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下終於完了,行刑的人退開,元芳軟綿綿地趴在血泊中,好像沒有筋骨一樣。張曠當先去探他頸上的動脈,發現寂然一片後露出一個得逞的微笑,馬上又面無表情地稟告:“大人,犯人杖斃。”
語驚四座,公堂譁然一片。龐吉昂頭走出:“此賊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南清宮案他作案罪證確鑿,你包拯卻一再枉顧遷延,看到了吧,這才叫天網恢恢,報應不爽!走,回府!”龐吉帶着家奴揚長而去。
狄公虎軀一震,愣了愣後幾步趕過來,扶起血泊中的人,直接探看脈息,卻痛苦地閉上眼睛,臉色悲愴,斑白的鬢髮隨風飄落,迷住了淚眼……
堂外飄着淡淡的晨霧,迷惘地看着一切,這一年的深秋特別蕭索,伴着衰殘的落葉默默葬入塵埃……
【開封府】
元芳被送到停屍房,狄公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真的死了,還是要來工具藥物替他治傷包紮。靜靜地守了一個時辰後再摸脈搏,絕望的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
處置好一切後包拯、公孫策動身去拜見搬回南清宮的八賢王,畢竟,今天是七日之約最後一天。
公孫策讓趙虎看着艾虎,趙虎一本正經地坐在門邊盯着牀上那個煩躁的人,好像可以一直坐下去。
“趙虎,你打算坐多久?”
“公孫先生交待過,你必須靜養半個月,這期間不許走動。”
“半個月?!”艾虎差點滾下牀來,苦惱了一會兒,坐起來:“我爹留給我的刀掉在城東破廟了,那是我最珍貴的東西,可不可以去找回來?”
“可以。”裝出一副可憐樣的艾虎正在竊喜,趙虎忽道:“張龍閒着沒事幹,我馬上叫他去。”
艾虎聽了重重倒回牀上,但仍不死心,“我的斷刀很難找,非得我自己去!”
“那可不一定。”艾虎一見推門進來的展昭,頭就大了。“艾虎,不要一門心思想出去,你的刀已經幫你找回來了。”把斷刀遞過去,等艾虎喜笑顏開把玩夠了,又迅速搶回來。
“哎,展大哥,你不是有巨闕劍嗎,搶我的刀幹什麼?”
“爲防你隨意舞刀弄槍,斷刀暫時沒收,等公孫先生允許你活動了再還你。(板起臉)你最好別想什麼歪主意,否則對你不客氣!”展昭說完轉頭就出門,又“砰”地帶上,只留下艾虎痛苦長哼一聲。
展昭打發完艾虎,剛走到迴廊就碰上王朝,“展大人,李元芳已經驗明正身送到停屍房,可懷明執意要去整理儀容,要不要…”
“隨他吧,人之常情又有什麼理由拒絕。”王朝走遠,展昭才長嘆一聲,卻心中有數,真相肯定不是表面的這般。不由自主地去了停屍間,見到了那個壯實的背影,衣冠整齊,腰板挺直,圓帽遮住了唯一能證明他是年邁老人的銀絲,卻沒有半點頹態。這種只對包拯有過的感覺毫無徵兆地出現了,展昭猛一恍惚,又快步離開,獨留雕塑般的狄公佇立在原地。
夜又來臨了,稀釋着傷感與愁緒。書房裡,迷霧重重。
公孫策思忖片刻徑直來到那間還亮着燈火的屋子,敲了門沒有回答但還是推開了門,眼前的情景卻嚇了他一跳,幽蘭寒閃閃映得狄公滿面生輝,註釋幽蘭的那雙眼睛更是朗若星辰,意外地發現公孫策站在面前,忙收劍入鞘,放在一邊,依然側着身,不面對也不背對,公孫策一時不知先說什麼。
“公孫先生夤夜造訪,有事嗎?”
“懷先生難道不想說說自己?你們的身份到現在還沒交代清楚。”
狄公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笑意:“怎麼?昨天晚上展護衛沒告訴你們?”
公孫策愣住:“你怎麼會知道?”
“剛纔只是臆測,經你這句話後,已經能肯定了。展護衛昨晚夜探大理寺,而放在這間屋內的關鍵物事也被動過,做這些的很可能是你們。”
“你的行爲舉止漸漸讓我沒有什麼理由懷疑身份文憑上所說的,雖然這很匪夷所思。”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在做夢,只是這個夢太過真實。”
“懷先生,天狼教肯定和此案脫不了關係,他們對開封府對你們都很仇視,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找出這個毒瘤。”公孫策停了片刻又說,“展護衛說,內功精深的習武之人,有一部分會龜息之法,造成死亡的假象。”
狄公凝立片刻,淡淡地說:“這個我知道。”
【廂房】
艾虎越來越鬱悶。“趙虎,你不無聊麼?”
“公孫先生交代過的事,一點都不無聊。”
“不要再提公孫先生行不行?對了,包大人他們這幾天在幹什麼,府裡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
“你…好,不說我自己去,哎喲…”
趙虎見艾虎一動就彎身抱腳,忙過去看,“怎麼了?早叫你不要亂動…”還沒說完肩中俞、大椎穴立馬痠麻,艾虎直起身賊賊地說:“在被悶死之前,我不得不反抗一下,早就告訴你我已經好了。”
在趙虎說話前又點上啞穴,取下他腰間的佩刀:“你先坐着,我出去了,再見!”趙虎只能幹看着關上的房門。
溜出來的艾虎像個入室行竊的賊一樣,不斷躲開衙役,“趙虎這麼好騙還在屋裡悶了幾天,虧大了。”
艾虎把刀挎好,活動一下左腳,已經不痛了,拄着手杖瞟一眼高高的屋頂,提氣上躍,像往常一樣,很輕鬆就上去了,再翻出開封府,如釋重負地鬆口氣,準備去見一個人。
艾虎離開了開封府,找了半天總算把黑妖狐智化找到,又被他拉到一個隱秘的地方,劈頭就問:“你的腳怎麼了,這麼快就成我的翻版了?”
“已經好多了,好不容易溜出開封府,公孫先生硬要關我半個月。”
“如果我是他就關你兩個月。”
艾虎無語:“啊!?”
“我送你回去,休息不好就成跛子了”
“別別別…你先回答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在幫天狼教做壞事?”
黑妖狐智化轉過身:“什麼天狼教?”
“我們被襲時有人易容成懷明,他們都是天狼教的人,那些畜生殺人如麻,我就是被他們傷的。是不是你幫忙易的容?”
黑妖狐智化一口咬定:“不是!”
艾虎不忿:“除了你,還有誰能做得那麼像?”
“這麼多年我騙過你嗎?快回去,不要一個人隨便跑出來!”黑狐語氣很嚴厲。
艾虎覺得不對:“你怎麼了?”
“沒事,以後不要再來找我。”黑狐頭也不回地走了,艾虎只好回去,不斷嘀咕着:“怎麼火氣這麼大,又有誰招惹他了?”
再潛回府,一切正常。推開門:“趙虎,我回來了。”
“你總算想起回來了!”
“展…展大哥,公孫先生…”艾虎被潑了一盆涼水,從頭涼到腳。“我只去了一小會兒,沒去惹事…”
“是不是等變成了黑妖狐智化你才滿意?”
“我就是去找黑妖狐智化的,我問過了,他說上次的懷明不是他易容的。”艾虎想將功折罪。
展昭問道:“他告訴你你就信了?”
“易容術是他的看家本領,他怎麼會隨便給別人易容?”
“就這些?”
“嗯,那你們看我都可以自由活動了,趙虎是不是不用看着我了?”
公孫策神秘一笑:“是啊,憑誰也看不住你,我們知道你也坐不住,所以給你想了新辦法,就在牀上。”
艾虎轉頭看去,傻了眼:開什麼玩笑,軟繩?
【城東破廟】
在一堆廢墟掩蓋的角落,黑妖狐智化有些不安地敲着柺杖,過了很久,擡眼看看地上的影子,不屑地說:“輕功很好也用不着在一個跛子面前賣弄,沒意思!”
身後的人走了出來,是狼王。“你今天脾氣大得很。”
“艾虎的事不是說好了嗎?我照你說的做,你保證不動她!”
“本王是說過,可叫你去偷換八賢王了嗎?”
“你說什麼?”
“易容面具是你的,你不還在包拯面前承認過嗎?不要以爲我們是瞎子、聾子。僅憑你還不可能知道我們的計劃,託你做事的人是誰?”
“他並沒有露出真面目。”黑妖狐智化瞥見狼王背對着自己,邊說邊迅速一揮手然後拄着鐵杖躍開,地上騰起一陣黑煙後又補上一大把暗器。那邊一直沒動靜,突見一塊黑布壓下了黑煙,多了個血衣人,隨即暗器倒戈反撲,一枚釘在黑妖狐智化的手臂上。
血衣人冷笑道:“你這點技術給我提鞋都不配,更別說偷襲狼王,老實告訴你,天狼教最厲害的並不是衆多的殺手而是消息。”
狼王說:“帶回去,好好審問清楚!”血衣一揮手,兩個棕衣人出來將黑妖狐智化拖走。
血衣人掩飾不住喜悅:“狼王,您總算來了!”
“怎麼啦?天塌下來了?”
“我們的天沒塌,是狄仁傑的天塌了,李元芳死了!”
狼王驀地轉身:“你沒說笑話吧?”
“是開封府細作傳出的消息,狼王也知道,他的消息從未出過錯。”
狼王沉默片刻後說:“清理現場,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完後迅速撤離。”
【開封府】
夜還有一個時辰就終結,這往往是夜貓子們最疲勞最鬆懈的時候,狼王專挑這個時候去開封府,果然,各處燈火闌珊,畢竟夜要結束了。
輕車熟路去了停屍房,裡面只有唯一一具屍體,其餘的都是他派下屬搬走的,“出其不意,不留痕跡”是天狼教一貫的行事風格,摸出狼牙刀後才緩緩地靠近,用刀掀起白布,那李元芳真的是一副死人才有的面相,不管是真是假,砍下腦袋那結果就只有一個了,這也是自己規定天狼教的習慣。
一陣冷風襲來,狼王迅速回轉刀鋒向後橫掃轉身,撞上了一柄劍:巨闕。霎時間,院裡除了黑藍兩個影子晃得像風車一樣外就是刀劍錯雜的撞擊聲了。不一會兒已過了十幾招,打鬥聲驚醒了睡夢中的人,也引來了持火把的衙役。
聞聲趕來的包拯被公孫策攔在迴廊:“大人,展護衛正在擒拿刺客,千萬不要靠近。”
四侍衛和因突發事故放出來的艾虎想去幫忙,卻連誰是展昭都分不清,畢竟那兩個人拆招的速度太快了,過去反而礙事。又過十餘招速度逐漸慢下,這纔看清展昭的對手依稀是一個狼頭怪物。
展昭自己更納悶,如果不是看清了狼皮披風裡人身,他真會以爲遇到了妖獸,狼頭太逼真了,眼睛閃着淡淡的幽綠的光,雖沒有真狼那麼純粹、明顯,不近看真的看不出。
陷空島五鼠雖以鼠自居但也沒將自己打扮成成鼠的模樣,天狼教做得也太徹底了,最主要的是這頭狼的功夫和李元芳驚人地相似,只是更爲狠辣,詭異,變化萬端。
狼王從不打沒有把握或毫無準備的仗,展昭的偷襲令他意外。狼牙刀、巨闕劍膠着在一起,憑空又多一劍,劍尖遊動着襲向展昭。展昭發現狼牙刀勢弱這才瞥見頸前的劍,顧不得搶攻回劍自救,狼王乘虛抽身,猛掀披風,揮出一陣煙霧和暗器後縱身融入夜色。
展昭疾步後退擋開暗器屏住呼吸,卻再也找不到那頭狼的蹤跡。
衆人圍上來,關切地詢問,展昭笑答沒事後,見不知何時出來的狄公直奔停屍房,就讓衙役們散了,做自己該做的事,隨即與包拯、公孫策和艾虎一起進去。
狄公把完脈後終於舒了一口氣,鬧出這番動靜,元芳差不多該醒了。
果真,緊閉的眼瞼顫動一下就睜開了,一眼就看見狄公的略帶擔憂的臉,更多的是難以掩飾的操勞過度後的疲憊。
“先生……”輕輕叫了聲就習慣性地坐起,這自然碰到了臀部的傷口,身體沒穩住就斜栽在狄公身上,強忍疼痛,過了片刻才緩過來。
旁觀的包拯叫張龍、趙虎幫狄公把李元芳送到客房,稍作休息。
到攤牌的時候了。在大理寺受杖刑時,元芳在最後時刻用龜息功法閉氣裝死事有緣由,交斗的時候展昭提醒過他,除非他死了才能出大理寺,而事隔這麼多天元芳多少明白了,天狼教處心積慮把他當替罪羊,變着法兒地忙着取他的性命,就暫時如他們的意吧。正好當時身受重傷,在酷刑下斃命也是說得過去的理由。龜息功法並非長時間完全屏住呼吸,而是每次呼吸的過程很長,乍一檢查脈搏不容易發覺。
展昭也會這門功夫,多年前就借假死狠狠地坑了石國柱一夥人,元芳更是在蛇靈案中瞞過了第一殺手閃靈。元芳越獄出逃算是意外,借元芳引出狼王就是和狄公商量好的計策了。元芳假死騙得過蠢驢張曠,卻瞞不過展昭的經驗和公孫策的本事。
其實這有點賭運氣的意味,如果天狼教不來,那麼元芳就白在停屍房受罪了,畢竟不能頻繁地去顧照顧他的傷勢。還好這段時間他昏迷不醒,否則受了臀杖還要躺着,可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
包拯、公孫策、艾虎和展昭都聚集在元芳的房間,都到了這個時候,該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展昭首先說:“黎明前來襲的刺客應該是衝着李兄來的,看樣子是爲了驗證你是不是還活着。最奇怪的是刺客的身手和你極其相似,他在使怪招脫身時用的劍很像幽蘭劍,那你的劍還在嗎?”
誤會解除,展昭的稱呼自然客氣起來,更重要的是,同是英雄,惺惺相惜,“李兄”自然叫出口了。
“一直沒有動過,我放置時作了特殊處理,就在櫃子角。”答話的是狄公,想到元芳剛醒不久,身體仍然很虛弱,實在不宜多說話,所以他儘量多回答。
展昭釋然:“那麼在南清宮遇到的殺手和今天的刺客應該是同一個人。至於容貌,有易容術就不成問題。”
艾虎的思路明顯慢了半拍:“展大哥,你的意思是兇手是那頭狼?”
“現在他的嫌疑最大。那在南清宮事發當晚,你去了哪裡?”
元芳擡眼看狄公,狄公微微點頭默許。於是嚴肅地說:“我可以說出來,不過僅限你們四人知道,如過有人泄密,關係到的是天狼教能否剷除的問題。”
包拯說:“此事我們自有分寸,開封府言出必踐,你但說無妨。”
元芳喘口氣,將身子撐起一點,把臉轉過去,儘量提高音量以便周圍的人能聽清:“我還是先從十五那天說起。我和先生都來自大周,在去洛陽城外查案時發生意外,醒來就在開封城外密林的草屋裡。”
公孫策回憶說:“大人,十五那晚公堂裡曾出現異象,應該是由這引起的,不過,當時是子時,十幾天前王有財曾說你們是很晚去投宿的,當時城門早已關閉,你們是怎麼進城的?”
“翻城牆。”
大家有些啼笑皆非,但瞭解了元芳的武功後就不覺得奇怪了,城牆雖高但對輕功卓絕的人來說不難。
元芳接着說:“在我們見到趙青給的布袋後很震驚,那不是我們的東西而是大周逆黨蛇靈的獨門暗器和象徵信物,我才夜探南清宮,只問了幾句,背後有人暗襲,用的暗器是蛇靈組織獨有的無影針…”
【元芳回憶】
元芳理也沒理八賢王就追了出去。偷襲者輕功卓絕,雖不至追丟但短時間內也抓不住他。
無影針出現,此人很可能跟蛇靈有關,既然是他們是大周人,那自己現在隱藏身份已沒有意義,想罷拔出鏈子刀射過去。
偷襲者沉身下墜,夜太暗,已蹤影全無,但一定沒走遠。元芳停下來,站在牆頭,注意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遠處黑影忽起,肯定是兩個人,剛纔偷襲者避開時不可能落那麼遠,這是一個不輕鬆的選擇,對方是有備而來。
元芳選擇了遠處的,趕過去追。一直到城門,黑影用飛抓借力躍上再消失,李元芳則直接縱上去。黑影似乎心情很好,一直到處兜圈子,時隱時現,這激起元芳的好奇心,很想看看他究竟要幹什麼。
折騰了半天,李元芳看清了黑影背後的字:子木。忽然,那個子木腳步加快,飛到了密林。再追一會兒,子木緩下步子,李元芳的鏈子刀也搭上他的脖子,兩人落到一棵樹冠龐大的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