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慮隨着腳步的快速移動涌上心頭,最明顯的一點是這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得心內一陣悸動。追過了幾條道,人影在一個死衚衕的隔牆邊剎住腳,凝立不動。元芳也停下,暗自調順微亂的內息,腿上的傷因強行施展輕功,又不合時宜地痛起來,只好扶牆站立。
那人一動不動地背對他,如淵停嶽置般孤高決絕,灰袍獵獵而動,更襯出他非凡的凌人氣概。元芳心跳加速,橫在身前的鏈子刀不由自主地垂到身側,雲姑先前的描述與那晚遇襲後收到的字條,種種猜疑交織在一起,最終彙集在這個熟悉的背影上。
“敢問尊駕……是誰?"元芳聲音發顫,帶着無比的尊崇,並不像遇到一般殺手刺客問話時那般冷傲淡然。
那人緩緩轉過身,滄桑的面容上滿是刀刻般的皺紋,深邃的鷹目中不乏傲視殘酷歲月的霸氣,頜下花白的山羊鬍如煙似霧,微微拂動,青春與歡愉,只不過是一場玩笑罷了。
“師父?!”元芳看到這張熟悉的臉時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卻又抑制不住內心的欣喜。
老人則平靜得多,語氣裡古井無波:“元芳,好幾年不見,認不出我了?”
元芳又重複了一遍:“師父,真的是你……”愣了片刻,最終屈膝跪倒拜下去:“師父在上,受元芳一拜!”
老人現出欣慰的笑意,過來俯身相扶:“元芳,快起來,比起從前,你長進了不少啊……”老人正是元芳的師父,號稱六木真人的木林森。
元芳自小居於涼州,十歲那年第一次見木林森,他忽然到家裡造訪,又匆匆離去,小元芳當時只記住了他的長鬍須。兩個月後,家中遭逢變故,小元芳偷偷溜出門找玩伴,再回來時,童年的記憶早在大火中化爲灰燼,一切都消失了,他想不明白,也沒有人告訴他原因。只能待在角落裡看着廢墟無助地哭,不知過了多久,醒來後眼前又是那個長鬍須,小元芳被他帶到鄰村一戶膝下無子的老夫婦家裡。老夫婦早年是獵戶,上了年紀就不再和深山猛獸打交道,而是退居鄉野,聊度餘生,突然得到一個孩子,令他們喜不自勝。
之後的日子裡,在老夫婦的悉心照料下,小元芳對廢墟的的恐懼以及找父母的衝動也漸漸淡了,儘管一直忘不了。養父經常**小元芳的狩獵技能,而木林森隔一兩個月就會來小住幾天,教元芳練武,來一趟便悄然離去,神龍見首不見尾。
就這樣過了兩年,終於有一次,木林森告訴元芳,他的父母在那場大火中死了。留下了一句話,依然沒有原因,不管元芳怎麼問,木林森只讓他專心練武。似乎從那時起,練武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對變故的惶惑以及對這個奇怪的長鬍子老人的不解一起摻雜其中。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木林森依舊每年都來,只是隨着元芳的成長,來的次數漸漸少了,多則兩三次,少則一次。這隨身帶的鏈子刀,也是木林森在元芳十六歲那年帶給他的,而十年後,再也看不到這個長鬍子老人的身影,他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隨後,老夫婦相繼去世,元芳也應徵服役,得空時,仍不忘回到老夫婦的空屋子,希望能等到師父。然而時至今日,纔再次見到熟悉的容顏,久違的暖意涌上心頭,冥冥中多了一份依靠,但尋求答案的願望也越發強烈。
元芳望着這副滄桑的面容,百感交集,不由得溼了眼眶:“師父,近十年來您過得好嗎?”
“雲遊四海,逍遙自在,能有什麼不好,就是人老了,再瀟灑也不比年輕時候了。”
太多的疑問糾纏在心頭,元芳欲言又止,這麼多年早習慣了他的談話方式,他想說的自然會告知,如果不想說,怎麼問都沒用,還會被他凌厲而又怨責的目光震懾住,不敢再開腔,以致於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教了自己十幾年的師父究竟住在哪裡,有什麼家人,以及他和親生父母的關係,自己所知的僅限於他的姓名和這身爐火純青的功夫。
木林森搭上元芳的手腕,隔了片刻又放開:“元芳,你的功夫長進了是不假,可陳疾新傷着實不少,這麼年輕就弄成這樣,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改不了脾氣。”
元芳不好意思地笑道:“師父,沒事的,只是還沒養好而已。那您既然來了,要不要去認識一下狄大人,我服役後過了幾年,曾擔任突厥使團的衛隊長,身遭冤陷走頭無路時是狄大人爲我洗刷冤屈,我就一直跟在他身邊。而這麼多年來,師父的教導之恩元芳一直未曾報答,心中不安,或許,您可以告訴我您的住所,元芳也好去探望。”
木林森望着狄府所在的方向:“用不着,我不想和官府的人打交道,不然也不會半夜來。至於住所,我一向自由慣了,就喜歡雲遊四海,遊歷名山大川,居無定所,你要找我不那麼容易。這次來洛陽,就是想看看神都的盛景,順道看看你。這幾年,江湖中有不少關於你的傳言,我也是據此才知道你跟了狄仁傑,做了朝廷的官。”
元芳有些失望,但還是不想放棄難得的尋求答案的機會:“師父,您要在神都待多久?能不能告知您和我的親生父母的關係,他們究竟是怎麼死的?元芳現在不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了,有必要知道真相。”
木林森直視元芳,眼中古井無波:“這個問題你問了好多遍了,今天我告訴你也無妨。我到路經涼州,一個偶然的機會和你父親結成忘年之交,時隔一個多月,再去拜訪時你們家已經被意外起的火吞沒,我這才把你送到鄰村的那對夫婦家裡,之前我救過他們,算起來大家都是朋友。後來我去看過,才知道他們去世了。”
元芳覺得疑問更深了:“師父,這真的是意外?”
“我還會騙你不成?聽說狄仁傑號稱神探,你跟了他幾年,怎麼也變得玄乎起來?是不是做了朝廷的官,就有資格質問師父這個平頭百姓了?”
元芳忙低頭道:“元芳不敢對師父不敬,只是疑慮不除,寢食難安而已。元芳現在只問最後一個問題,幾天前在洛陽城外救下一個青衫女子和在葉縣給我留字條的是不是您?”
木林森點頭道:“不錯。元芳,你還記得老夫婦在後來又收養的一個男孩嗎?”
“元芳記得。他叫路濤,比我大三歲,很喜歡練武,求了幾次後師父也教他了,只是他一向性格孤僻,過了七年後養父說他莫名其妙地離家出走了。”
“不是他離家出走,是另有原因。那次我去看你們,沒有直接現身相見,想暗中觀察你們的用功程度,然而我發現路濤這小子偷偷跑到村後的小樹林裡練,我跟去一看,除了我教他的,還另有別人的詭異招式和不同路數的內力。我出手試探他,發現他練那種功夫兩年了,只怪每次來教完你們後我就匆匆離去,去的次數也少,這才讓他瞞了兩年。我猜到了有人故意用他間接偷學我的武功,逼問路濤,他硬着嘴不說,僵持了幾個時辰後我趕他離開,試圖跟蹤他追查幕後之人,沒想到他們很快就跳出來了,卑鄙地用三個被下了毒的無辜村民脅迫我放人,風波就這麼停息下來,這夥人也消失無蹤了。
就在幾天前,我在城外偶遇青衫女子與一個男人相鬥,他一出手,我就認出了他的內力和招式,與十幾年前的路濤是同一師承,功力也遠勝路濤。我進城追查,發現城內有他的同夥,他們的身法都是同一路數的。雖然我先前沒見過這兩個人,不過我也教過你,練過功的人和沒練過的身形步法有所區別,練過的更穩凝有力,除非他臻至化境能運用得圓轉如意才能將會武的痕跡掩飾過去,而那兩個人只是小角色,自然無法瞞過我的眼睛。這兩個人會合攔截青衫女的綠衣男子化裝成運貨的商人混出城,上官道奔葉縣而去,從他們的談話中我才知道這夥人劫持了狄仁傑。爲了等指使路濤的那個老傢伙出現,我沒有驚動他們,然而到了葉縣後,那老傢伙帶人再使詭計,在鎮裡消失無蹤,我留下繼續追查。第二天入夜,我路經縣衙打算離開時,遇到了你,見到鏈子刀、你的輕功和樣貌,我心中生疑纔出手試探,很快確定了你的身份。易容術我只是聽江湖朋友說過,沒想到你也會用。”
元芳解釋道:“師父,不是我會用,是狄大人的侄女會。至於您說的路濤,在不久前的案子裡,他化名黑狼爲非作歹,最後倒在了我的刀下。”
“這就好。不過,那老傢伙終究偷學到了我的功夫,偷學技藝,不管在哪個行當來說都是無恥下流的行徑。”
雖然木林森述說了一通,元芳依舊疑問重重,剛纔不敢隨意打斷,此時卻不吐不快:“師父,您這麼多年真的是漂泊在外沒有家嗎?”
木林森威嚴地輕哼一聲:“剛纔你不是說只問最後一個問題嗎,這麼快就言而無信了?我是專程來看你,不是來回答你的問題。”
元芳窘促地閉上嘴,頗爲鬱悶,不管在師父面前,還是大人和如燕面前,一向都沒有說話佔上風的機會,每次都被可憐兮兮地駁回去。
正在胡思亂想時,木林森遞過來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張紙:“元芳,這是以前沒教過你的凝神練氣的法門訣竅。你練到了這個程度,實戰經驗和基本的內功根底在短時間再難精進,只能往彌補細小破綻的路子上走。這法訣能助你更好地融會招式內力,以期運轉如意,關鍵是你要靜心領悟才行,不明其中奧妙,再好的法訣也成了廢談。”
元芳雙手接過,剛要拜謝,木林森托住他,神色突轉嚴肅:“元芳,俗禮就免了,你若真有報答之心,就對今夜的事守口如瓶,包括你口口聲聲叫的狄大人,也不要對任何人透露了你我的師徒關係,別人問起,你大可說你的師父和家人都不在人世了。我喜歡清靜,不想招惹那許多是非。”
元芳考慮到目前一籌莫展的案子,皺着眉猶疑不定,木林森愈發嚴厲的目光逼視過來:“怎麼?這麼多年的授業之恩還不夠換你一句承諾嗎?”
元芳心內大震,惶恐地應道:“師父對元芳恩比天高,師父之命元芳必定遵從。”
木林森的神色漸轉平和,輕撫長鬚,遙觀懸在中天的一鉤殘月,閒愁似乎都盡數飄入它的銀芒中,心中只餘空洞的念想,日漸虛無。“元芳,鏈子刀你運用自如,也自然成爲它永久的主人了,權且當作我們師徒的見證之物吧。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也該離開洛陽了。官場是非多,到底比不了民間,你小心爲上。”
話音未落,木林森身形倏疾如電,瞬間化入濃濃的夜色中。元芳面對木林森離開的方向,拿着猶有餘溫的紙片,想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這個老人,不禁五味雜陳,雙膝跌落在冰冷的地面,對着虛空叩了三個頭……
夜風驟起,撩落剛剛凝聚成形的露珠,水粒碎了一地,再無命朝見明晨的暖陽…
【御花園】
巳時的御花園,四處散發着清新的氣息。
觀風亭內,武皇正和二張對弈。哈碁石所制的黑白雙色子任人擺弄,黑白相間,遍佈棋盤。二張盯着棋盤舉棋不定,苦思良久,終於,張昌宗乾脆地說:“陛下,您封住了我們所有的退路,這子我們不管怎麼落都是死路一條,您贏了。"繼而低頭怨道:“雖然合我們兩兄弟之力,但每次對弈都是陛下贏,您一招都不肯讓。”
張易之用餘光瞥一眼笑得古怪的女皇,自知張昌宗話裡欠妥,忙拉一下張昌宗的袍帶示意他不要再說,自己則站起身恭謹地回稟:“陛下,五郎自知以我們兄弟的棋藝,無法讓陛下盡興,因此五郎特意爲陛下尋來一件寶貝,就是不知道能否入陛下的法眼。”
“哦,是什麼寶貝,快給朕看看。”對索然無味的棋局有些厭煩了,聽聞新物,女皇又坐直身體,好奇地看着二張。
張昌宗笑着從袖中掏出一尊巴掌大的翡翠雕擺在武皇面前,那是一條斜向曲身、蓄勢欲飛的小青龍,連帶底座都晶瑩碧透,高約五寸,算不得奢華霸氣,卻另有一番小巧別緻。
二張定定看着女皇將青龍雕端在手中,期待她展露笑顏,撈取更多的金錢
和權勢。然而,沒有笑顏,女皇的臉如秋日的枯草地,煞白的嚴霜正肆意蔓延其上,又即刻凍結成百丈玄冰,在瞬間崩塌,女皇手腕一震,拼盡全力把手裡的東西砸到地上,不理會四處迸濺的碎片,她擡手指着二張,用審視怪物的眼神瞪着這兩張毫無瑕疵的臉,厲聲喝問:“快說!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翡翠雕砸到石地上刺耳的脆響以及女皇凶神惡煞的神情把二張震駭得從椅子裡滑到地上,抱成一團,驚恐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吐不出一個字。
女皇更爲焦急惱怒,順手抄起棋盤砸過去:“蠢貨!快說!”
棋盤失了準頭跌到一邊,棋子則如冰雹般撒了二張一頭一臉,兩人抖如篩糠。張昌宗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跪正身子,叩頭如搗蒜:“陛下…饒命啊…這東西我們昨日回府的途中,一個……算命的術士給的,他說這東西…理當歸陛下…我們實在不知情…”
女皇氣喘吁吁,有些站立不定。附近的貼身衛士慌着趕過來護駕,侍婢迎春看出端倪,要上前將引起女皇憤怒的青龍雕的碎片清走。
女皇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誰讓你們過來的?都給我滾!”狂怒之下她竟然將自稱的朕說成了“我”。
衆人不敢停留,奉命退出亭子,卻不敢真的退下,只在不遠處觀望女皇。她慢慢安靜下來,目光停在翡翠的碎片上,注意到碎渣的異樣,於是俯下身從底座殘片中抽出一小塊布條,讀一遍上面的小字,怒欲噴火的眼神轉爲陰鷙,緊捏拳頭,將布條握在手心。站了片刻,她才轉過身:“你們都過來!”
衆人驚魂未定,怯生生地走進亭子,從沒見女皇這麼瘋狂,於是一個個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你們都聽好了,今早的事膽敢泄露半句者殺無赦!五郎六郎回你們的府里老實待着,沒有朕的指令不得入宮。迎春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等衆人離開觀風亭,迎春才輕輕喚道:“陛下……”
“設法聯繫無影,讓他儘快來見駕。”
迎春領命退出,女皇又叫住她:“等等,先把這些棋子拾起來理好再去,不管怎麼樣,棋局不能亂,棋還得下!”
女皇的目光又落到翡翠碎渣上,滿含刻骨的恨意,冰寒得似乎要凍住夏日似火的驕陽……
(^O^)
元芳見過木林森後回房待着,數不盡的疑問擾得心亂如麻,這些疑問從小就有,但從沒有現在這麼強烈得令人窒息,師父究竟在隱瞞什麼?真的要替他守住會面的秘密嗎?讀一遍那法訣,是晦澀難懂,還是自己的心無法平靜?可能兩者都有吧。就這樣在牀上胡思亂想了一夜,黎明時分小睡一會兒,起牀坐在桌前,慢慢研讀那法訣,試圖藉此暫時忘記解不開的疑問。
不知過了多久,法訣能倒背如流了,疑問依然如故。呆愣地看着師父蒼勁有力的字體,又不知該懷疑什麼。腦海中閃過師父的音容笑貌,莫名其妙的信任之情縈繞心頭揮之不去,這麼多年了,還不能釋懷嗎……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元芳回過神來,慌着把紙片塞進懷裡,平復心緒,過去撤了門栓打開門,門外狄公和端着托盤的如燕正在候着。
元芳接下如燕手中的托盤,把他們請進屋。“大人,你們怎麼來了?飯菜我回去取,如燕,你不必天天送吧。”
如燕指着門外:“你什麼時候讓人省過心?你自己看看,都到未時了,早過了飯點。先前我來看過,你緊閉房門,我以爲你在休息就沒打擾,結果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把自己關在房裡,我和叔父都以爲你又出什麼事了。”
狄公拉他坐下:“元芳,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讓我來看看。”
元芳將手縮回去,笑得並不自然:“大人,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起牀後運功療傷,因爲不能隨便中斷,這才誤了飯點。”
狄公長嘆道:“如燕說得不錯,你有時候就是不讓人省心。傷還沒有痊癒,怎麼能不喝藥?要不是如燕攔着,非得罰你吃一個月的麪條長長記性。”
元芳窘促地避過狄公責問的目光,看向托盤,黑乎乎的苦藥自然少不了,令人欣慰的是一盤炸得油黃溢香的春捲和兩碟鮮嫩多汁的小菜。元芳咽口唾沫,一臉饞相,先前的愁緒也隨之釋然。
如燕不厚道地把托盤移到自己面前:“叔父,你看看,給他送來他才知道餓。對了,您不是要說事嗎,怎麼現在又不急了?”
狄公笑道:“依我看是你急了,嫌我老頭子在這兒妨礙你們。”說笑後又正色道:“元芳,剛纔宮中的力士前來傳旨,要你和我在今天酉時到觀風殿見駕。”
“觀風殿?那不是皇帝大宴羣臣或是接見外來使者時的地方嗎?往日覲見皇帝也就是在太極殿或御書房。”
狄公微微點頭:“不錯,像皇帝的壽誕及迎陽公主的冊封大典那次就是在觀風殿。如此古怪的做法必有深意,依我的猜測,皇帝想舉行宴會,眼下又無節日或皇親貴胄的壽誕,只好暫託見駕之名。若是飲宴那就更讓人捉摸不透了,這一般選在早晨,正值旭日升起,也圖個祥瑞吉利,這次是酉時,已經接近黃昏,何來吉祥可言,倒有倉促之嫌。”
如燕越聽越憂心:“叔父,照你說的,這不是鴻門宴嗎?再說了,元芳傷勢未愈還要去,宴會上酒水和繁文縟節鐵定少不了,這根本就是成心折騰人。您上次見駕時肯定對皇帝提了,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元芳安慰道:“如燕,你不用這麼擔心,大人也只是猜測,無法確定皇帝的真正用意,或許,她只想換個地方接見大臣而已。”
狄公嘆道:“元芳上次沒去,皇帝頗有微辭,雖然她沒有明說,但故意留二張在旁,任他們曲解事實,這次我們更沒有理由推託了。”
如燕默然不語,垂手悶悶不樂地坐着。狄公輕拍元芳的肩膀,說道:“元芳,不必瞻前顧後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操心好眼前吧。嚐嚐這春捲,如燕聽說你對春捲感興趣就特意找人學了一手,專爲你做的,連我都沒口福。”
如燕聽聞此言耳根微紅,低聲說:“叔父,已經告訴過您今早的食材沒買夠,下次專爲您炸上一大盆總行了吧。元芳還沒吃中飯呢,您也犯不着跟他搶……”
狄公站起身:“話到這份上,我再坐在這兒你們該不樂意了。如燕,你說過的話也不能食言。”
如燕索性揶揄道:“您還真要我炸一大盆啊?您一個人吃得了這許多嗎?”
狄公爽朗一笑:“只要你做得出來,狄府上下都可以一飽口福了。”說罷大步出門。
如燕目送着狄公離開,關上門坐回來,把東西端在元芳面前,期待地看着他:“快嚐嚐,看我的手藝怎麼樣?”
元芳拿筷夾起一個嚐了一口,只覺得麪皮酥脆,其餡鮮香多汁,由衷讚道:“炸得又香又脆,你的手藝比街邊專職的師傅還好。”
“我纔剛學呢,你這話也太誇張了。”
元芳含糊地說了句“我說的是實話”後就只顧得上春捲,不置一詞。如燕知趣地坐在對面,想着自己的心事,真不知這樣難得的時刻還能有幾次,只想安慰自己珍惜眼前,哪怕只是短暫的歡愉和虛無的慰藉。
元芳吃了一半,一個人直接推門走進,卻是艾虎。如燕看見她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特別是這個不尷不尬的時刻。“如燕,就知道你又跑來李元芳房裡了,要找你時到這兒準沒錯。”
如燕不甘示弱地反擊:“你真是沒禮貌,進別人的屋子不敲門就算了,見了人還直呼其名,我就奇怪了,公孫先生和展公子都是禮儀得當的人,偏偏你和他們的反差這麼大。”
艾虎過去坐在方桌的另一邊:“這你就不懂了,我直呼他的名字完全是爲你考慮。我剛來狄府時客氣地叫他一聲李大哥,被你聽到了,一見面就跟我急。而你又叫他元芳,我叫大哥就要低你一輩,我纔不吃這個虧。要是學張環他們叫李將軍,我一不是他的手下二不喜歡虛禮客套,這個也不好。要是叫元芳的話我肉麻得很,所以還是叫李元芳得了。”
燕芳面面相覷,元芳則放下筷子,被兩個女孩看着吃實在不自在。艾虎大方得很,瞄着還剩一半的春捲,笑嘻嘻地問:“如燕,有我的份嗎?”
如燕回她一個白眼:“沒有!”
艾虎充耳不聞,直接用手拈走一個放進嘴裡,邊嚼邊說:“味道真不錯,我就是聞着香味才找過來的。還有這麼多菜,你這麼小氣幹嘛?”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如燕氣結,但聽到她的讚美之詞又心中歡喜,懶得與她計較了。
艾虎很快吃完一個,忽然想起了什麼,拍腿站起:“壞了!遛了一圈一高興就忘了幫公孫先生還書了……我先走了,你們接着聊…”艾虎又順走一個春捲,才樂滋滋地跑出門去。元芳眼巴巴地望着春捲平白無故地少了兩個,無奈地嘆口氣。
旁觀的如燕掩口竊笑道:“還大將軍呢,連春捲都看不住……”
【觀風殿】
申時將盡,斜西的太陽收斂了毒辣的烈焰,轉爲溫暖柔和,宏偉的上陽宮沐浴在漫射的橙紅中。觀風殿位於上陽宮絕頂,飛檐斗拱,層層相連,橫亙數裡之遙,有通政、瑤池、歌臺、飲露四區,這裡四面通透,遠觀羣山,近賞碧水,風來時,秀木涌動,故名觀風。
此時諾大的觀風殿瑤池卻空無一人,靜靜棲於蒼天之下,更顯悽清寂寥。唯有西北角小型的露天台上擺開相距兩丈的兩列席位,兩列之間中軸線的正北方向,高出數尺的另一個平臺橫擺着單獨的龍席。低地的兩列,紫檀木桌纖滑無瑕疵,底角雕花雲集,不失貴氣。高階上的龍席更是奢華得不可方物,騰雲的黃龍張牙舞爪,威武地曲身盤踞其上,似乎隨時會震軀飛昇,顯示皇權威嚴的黃漆在日光下閃着耀眼的金光。
除了龍席和低地左列的首席,其餘九個席位均已滿座。左列依次是狄公、張柬之、元芳和王孝傑,右列則是張昌宗、張易之、樑王武三思、武允中和左金吾大將軍武懿宗,所有人幾乎都是提前一柱香的時間到位,由禮官領到事先安排好的座次上靜候。
狄公看看出席的人,已在心中盤算了許多遍,皇帝果真要宴飲大臣,只是出席的人少得可憐,和元夕或是皇帝壽誕之時大宴羣臣的大型盛會不可同日而語。儘管如此,其中的蹊蹺依然耐人尋味,左列的幾乎都是極力維護李唐天下的主心骨,王孝傑身爲右威衛大將軍,鎮守武周門戶,身系邊塞的安危存亡。至於右列,二張和武逆勢力的核心代表則是光復李唐的最大阻礙。席位排成兩方對峙的格局,針尖對麥芒,皇帝坐壁上觀。左列的首席,不用多想,肯定是太子李顯,那皇帝究竟想試探什麼?
雖然皇帝遲遲不出現,依然沒有人隨意開腔、交頭接耳,連平日不可一世的二張此時也噤若寒蟬,氣氛壓抑異常。除了武允中,席上的不管是敵是友都已經眼熟了,所以更多的目光聚焦在這張生面孔上。這人臉型稍圓,單眼皮耷拉着,高擡下巴,一副玩世不恭、蔑視衆生的神氣樣,對衆人好奇的目光視而不見,右手自顧自輕緩地敲擊平滑的桌面。
酉時的更鼓剛敲過,力士高聲報着“皇上駕到”,女皇頭戴冕旒,身着龍袍,從容行至龍席旁入座,隨行的近百禁衛軍持械列隊,在露天台後的殿檐下嚴陣以待,侍婢迎春和冬梅一左一右候在女皇身側。衆人蔘駕完畢,侍從魚貫而入,訓練有素地在各個席位上送齊蔬果美酒、御膳杯盤,轉眼間又退得一乾二淨。
女皇的目光一一掠過席上衆人,最終停在左列空着的首席上,側頭冷冷地問:“迎春,沒給太子傳達朕的旨意嗎,爲何酉時的更鼓響過,他竟遷延不到?”
“啓稟陛下,去東宮的傳旨力士是最先回來覆命的,聖旨業已傳到,至於太子殿下,奴婢實在不知,還請望陛下贖罪。”
迎春話剛說完,就見禮官引領着李顯急匆匆地趕到露天台。李顯跪地參駕完後,氣喘吁吁地解釋:“兒臣罪該萬死,因路上遇到一點意外故而來遲,還望陛下體念下情。”
武皇冷哼一聲:“你的東宮離此最近,其他人都能提前到達反而是你遷延遲來,這可真是奇哉怪也。”隨意地掃他一眼:“罷了,入座吧,身爲東宮太子該當明晰自己的職責作爲,再有下次,就算朕給你留情面,也難度衆人的攸攸之口。”李顯唯唯諾諾地應了,到自己的席上端坐,悄悄舉袖抹去額上的冷汗。
右列的武家三人見狀不約而同地露出鄙夷的神色,似在譏嘲對面李唐忠臣所保的太子懦弱無能。狄公臉色鐵青,想到太子怕事,自然沒有膽量枉顧聖命,很可能是二張或武逆從中作梗,故意讓太子在皇帝面前栽跟頭。這麼說來對方早知道了皇帝要賜宴的旨意和賓客名單才能事先安排詭計,甚至皇帝這詭異的賜宴也與他們有關,而究竟是武逆還是二張就不得而知了。想到此處,狄公不動聲色地轉頭對身旁欲起身爲李顯辯解的張柬之和第三席上的元芳使眼色,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女皇臉上擺出禮節性的笑意:“諸位卿家,這次賜宴,一是爲剛返京述職的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接風洗塵,孝傑鎮守邊關勞苦功高,理當受此恩遇;二是樑王的生辰在後日,六郎的近在明日,索性在今日一起慶賀,也沾沾喜氣;三則是爲朝堂的祥和寧定而計,你們一方是武氏宗親,另一方是擁護太子的朝廷重臣。近年來你們雙方摩擦不斷,朝會之上更是劍拔弩張,吵得烏煙瘴氣,這類脣舌之戰實在不宜用朝會解決,因此朕才召來諸位卿家,希望你們能止息紛爭,齊心協力維護大周的江山社稷,爲天下蒼生計。”
王孝傑率先出席拜倒,朗聲道:“皇恩浩蕩,臣不勝惶恐。自狄大帥和李將軍冒險親入突厥,破獲賀魯爲首的主戰派,爲吉利可汗報仇雪恨,並匡扶拔汗那登上突厥可汗之位以來,拔汗那可汗嚴厲約束麾下的虎師、鷹師和豹師,邊關修好,四海承平,絲綢之路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繁盛。追根究底還是狄大帥和元芳平定了突厥的主戰派,而此次回京述職是臣的職責所在,臣無尺寸之功,不敢愧受皇恩。臣還有一份具表邊境形勢的奏章,正要呈送陛下御覽。”王孝傑說完取出奏章雙手高舉過頂。
女皇欣慰地笑道:“孝傑真是謙遜之人,不居功自傲,實爲難能可貴,冬梅,將奏章呈上來。”
冬梅呈上,女皇打開走馬觀花地快速掃了一遍,合上放在旁邊:“孝傑,你做得好,不負朕的信託,快平身回座。”
王孝傑剛回,武三思立刻出列跪謝皇恩,說道:“陛下還能記起臣的賤辰,臣不勝感激,日後定當全力效忠陛下,不讓陛下憂心勞力。”張昌宗也慌着出列,和武三思一起謝恩,或許是因爲早上的事心有餘悸,腳步不大順暢,女皇命其平身之後又像避鬼似的猥瑣地回到席位上,不敢再看女皇一眼,畢竟那棋盤是堅石所制,要是運氣不好被砸中了還不得腦袋開花?偷瞄一眼女皇面前的三角金盃和青銅神獸,暗想隔這麼近,要是被這東西砸了哪還有命在,哥倆兒對視一眼,微微低頭,再也無心和對面最憎恨的人鬥氣。
衆人對二張的神情也詫異得很,但更多的是解氣的快意,平時生受了不少他們的窩囊氣,他們早該有報應了。武皇見衆人的目光齊齊望向他等着下文,於是朗聲道:“諸位卿家不必拘禮,盡情開懷暢飲即可。來人,獻歌舞,奏樂!”
一時間鶯歌燕舞,鼓樂齊喧,嫋娜的舞女揮擺長袖,娉婷地轉出輕盈而飄逸的舞姿,稍稍緩和了席間的氣氛。衆人象徵性地動筷舉杯,對中間舞得人眼花繚亂的舞女視而不見,反而時不時地觀察對方和皇帝的動作。
元芳無可奈何地嘗幾口面前的菜餚蔬果,雖是難得一見的珍饈美味,卻也毫無胃口,只在念着中午如燕做的春捲,那纔是真正的人間美味。至於馨香四溢的美酒,元芳卻是一陣惡寒,狄公也叮囑過,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碰酒,否則剛有起色的傷又白養了。身旁的王孝傑則豪爽得多,夾菜飲酒,吃得吧嗒有聲,狂飲幾杯後,見沒人注意他,雙手麻利地將元芳的酒壺和他自己的調換了。元芳會意,鬆口氣,輕聲說道:“多謝孝傑兄。”
王孝傑回道:“元芳,我也是在進殿時受大帥所託,他說你傷勢未愈不能飲酒。這就是你沒有福氣了,聖上的御酒那可是難得的珍品,不喝白不喝。”王孝傑說完又倒了一杯酒下肚,滿面陶醉之色,元芳掂了掂面前的酒壺,已經少了七成。狄公用餘光瞥過元芳和王孝傑,心中釋然,暗想要是孝傑這個酒徒不來,自己真的無招了。
曲終人散,武懿宗帶頭拍手叫好贊舞女,席間才響起稀落的掌聲。武皇停箸說道:“諸位卿家,近期怪事連連,神都並不太平。不久前城內驚現當街殺人案,幾天後狄懷英又遇歹人襲擊。上次樑王負責朕到白馬寺的進香事宜,進香尚未開始便有不明身份的怪人闖入殿中,所以此次御宴朕依舊全權交給樑王安排,只想看看還會不會出亂子。”
看一眼武三思,武皇又說:“如今形勢緊急,朕希望你們都精謹留神,不要自相殘殺爲逆黨預留空子,至於心懷不軌的趁早收手,若被抓出了把柄,君臣必然不歡而散。當然,你們都是朕的股肱棟樑,朕不是刻意針對你們,只想尋求克敵良計。”
王孝傑正值酒酣耳熱,大聲說道:“陛下,有狄大帥這個神探和武功卓絕的元芳,還有什麼案子不能破的?蛇靈、鐵手團、黑衣社、沙爾汗和賀魯團伙,足夠讓歹人心膽俱裂了。”
武三思則說:“是啊,陛下,每次都是狄閣老全權處理朝廷大案,旁人哪有這能力?狄閣老和李將軍必定是不二人選。”
武皇望着狄公:“懷英,眼下你可有破敵之策?”
“回稟陛下,逆黨兩次出手都迅捷無倫,隨後立刻蟄伏不出,他們不動,我們難下對策。”
武懿宗揶揄道:“連大周神探都沒辦法,這世道真是改了。”
狄公暗罵逆黨是不是你們還說不定呢,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脣相譏:“武將軍,看來你有辦法了,光長逆黨志氣滅朝廷威風有何用?倒不如爲陛下獻上誅敵之策。”
武懿宗哼一聲後不再說話。張柬之進言:“陛下,爭論不休有傷和氣,以狄閣老之能堪當此任。狄閣老每次遭逢案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小案一日或幾天即可,大案多則耗時數月,武將軍方纔所言,實是不知破案的艱辛兇險。”
“朕本就想將此事交給狄懷英,既然諸位沒有異議,此事就這麼定了。光談國事難免冷了大家的雅興,朕已命人獻過歌舞了,三思,這次的御宴是由你奉旨承辦的,該不會就這麼草草收場吧。”
武三思卻充耳不聞,一動不動地端坐着,武皇微有怒意:“三思,朕說的話你沒有聽見嗎?”
武皇話音剛落,武三思忽然一頭栽在桌上,撞翻碗碟杯盞,酒壺翻倒,美酒如泉涌,嘩嘩流下桌來,蔬果跌落,骨碌碌滾了一地,武三思的臉孔則正正的埋進菜碟裡,額角磕到酒杯的棱角上。旁邊的武允中終於說了第一句話:“義父…”接着慌忙將他扶起靠在椅背上,直接掐了人中,又掏出帕子幫他擦拭滿臉的菜汁和額上流下的鮮血。
變生倉促,所有人都站起身,驚愕地望着這兩個人。草草擦了一遍,武允中扔開帕子,對看得雲裡霧裡的武皇跪下叩頭:“陛下贖罪,義父近一個月來偶爾無緣無故地暈倒,只要掐了人中,過不了多久就會醒轉,臣請了幾個名醫都查不出病因,更沒想到義父會在駕前失態。”
武皇驚疑不定地看着兩人,一言不發。沉寂了片刻,座椅上的武三思哼哼唧唧地醒過來,迷糊地搖搖腦袋,乍見杯盤狼藉,又對上武皇如砌玄冰的冷臉,明白過來,又連人帶椅翻倒在地,顫聲道:“臣該死……該死,剛纔忽然頭昏目眩,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最近一個月總是如此,沒想到會在聖駕前失儀,還請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武皇冷漠地嗤笑道:“你負責的進香大典和這御宴真是讓朕大開眼界,這助興的插曲夠別開生面。行了,快起來,大庭廣衆之下成何體統?冬梅,找人把席位收拾乾淨。”
冬梅很快招來幾個宮女將武三思面前的杯盤汁水打掃乾淨,武允中則扶起武三思坐好,撕下袍襟給他裹傷後又跪了下去:“陛下,對於義父的怪病,臣還有下情要稟奏。臣請了很名醫都收效甚微,無奈之下找到一個有名的算命先生,這人治過很多怪病,他給義父卜過一卦後說,樑王府內陽氣過旺陰氣衰微,需要一個距樑王府東南方向五里地的一個生辰八字爲庚寅年丁亥月的女子補陰氣,今早他按方向一路尋找,發現是狄閣老的府第,等了一個時辰,一個美貌的女子買菜回府,算命先生精神大振,說這正是我們要找的人,他上前用事先算出的生辰八字盤問,女子只是反問你怎麼知道後進府了,守門人則尊稱她爲小姐,聽說在兩年前狄閣老的侄女如燕就住進府中,經常上市集買東西,有不少人都認識她,看來這女子正是如燕小姐。算命先生則說,只要臣將此女娶過門,就能替義父消災,否則義父不日即有大難。"
此言一出,比剛纔武三思的狼狽一摔更令人驚異,狄公和元芳則忿忿不平,怎麼也料不到他們會把戲唱到如燕頭上。武懿宗乍聽之下愣了愣,又馬上附和道:“事情原來是這樣,剛纔看樑王情況不妙啊,有人照料還好,如果身邊之人暫時離開真會大難臨頭。狄閣老啊,你一生斷案,救人無數,正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今樑王有難,雖說你們有點磨擦,可宰相肚裡能撐船,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狄公據此想起飯點時,如燕去見他的時候就提到回府時遇到算命先生,也沒怎麼搭理,現在才知道他們是這個目的。想用這種淺薄的手段糊弄人,未免太便宜了,狄公冷冷地對一干武逆說:“這可真奇了,本閣的侄女因你們一句話就成了救命的活菩薩。樑王有宿疾大可另請高人,信江湖術士的片面之詞不覺得幼稚可笑麼?樑王府中陰氣衰微,這個理由就值得推敲了,樑王姬妾不少,侍婢成羣,只怕陽氣還不及陰氣重。就算把如燕拱手送你,若治不了樑王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毀了如燕的清白?最重要的是本閣的侄女早已許了人,只會與樑王的八字相沖,更添晦氣。而本閣會幾手診脈治頑疾的薄技,用不用本閣幫你看看,究竟是何方惡鬼附身了?”
武皇插話道:“行了,都不用爭了。三思,你這插曲夠匪夷所思,就不用添油加醋了,朕在御宴後會派御醫爲你診治。武允中,你義父攪了大家的興致,你又講了個不怎麼精彩的故事,讓大夥空耗光陰,你倒是說說,該怎麼補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