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癥結】
隱香給出的預備時間是三天。
也許會因爲天氣的原因而延後,但至少也要再等上三天。
從隱香的公館中回來,小當家就把之後的打算悉數告訴在陽泉酒家的那些長輩。
“竟然要坐船出國,感覺還真興奮啊!”小當家興致勃勃地說着,顯然他是十分期待這次長途旅行。
聽明白小當家他們之後的安排,趙瑜依然是端着那副嚴肅得讓人望而卻步的表情,叮囑自家女兒:“梅麗,這一次你們真的是不能再跟過去。”
“我明白的,爹爹。”梅麗難得乖巧地點點頭,之後她轉向小當家,露出感覺疏離的微笑,“小當家你們要路上小心。”
小當家意外得頓時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反問:“梅麗你不一起去?”
梅麗輕輕搖搖頭,說:“隱香她強調過,航船的條件對女孩子來說會很不方便,我想……我不應該給你們帶上麻煩的。”
梅麗她這話說得倒是不假——在他們離開公館之前,隱香特意單獨叫住她,在詢問過她的年紀之後,很直白地向她說起女性的生理週期問題,也就是葵水問題。
梅麗自小就沒有母親,周邊的都是男性長輩,根本沒人會跟她說過這方面的事情。因此,第一次聽到這種隱秘的事情,儘管知道對方是用很正直正經的態度來說起,但還是聽得她當場一陣面紅耳赤。
不過這樣也好,這讓她有一個更爲理所當然的理由,去拒絕與小當家他們的這次同行。
然而說來奇怪……
(—這個理由,應該能讓你心裡感覺好受些許的。—)
在梅麗準備追上小當家他們離開的腳步時,隱香貌似沒頭沒腦地輕聲說出這話,感覺意有所指,但梅麗一時間又想得不太明白,只是直覺般的感覺到自己的心窩似乎被打了一錘,悶悶的,有點難受。
“梅麗……”看到梅麗貌似完全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小當家沒去勉強她,只是一臉失落地結束了自己這個有頭無尾的呼喚。
而梅麗不着痕跡地撇開自己的目光,狠下心來選擇忽略小當家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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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飛在後院找到小當家時,後者正百無聊賴地一手支着腦瓜,一手把玩着一支草稈。
“原來是阿飛你啊……”察覺到阿飛的到來,小當家迅速收拾好表情,露出平常明媚爽朗的神色,“再過幾天,我們要越過這片海,前往我們並不熟悉的陌生國度。心情感覺很興奮……”
阿飛雙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雲淡風輕地說出一句:“應該不單純是這樣吧?”
聽到阿飛竟然如此一針見血,小當家愣了下,繼而是不大好意思地擡手搔搔腦瓜,與此同時眼神垂落下來不看對方。整個人一時間沉默下來。
另一方面,阿飛也沒再說些什麼,只是看着這個感覺有點寂寞和迷惘的身影盯着瞧。
他當然知道小當家此刻在心煩着什麼,但問題是阿飛不能說些什麼,因爲這是需要小當家自己去想明白。
他不想讓自己左右小當家心底的真正想法,一點也不想。
“被阿飛你看出來了麼?”緩緩放下手,被打回原狀的小當家在良久終於打破沉默,只是那語氣是帶着疑惑的失落,“爲什麼這次梅麗說不一起去呢?明明她一直以來都會一起來的……”
明明一直以來,梅麗都會跟自己在一起。
不論是自己一開始剛到廣州、剛到陽泉酒家的時候,還是在考特級廚師的時候,抑或是自己考得特級廚師資格後到處遊歷的時候,甚至是之後自己要與黑暗廚藝界進行對決的時候……梅麗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邊,他們兩個經歷過差點死掉的經歷!
可是……
可是現在,她卻說她不跟過來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小當家自己真的很不明白。
突然間,小當家想起來:在離開公館之前,隱香是單獨留下梅麗一陣子。
——也許自己應該去找隱香,問問她當時到底跟梅麗說過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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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決定要問個明白,小當家還真的在第二天去找隱香,而且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在人頭涌涌的碼頭上,他伸着脖子,用視線到處搜索那個指揮着一切的身影,未果。正當他想找個人來問問的時候——
“小當家?”隱香充滿意外的話音從小當家的身後由遠及近,“你怎麼來了?而且只是你一個人。”
小當家循聲轉過身去,鄭重地說:“隱香,有點事情我想問問你。”
聽到這話,隱香半眯起雙眼像是在打量面前這人,眼神中隱約帶上揣摩的意味。
那個眼神,小當家是看不懂的,卻莫名其妙地讓他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幸好這樣的眼神也不過了維持不足一秒,之後隱香她就若無其事地說:“不如我們去公館那邊慢慢再說吧?這裡有點吵雜,感覺不方便說話。”
對於這樣的提議,小當家謹慎地點點頭。
依然是等奉茶和點心的僕人離開之後,隱香才慢悠悠地開口問:“看你剛纔的模樣很着急,是什麼事情呢?”
“隱香你之前叫住梅麗,是跟她說過什麼麼?”小當家從來不懂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因此這時候他直接就說明自己的疑問,只是說到這裡,他的話音徑自低了下去,聽起來感覺有些無辜和委屈——“她說這次她就不跟我們一起走了……”
聽完小當家的話,隱香歪着腦袋靜了下像是在思量,之後才以平靜的語氣不答反問:“你這算是責怪到我頭上來咯?”
猛地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問話似乎有些魯莽,小當家當即一陣侷促,慌忙地想要解釋澄清:“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着有些手足無措的小當家,隱香真誠地說:“我就是提前說明,對於梅麗這個年齡的女孩子來說,航船很可能會有的不便,讓她好好地掂量掂量而已——畢竟我是商人,不是開善堂的,實在沒辦法分出心神去時刻照顧一個第一次航船的女孩子。”
小當家沉默了下,狐疑地追問:“那爲什麼只留梅麗一個人的時候才說?”
隱香不慌不忙地應道:“因爲那是女孩子的事情,讓你們這些大男人聽到,終究不好。”
“就是這樣而已?”
“就是這樣而已。”
——這麼說,真的是梅麗自願不跟過來的。
這個結論讓小當家的眼神即時黯淡不少。
就在小當家黯然神傷的同時,一名僕人輕手輕腳地來到隱香的身邊,附耳通報了什麼。
聽完後,隱香若無其事地吩咐一句:“讓他在偏房稍等片刻吧——別怠慢。”
僕人頷首領命,之後再度輕手輕腳地離開。
“我聽不明白。”
正當隱香懶懶地呷了口茶水,小當家這句突然而至的話瞬間拉回她的注意。
她循聲擡眼,只見對面擰着的眉頭下是一雙依然眼神明澈的眼睛,小當家實誠地說出自己的狀態,並且就此不恥下問:“我是做錯了什麼麼?”
聽到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隱香彷彿一下子就洞悉癥結的所在。她輕輕放下茶杯,淡然輕聲一句:“你沒做錯什麼。”
隱香的這句話並不能解開小當家心裡的結,“但我感覺到,梅麗最近似乎在躲着我。”
她搖搖頭,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地說:“小當家,你果然是完全沒意識到。”
小當家誠懇地問:“隱香你能告訴我麼?”
“你只是一切的癥結而已。”乾脆利落的話。
卻把小當家聽得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不是要責備你。”隱香的話音始終溫和好聽,但仔細聽來,又像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那樣,“我不過是陳述我看到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