尊跪在這個婦人面前,作爲一個女人,能當皇帝的確了不起,但終究不是自己的君王趙禎。就像元芳和狄公初見趙禎時,怎麼都不肯依禮參拜一樣。
“先前和那個小丫頭在一起的黑臉也是你們認識的人嗎?”
公孫策答:“正是。狄大人已經對我們解釋過,是不明身份的人劫走了他,留下艾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