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前方的身影】
跑出昏暗塵浮的雜物間, 跑過陳設華美的室內走廊,跑下寬闊潔淨的雙頭梯階,跑往陽光普照的幽靜後院……
實際上, 小當家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跑。
他只是覺得:當自己好不容易終於把握到答案的通向之際, 心中就有一股衝動——就算他一時間還沒能把事情想通過來, 但他還是很想告訴自己的同伴……告訴那個最能理解自己的那個人知道。
當小當家快步跑入通往後院廚房的長廊時, 剛好迎面遇上了, 似乎在焦急地找尋着什麼的阿飛。
——是在找自己麼?
已經亂走了好一陣子不見蹤影的小當家在心裡首先猜測。隨即……
——該不會是以爲自己會負氣出走吧?
(如果是真的這樣想的話,阿飛你也太不瞭解我了吧……)
興許是因爲已經從消沉中恢復過來,小當家有些不正不經地在心裡如是想道。
懷揣着活絡的思緒, 小當家他急急忙忙剎停自己的腳步,暗地裡緩緩因爲奔跑而有些紊亂的呼吸, 因爲奔跑而令臉頰微紅的他小心翼翼地叫了聲:“阿飛……”之後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對方也停下了腳步, 定定地朝小當家那邊看去。眼神乍看平靜, 但仔細看來……擔心?隱忍?心疼?還是所有的感覺都有糅雜到一起?
總之,是給人難以形容的感覺。
下午的陽光越過壁上爬藤的莖葉投落, 在微風中影影綽綽。不知名的雀鳥在不遠處的樹林啼鳴,寧靜在四周蔓延。
隔着一條走廊的距離,他們兩個站着相顧,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臉還在痛?”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阿飛。
與此同時, 他主動走過去, 目光一直盯着小當家的臉頰上, 他自己曾經揮拳相向的位置。
小當家的腦袋隨着對方的走近而小幅度地逐漸擡高, 當對方停在自己面前時, 他搖搖頭,實話實說:“不痛, 不過還沒消腫。”
小當家素來不是那種錙銖必較的記仇之人。更何況那個人是阿飛,而且他也沒有下重手。再說,昨天給自己做冷敷的,也是阿飛。
更不用說,自己是明白,對方那一刻怒髮衝冠的理由。
小當家稍微擡起眼簾,見那熟悉的劍眉星目美如冠玉,深知對方素來是感情內斂之人,此刻對方的面容沉靜,在過廊的微風中更顯得波瀾不驚。
那個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當中卻是明明白白地寫着在意和疼惜。
小當家心頭一暖。
“不想跟我道歉麼?”在走神之際,小當家聽到自己的這個發問,沒頭沒腦地來得有點莫名其妙。
阿飛似乎有此同感。見他先怔愣了下,之後纔是實誠地說:“不想。”
由於實在是太實誠了,小當家似是不滿地盯住他,“爲什麼?”
“沒這個必要。”旋即,阿飛又淡定地補上一句,“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揍你。”
明明是說揍自己,可小當家聞言差點忍不住笑意。他饒有興趣,不緊不慢地問下去:“如果我說不知道呢?”
阿飛反應利索地把迴應接上:“我不介意再多給你一拳。”
聽到這裡,小當家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自顧自地捧着肚子笑了起來。
阿飛沒有阻止他,儘管是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一直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架勢,似乎是等小當家自己笑夠停下爲止。
先前的尷尬似乎因爲小當家這肆意莫名的笑聲給衝散得乾淨。
等自己笑夠本後,忽然間,小當家端正了自己的神色,鄭重其事地問:“阿飛,我孃親在你心中,是怎樣?”
阿飛直直地迎上那雙目光,眼神變得探究,之後他纔回答:“她是我的恩人和榜樣。”
對於重情重義的阿飛來說,這樣的回答很是正常。小當家深知於此,所以他很快就轉去下一個問題:“你會不會覺得自己超越不了她?”
——或許你能給我最確切的答案……可以的話,你告訴我吧,阿飛!
誰知道,阿飛搖搖頭,神色平常地說:“這樣的問題沒有意義。”
聽到這樣的回答,小當家出乎意料地瞪大了雙眼,問題不自覺脫口而出:“爲什麼?”
阿飛卻是不答反問:“還記得特級廚師考試評審的時候,雷花夫人問我們的,最後一個問題嗎?”
“雷花夫人問我們的最後一個問題……”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而怔怔地重複了遍,說着,小當家忽地一聲低呼,終於想起來了。
(—你們會給自己的表現多少分?—)
當初,雷花夫人嚴厲的聲音還猶在耳邊。
當時臨近黎明,旭日初昇,還不耀目的華光從東方的地平線煥發,夜色從天幕中逐漸褪下,十足跋涉已久的旅人終於見識到豁然開朗。
明明在那開闊的鬥味場中,當時的自己還回答得擲地有聲。
——自己竟然忘記了這一點。
當這些場景被自己悉數回想,對比起自己此刻的彷徨迷惘和掙扎,感覺還真有點可笑。
然而阿飛並不知道小當家此刻的心思,他不過是徑自繼續深入話題:“再說……”
“再說?”眼見對方明顯還有下文,小當家自當是立刻攏回思緒,注視對方繼續問下去。
“阿貝師傅是阿貝師傅,我是我。”阿飛說得很平靜,顯然地對於這個問題,他根本不帶絲毫疑惑,“她雖然一直是我的榜樣,但我始終沒打算成爲她的影子。”
話音剛落,小當家雙目一瞠,渾身一震。
那邊,阿飛的目光依然定在小當家那邊,眼神沉穩冷靜。
因爲身高的差距,所以小當家要稍微擡起頭,才能正正對上阿飛的目光。他此刻的眼神純淨真摯,坦蕩地承認:“但我自小就在孃親的廚房裡遊玩,我渾身上下充滿了孃親的味道。”
聽着這些話,阿飛的面上浮起一個淺笑。他擡手搔着小當家臉上那片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腫,輕柔的動作感覺憐惜。
帶繭的指腹摩挲在臉上,感覺微微的癢,很是舒服。小當家差點就想眯起雙眼,專心享受這種微妙的親暱感覺……只不過,他更捨不得挪開自己的眼神,爲着對方此刻那個沉靜而又溫柔的表情。
之後,這個一直美如冠玉的男子輕輕一聲嘆息,平靜而又篤定地把話頭接過:“但你依然是你。”
——你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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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的一聲哼笑,手持木杖的小伯爵閒步來到梯階的小平臺上。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小小的伯爵停下自己的腳步。
藍色眼睛安安靜靜地擡起眼簾,沉寂的目光掃向直面大門的那幅空白牆壁——曾經,父母的肖像畫就是掛在這裡,優雅地微笑着,歡迎任何一位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入的賓客。
不過,那也不過是“曾經”。
夏爾早就命人取下了那幅畫。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候剛好是接待那個貪婪而又愚蠢的意大利商人——擅自把廠房賣掉,還想以“爲工人、爲凡多姆海威家牟利”爲藉口騙取自己的錢財……真是看着自己的年齡就以爲小孩子就好糊弄?別笑話了。
在暗地裡調查清楚之後,夏爾讓自己的執事好好“招待”這個鼠輩。
說起來,在那個時候,這幅畫還被那個惡劣的惡魔稍微借題發揮了一下。不過只要達到了理想的效果,這就不會是夏爾會在意的事情。
只是,在那幅畫剛被取下來後,在沒有點燈的大廳裡,看着那方因爲有畫遮擋出來的異色,夏爾有些恍惚。
想起那時候的心情,夏爾收回了視線合上了雙眼。
像是要汲取或安慰或鼓動的力量,還沒完全長開的白皙手掌擡起,下意識摸向戴在另一隻手拇指上的藍色鑽戒。
頃刻間,那些因爲這個家族而死的魂靈吶喊靡靡在耳。所有的彷徨和懦弱、恐懼和不安,都似乎統統被這些怨靈的吼聲掩蓋。從那些黑暗當中,孤寂的夏爾源源不斷地汲取力量,穩固自己的根底,強壯自己的心靈。
感覺着那些黑暗的力量充盈於自己的靈魂,這位小小的伯爵緩緩張開雙眼,眼神深邃,滄桑若見慣世事的老者。
他不動聲色地轉身,餘光擦過已經換上新牆紙而顯得了無痕跡的牆壁,繼而毫不留戀地繼續沿着樓梯,穩健地拾級而上。
在他此刻的心底,只有一個堅定的聲音擲地有聲。
——現在凡多姆海威的當家,是我,夏爾-凡多姆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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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自己的渺小,承認自己的渺小,直面自己的渺小。
這並不意味可以以自己的渺小作爲逃避的藉口。
前方的身影是目標也好,是陰影也罷,都不會是自己裹足不前的理由。
正因爲有了確實的追求,所以纔會難以妥協和屈就。
也所以,纔會有更爲堅定的決心和勇氣,貫徹自己的信念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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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明白過來的小當家,終於重新解開心結,走出陰影。
在璀璨的星雨當中看着金龍的幻影歸棲到自己手中把握的菜刀刀身上,小當家擡眼環視了遍自己的同伴,心中縈繞着一份通達的平和喜悅。
感覺水到渠成,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