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障】
後半夜。
厚厚的雲層依然遮天蔽月。夜風依然時不時吹起,卻始終無法撕開雲層的遮蔽,反倒如同毫無意義的徒勞掙扎。
因爲心緒紊亂而了無睡意,六神無主的阿飛隨意地遊逛,不知不覺就隻身來到師傅阿貝的墓前。
“阿貝師傅……”
阿飛擡眼看向那座在夜色下更顯冰冷的沉默墓碑,迷惘的話音甚至說不出完整的句意。
之後他就那樣站着,垂着腦袋,頹喪地不再發出哪怕一言。
就在剛纔,他對金玲——自己的兒時好友,說了無比混賬的話。
在那些人說起和金玲的婚事的時候,阿飛他真的有想過——爲了名正言順地留在小當家身邊,自己就去娶金玲……以姐夫的身份留下,藉着作爲姐姐的金玲而留下,似乎也不錯。
兀地清醒過來,阿飛覺得,抱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實在是太混賬了。
——怎麼可以爲了自己,而去犧牲金玲?
但好不容易和小當家相遇……好不容易纔記起一切……
阿飛一直以爲自己一路下來都可以心如止水,就算明白自己的心情,他也可以憑着自己的隱忍和堅持,讓一切都能相安無事。
……直至那些人提起讓他和金玲結親的建議。
“阿貝師傅,現在我該怎麼辦?”
無助的低語在墓地間輕輕地響起,隨即被起來的夜風吹散得乾淨。
另一方面。
因爲阿飛那種模棱兩可的說話被氣得走掉後,不一會兒就消氣了的金玲路過小當家的房間。見着裡頭還是亮着燈火,她就知道弟弟還沒入睡。走近些許,她就聽到說話的聲音。
是梅麗的聲音。
……不,也許小當家也有回話,但實在是太小聲了,十足心不在焉的敷衍。
以致於梅麗就像是在唱着獨角戲那樣。
“小當家,爲什麼你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
“是因爲阿飛的事情嗎?”
“你不希望阿飛和金玲姐姐在一起?”
……
這場聊天的最後,是梅麗在弱氣的一句“那你早點休息吧”中離開。
站在走廊轉角的位置,金玲見到梅麗一臉擔心地回去,禁不住爲這女孩嘆息一聲。
“神奇。我這個平常倒頭就能睡的弟弟,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句語氣輕鬆飛揚的話聽來似乎打趣,但實在是來得太突然,小當家一下子就被嚇得竄起身來,繼而猛地循聲望去,只見自己的姐姐不知在何時到來,這時正是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門框,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強勢。
小當家囁嚅地喚了聲:“姐姐……”
……相比之下,小當家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顯得有些頹唐。
——更麻煩、更鬧心的是,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這樣。
明白到這份上,這讓小當家看起來平添委屈。
“阿飛鬧彆扭,我是能理解。”金玲走了過去,擡起手,夠到小當家的發頂上——不知不覺,自己的這個弟弟已經長得比自己要高呢……金玲心裡有些欣慰地這麼想着,同時繼續把自己的問話說完:“不過你又是因爲什麼,才擺出這樣一副表情?”
像是被什麼刺了下,小當家出現一絲的怔然。
“我不知道……”
良久才說出這話,小當家低垂着眼簾,猶帶稚氣的面龐上再次難得顯出悵然若失。
看到這樣的弟弟,想起之前的梅麗,感到了心疼的金玲在悄然間嘆出一口氣。
——阿飛你這個大禍害呀……莫非這就是那些大人說的魔障嗎?
與此同時,遠在廣東潮州,有一個別人家的姐姐也在念叨着名爲[阿飛]的這名男子。
“竟然連回信用的信鴿都準備好,阿飛還真是細心吶……”
戴着單片的夾鼻眼鏡,一名女子拿着一封簡單的書信好整以暇地如是感嘆。之後她又掃了眼桌面上那封越洋而來的僑批,補上一句:“而且時機也來得很是夠巧。”
拿來那封僑批的茗邈好奇地問:“真的要帶上他們嗎?”
“那就要看他們來不來得及趕上我的安排咯。”說着,隱香的目光又轉回到自己手上那封寫得蒼勁有力的書信上。
聽到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這位茶園的下任繼承人單手掩面,說得很是無奈:“姐姐你不要那麼隨性好不好……”
隨手摘下自己的單片眼鏡,茶園的現任當家回頭,衝着自家弟弟調皮地笑笑說:“沒辦法,如果先發制人做不到的話,我習慣了以逸待勞。這就是我的行事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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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個衆人各懷心事的晚上,在矇矇亮的清晨中,阿飛終於從不甚安穩的淺眠中醒來,見自己正靠着阿貝師傅的墓碑蜷縮着身,隨即又想起昨晚的種種。
當他站起身,眼前一陣模糊。出於條件反射,他伸出五指攏住自己有些發昏的腦袋,覆着繭的指腹還是感受到不尋常的熱度,而且耳邊還隱約響起細微的鳴音。
饒是如此,阿飛也不過是站在原地定了定神,之後深呼吸一口氣,端出平常的神色儘可能平常地往菊下樓那邊走去。
這時候的菊下樓已經開始了早市。
看到似乎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回來的阿飛,小當家當即精神一個抖擻,繼而快跑過去問道:“阿飛,昨晚你到哪裡去了?”
“沒什麼,只是到處散散步而已。”
——有氣無力的話,無精打采的人。
小當家愣愣地看着這樣的阿飛好一陣子,像是確認自己的發現那樣,擔心地叫道:“阿飛你面色真的很不好!”
就像小當家說的那樣,這時候阿飛眼神渙散,臉頰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紅熱,就好像是……
還沒等雙方來得及開口,阿飛眼前一黑,暈倒了。
小當家連忙扶住阿飛,大驚失色地叫着對方的名字:“阿飛?阿飛!”
聽到小當家驚慌的大叫,其他人也紛紛迅速地跑過來。其中雷恩飛快地打量了眼阿飛的臉色,又冷靜地探探阿飛的額頭,之後纔對小當家說:“不用擔心,看來只是得了風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