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不安的心】
沒想到過來就看到這樣出人意料的發展, 剛好出現在門口的隱香一時間也愣住了腳步,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除了意外於像阿飛這樣的翩翩君子,竟然也會有行使暴力的時候, 更多的是意外於——不是說那是你的意中人嗎?原來你真的下得了手呀?!
因此, 難怪明瞭小當家在阿飛心中地位的她會好奇——“阿貝師傅是誰?是對阿飛十分重要的人嗎?”
然而, 儘管是目擊了這場短暫的暴力, 但反應過來的隱香絲毫沒有插手干涉的打算, 只是好奇地向在場的另外兩名廚師提出自己的疑問。
“阿貝師傅就是傳說中的[仙女大廚],是小當家的孃親,同時也是阿飛的救命恩人。”完全沒有插手那兩個人的意思, 雷恩只是鎖着眉頭給隱香說明。
同樣關注事態的發展卻沒有插手的意思,解七難得正經地接過雷恩的話頭:“可以說, 令曾經對下廚抱有陰影的阿飛, 能夠在現在重新站到竈臺前, 靠的就是阿貝師傅的功勞。”
聽完這些,隱香若有所思地把頭點點。
與此同時, 同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的,還有穩坐在書房中的夏爾-凡多姆海威伯爵。
聽過自家執事簡明扼要的陳述,夏爾已經從中瞭解到這次意外的事態。
對此,他的第一個反應:無奈地一聲輕嘆。
要知道,他之所以願意把自家廚房借出, 甚至在把賭注壓到小當家他們幾個人身上, 那是因爲他知道, [黑暗廚藝界]的人已經得到多爾伊特子爵的全力支持。
在夏爾的記憶中, 那個子爵可謂劣跡斑斑。有他的地方, 就意味着有麻煩的出現。
作爲秩序的維持者,夏爾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情。
只是他沒想到, 作爲主心骨的小當家竟然自卑於自己母親榮光之下……一時間,夏爾想起那一幅原本掛在樓階正中的、但已經被自己命人換下的畫像。
由於這一點聯想,讓他在聽到這個報告後,感覺有點不爽。
“塞巴斯蒂安,解決這個意外狀況。”把雙手搭成一個拱形,夏爾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神與話音感覺冷靜,他的命令同樣來得簡明扼要,“既然已經參與到這場□□,那我當然要確保這場比斗的勝率。”
(還真是一個別扭的小主人呢。)
聽着這樣的話像是聽到一個幽默的笑話那樣,黑色的執事努力忍下自己戲謔的笑,表現上勉強端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應道:“是的,我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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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這麼一出意外,今天他們四人的練習又是無功而返。
在回去旅館的路上,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要命。阿飛全程一聲不吭,壓根就沒把視線往小當家那邊投過去一眼。
另一個當事人,小當家始終低着頭,神色沮喪。
明明揮拳的是阿飛,可是首先感到愧疚的是小當家——小當家這時候的心情簡直要被內疚吞噬得乾淨。
在廚藝上,自己可是有着幾乎和阿飛一樣的根源,因此小當家自然能理解,當時阿飛向自己揮拳那一刻的心情。
怒其不爭。
——他確確實實是玷污了“料理是爲人帶來幸福”的信念。
玷污了那個,他們兩個都無比在乎的人的信念。
他想向阿飛道歉。
可是在這個時候,言語上的歉意毫無用處。阿飛需要的、或者說,他們這個團隊需要的,是小當家能夠從陰影中走出,重新振作。
而這一點,恰恰是小當家暫時還不能辦到的事情。
直到睡下之後,依舊心煩意亂的小當家忍不住轉過身去,索性不去看向阿飛的那邊。
小當家他並不知道,其實心煩意亂而不得安眠的,不僅是他一個。
(也許……這個時候,換作梅麗的話,說不定他會很快就打起精神來?)
藉着夜色的掩護,躺着假寐的阿飛終於張開眼,靜靜地把目光落到小當家的背後。滿房間的夜暗遮擋了他當時面上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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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好像昨天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那樣,他們四人依然是被隱香一馬車拉到凡多姆海威家那邊。
因爲小當家還是魂不守舍的模樣,所以大家也沒勉強他留在廚房那裡。
在凡多姆海恩家那座寬敞的宅邸中盲目地遊蕩,小當家走着走着,貌似迷路了——結果就來到好像是一個雜物間那樣的房間門前。
那一扇門板安靜地被打開,看起來好像是那位冒失的女僕小姐打掃到一半的進程。
透過那洞門口望入有些昏暗的房內,小當家發現有一幅巨畫的擋塵布被拉開了邊角。好奇心自然而然地冒頭,他輕手輕腳地越過那個門口走進房間裡去。
抖開那幅布匹,小當家看到的是一幅風格古典的雙人肖像畫。
一名穿着長外套西服的男子筆挺地站在一名淺色長裙的貴婦旁邊。他們二人面上都帶着看起來矜持卻不失優雅的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小當家的錯覺——這兩人的眉目看起來感覺有些眼熟。
“這是少爺的雙親,他的父親也就是凡多姆海威家的前任當家。”
冷不丁聽到這感覺溫吞的老者話音,小當家被嚇得當場一個小小的激靈。循聲望過去後發現,原來是這個家族的老僕——對方正站在門口位置,像是在恭候着誰人那樣。
“田中……先生?”這麼說來,小當家意識到剛剛拉回自己思緒的是哪一門語言,他頗爲意外地問出一句:“原來田中先生你通曉中文?”
老人家謙和地應道:“說來失禮,不過略懂一二。”
小當家侷促地爲自己未經許可的闖入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闖進來的……”
老僕和善地笑笑,輕巧地接受了這個歉意:“沒關係的,劉先生,請不用在意。”
“叫我小當家就好。”這麼說完,小當家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幅人物肖像油畫上,看着上頭那名男子,他好奇地問:“田中先生,伯爵的父親是不是十分出色的人?”
“當然。”
“那……他是不是比他的父親還要出色?”
在小當家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畫面上頭之際,田中先生腳步輕細地走了過去,同樣擡頭看着那幅有些陳舊的油畫,神色中是淺淺的緬懷。
“身爲僕人,理應是不該在背後議論主人。但作爲看着少爺長大的老奴,在我眼裡,少爺之所以能獲得今時今日的成就,依仗的,可不是父輩的力量——小當家你們應該知道,凡多姆海威這個姓氏,代表着的是什麼份量。”
小當家老實地回答:“聽隱香說,夏爾伯爵他就是現今英國地下世界秩序的管理者。”
“正是如此。這就是每一位凡多姆海威當家的職責。”老者的話音徐徐而至,從容安定,像是在講述一個悠久的故事,“老爺他是如此,少爺也是如此。”
“夏爾伯爵他真的好厲害……年紀小小,就有這般本事。”小當家真誠地佩服道,旋即又有些疑惑地問,“不過……既然是前任的當家,那爲什麼這幅畫會被放到這裡?”
“我不敢胡亂猜測少爺的心思。”收回了目光,田中先生把視線移到小當家身上,“但我個人覺得……說不定,少爺他這是提醒自己:昔日的榮光已經成爲過去,他是他,是獨當一面的[夏爾-凡多姆海威]伯爵——不是爲父母而活着的子弟,不論庇護還是陰影。”
小當家似有觸動地輕聲重複了遍:“不論庇護,還是陰影……”
貌似沒有聽到小當家的呢喃,這位讓人完全看不出年紀的老人不緊不慢地說:“少爺他完全沒有想過要超越自己的父親,因爲他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以及怎樣的方向纔是真正適合自己。”
他的話音帶着那個年齡段應有的溫和和沉穩,當中透出安於天命那樣的睿智感覺,讓人聽得心下安定。
“過分在意超越,這會令人很容易迷失方向。”
話音剛落,像是被這些閒聊般的的話音觸動,小當家有些愕然地看向那位神色始終溫和的老先生。他的思緒因爲對方的話語得到梳理,可霎時間還沒很好地得出屬於自己的概論。
但毫無疑問,他從中把握到了明清的絲縷。
另一邊,老先生不緊不慢地迎上小當家的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別人的尊重是需要由自己去贏取的。”
察覺到那雙沉寂了兩三天的無神眼睛終於有豆星般的明亮點起,儘管還是十分微弱,但依然不屈不撓地搖曳。老者微笑着把話說完:“不需要介意超越前人與否,用適合自己的道路去努力去前進,同樣都能收穫特屬於自己的精彩。”
霎時間醍醐灌頂,小當家首先是定在原地,之後一個微笑終於緩緩地重新在他的面上。
儘管此時此刻的他還沒參透那些話當中的意義,但他還是從那片黑暗中找到了方向。爲此,他衷心向這位老者致謝:“謝謝你,田中先生!”
說完,重新打起精神來的他就興奮得腳步蹬蹬地跑出房間。
當重新找到方向的少年迫不及待地跑得沒了蹤影之後,一個猶帶稚氣的清冷話音從那扇一直拉開的門板後傳出。
“老爺爺,你似乎說得太多了。”
伴隨這道平靜的話音,一個藍色的纖瘦身影從門後穩步走出,隨後把雙臂交抱到胸前,整個人背靠在門板之上。
對於這位把自己從小時候照料至今的老僕,小小的伯爵一向都是十分尊重,不過稱呼方面始終是沿襲幼時,固執地不肯改變。
對於小主人這般意義不明的說話,年老的雜役不過溫吞地呵呵笑了兩聲,慢騰騰地說道:“沒辦法,人老了,不自覺就囉嗦了些許。”
“哼。”小小的伯爵難得孩子氣地別過腦袋,沒再追究,十足一個在鬧彆扭的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