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起航前夕】
“你們兩個還真夠心有靈犀耶,總是一前一後地來……阿飛。”
目送着小當家在僕人的帶領下離開,站在玄關上的隱香兀然間說出這話。
在這陣聽似無可奈何的話中,一直等在偏房的阿飛慢慢地走出來,問她:“隱香,我也很好奇,你爲什麼不讓梅麗跟船?”
依然背對對方的隱香暗暗嘆了口氣,似乎以此吐掉胸口中莫名的煩躁。之後她儘可能耐下心來再解釋一遍:“我沒有不讓她跟船,我只是向她提前說明航船不是玩什麼過家家,特別是女兒身,如果沒有心理準備的話,那還是留下來比較好。”
阿飛神色一動,“那麼說,她是自願做出這樣的選擇的?”
“當然。”隱香回頭睥睨,一聲冷笑,說話的語氣即時透出半真半假的尖刻,“還是說,我的人品在你眼中,是如此的不堪?”
阿飛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不然我早就轟你出去了。”在轉過身去的同時順勢丟給對方一個大大的白眼,隱香隨即不自覺地換上應對小孩子的語氣,哪怕正在跟她說話的那個人年齡與自己相仿——“阿飛啊,小當家心裡不舒服而已,你怎麼也跟着亂了起來呢?心疼意中人也不至於心疼到這份上吧?感覺一點長進都沒有耶。”
早在重見他們的時候,隱香就看出來了——阿飛已經沒了當初那種卑微和搖擺的感覺,反倒是梅麗,她變得患得患失、變得躊躇不前。
誠然,她是跟梅麗說過,以女性的身體條件,參與航船將會是十分的不方便,但那也不是不能克服——隱香她也是女性,因爲拓展市場的需要,她也需要時不時出海遠航。可是,她不也是這樣過來了麼?
說到底,隱香不過是給梅麗提供了一個可以相對體面抽身的理由而已。如果梅麗是足夠堅定,她大可以克服這點不便選擇隨行,就像隱香那樣。
而眼下,梅麗是選擇隱香提供的方便。
——看來是對自己心生芥蒂了耶……
“真是的,搞得好像都是我的錯那樣。”
以略感頭痛的口吻嘆出這話,隱香的表情倒是始終的不以爲然。
************
根據隱香僕人的指引,不消一會兒,阿飛就追上了小當家。
後者正獨自坐在碼頭的邊角,發呆。
小當家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波光粼粼,寧靜遼遠。背後是人來人往的碼頭,喧鬧不間斷地傳來,但感覺是襯得讓這個身影看起來更加寂寞。
阿飛在原地站定,望了一陣子,之後再走過去,若無其事地坐在他的旁邊。
聽到這般動靜,小當家始終目光放空地直視那片海,身體卻是嫺熟地靠了過去,好像就在阿飛靠近的瞬間,小當家已經知道來者是他那樣。
感覺是那麼的自然而然。
“還在介意?”這樣的開口乍聽沒頭沒腦,但阿飛知道小當家能聽明白。
“有點。”小當家倒是不隱瞞,話音卻是意外的平靜,“不過既然是梅麗自己的決定,那就行了。”
“嗯?”聽出這話中有話,阿飛一個挑眉。
“畢竟這次應該會很危險的,這樣比較安全。”
沉默。
“然而,儘管是明白……”擡頭望向晴朗的蔚藍天空,小當家儘可能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述說自己當下的心情,“但心裡還是空落落的,不知道爲什麼。”
阿飛依舊沒有說話,不過是稍微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放任自己把重量壓向自己的背後。
“阿飛?”小當家被小小地嚇了跳,但又由於阿飛此刻是把體重都卸到他背上,以致於小當家他完全不敢動彈,怕對方會因爲自己的突然離開而直直往後栽倒。
因爲身高差的關係,阿飛這樣一來,後腦勺剛好壓在小當家的頭頂,不重,但還是能感到實在的壓力。
帶着重量的溫暖切實地貼在背後,儘管小當家不明其然,但因爲重量是壓向自己,所以自己就支撐着那份重量,間雜着呼吸時帶起胸腔的震顫……不知不覺,兩個人的呼吸交纏,最終達到同步。心中的失落和難受似乎逐漸被安撫下來,感覺逐漸變得安定、寧和。
那是一份切實存在的厚實感覺。
——我就在這裡。
剎那間,莫名其妙地,小當家還真的有點想哭。
與此同時,陽泉酒家是一如既往的客似雲來。
看着正以滿滿的幹勁忙前忙後招呼客人異常勤快的梅麗,解七一臉的困惑,躊躇半晌,最終還是不甚自在地叫住旁邊的雷恩:“雷恩,你覺不覺得,最近的氣氛總感覺有點奇怪?”
雷恩淡然反問:“那又怎樣?”
“你不關心的?”解七頓時一陣目瞪口呆。
雷恩搖搖頭,迴應一句:“不是我想關心就能解決。”
“看你平常悶聲不響的,我還以爲你什麼都不放到眼裡。”
雷恩不冷不熱地瞄了解七一眼,沒頭沒腦地冷不丁一句:“如此遲鈍,還真難得你流浪了這麼久還能一點事都沒有。”
聽到這話,解七瞬間炸毛了:“啊啊跟你這種人,我實在沒話能談!”
在雷恩和解七這場短暫的吵鬧期間,趙瑜一聲不響從廚房中走出來,用目光搜索在店面忙活的自家閨女,默不作聲站到路上。
理所當然地,本來是集中精神於店面的梅麗差點兒就撞上去了。
急忙剎停自己的腳步,梅麗嗔怪道:“啊、爹爹,你嚇到我了!”
“別把自己累壞。”
梅麗聞言眨眨眼,旋即咧開笑臉說:“我不累啦,真的!”
趙瑜依然是不爲所動的神色,以居高臨下的視線端詳着自家閨女一陣,最後只是丟出一句:“自己注意一點,覺得累就歇會兒吧。”
梅麗用力一個點頭,輕快地應道:“我知道的。”
這時剛好又有新的客人走入店裡,聽到招呼的梅麗伶俐地立刻跑過去招待。
看着這樣的女兒,趙瑜不着痕跡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廚房裡去。
************
晚上是談事情的好時間。
“隱香說,如果明天的天氣合適,船隊就能起航了。”
這時候的梅麗正收拾着店裡的碗筷。對於阿飛說的這話,她眼也不擡一下,難得平和地應出一句:“我知道。”
“你真的不跟過去嗎?”
梅麗的迴應是輕輕地把頭搖了搖。
“謝謝你,梅麗。”
阿飛冷不丁說出這話。
這下,梅麗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不是爲了你。”把低垂的視線滑開,她這樣說道。
“我知道。”
“請照顧好他。”梅麗強打着精神拉出儘可能燦爛無垢的笑容,“小當家那傢伙平常總是惹麻煩的,阿飛你可要好好照顧他。”說到這裡,梅麗的目光垂下了些許,看起來頗爲失落,“不過就算我不說,阿飛你也會好好照顧他的,就像是一直以來你幫助他照顧他的那樣……”
“當然。”
說完這話,阿飛沒有離開,目光依然凝視着這個女孩,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沉寂過去片刻,梅麗再也撐不下去了。
“也許真的是所謂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這一路上,看着小當家對阿飛你不自覺的依賴甚至依戀,我沒辦法說服自己。”
平常的健氣和爽朗統統退去,現在面對阿飛的,只是一個脆弱的女孩。
“我知道小當家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我也想追上小當家的腳步,可是我逐漸發現,我追不上……你卻可以……根本就不缺我這樣的一個人……”
胡亂地說着話,漸漸地,淚水在梅麗那張臉龐上遍佈,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對於梅麗幾近胡言亂語的哭訴,阿飛始終是定定地站着聽,什麼也說不出,只是在梅麗因爲哭腔而停下時,默默遞出一方手帕。
見到那方乾淨的手絹,梅麗愣了下。
像是還沒反應過來那樣,梅麗愣愣地接過那方手絹,放在眼底定定地看了好一陣子……慢慢地,她用手指絞緊那方無辜的布料。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不甘的哭聲終於被放出來,猶如決堤的洪水:“我討厭你,阿飛……爲什麼能這麼溫柔……完全沒辦法生你的氣……討厭死了……”
***********
當一切都準備就緒,最後,隱香選擇出海的日子剛好是風和日麗的天。
除了梅麗和四郎就留在陽泉酒家,這次參與船隊的只有小當家、阿飛、解七和雷恩。他們四人會帶着那四件傳說廚具,踏上這一次旅程。
當天,梅麗沒有來送行。
看到這樣,儘管是意料當中,但小當家的神色還是暗了暗。
站在旁邊的阿飛靜靜地拍了拍小當家的肩,後者像是驚醒過來那樣,回給阿飛一個微笑,迅速重新打起精神跟前來送行的大家進行道別。
巨型的紅頭船船隊紛紛揚帆出海,小當家已經收拾好心情,此刻正一臉興奮地站在船頭吹着涼爽的海風。
這時阿飛就站在身旁,而在背後則是自己的其他夥伴。
小當家和身旁的人微笑着一個對視,又往身後看了眼,之後滿懷期望地收回視線,放眼於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
那雙眼睛透着明澈的新奇,在明媚的陽光之下閃閃發亮。
他們即將展開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