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心扉】
幸好是從貴州轉入四川,所以不至於要走位於陝西與四川交界處、出了名難行的蜀道。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急着趕路,人到底還是需要休息的。
點了一叢篝火,小當家他們就在路邊露宿。除了作爲女孩子的梅麗是睡在馬車裡頭以外,其他人都在附近隨便找個地兒湊合着睡過這一夜。
夜深。
“小當家你的臉色好難看。”
從馬車內爬起,梅麗走向那個坐在火堆前的身影,關切地開口。
定定地看着火光搖曳,小當家隨口一句:“是麼……”
猶豫了下,梅麗最終還是選擇開口詢問:“是因爲李提督的話嗎?”
話音剛落,小當家的身型一震,可他沒有回答梅麗的話。那一雙目光只是定定地看着搖曳的火光,在躍動的光影下,顯出無端的深沉。
梅麗感覺到小當家不願意跟自己透露他自己的壓力。這或許是一種責任心強的表現,但這同時也讓梅麗在束手無策中,切實地感到無比的沮喪。
而這一切,小當家顯然是毫不知情。
現在的他不過是如夢初醒那樣,用心不在焉的遲鈍笑容跟梅麗說:“已經很晚了,梅麗你還是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梅麗像是有什麼想要說的那樣微微張開嘴——或許她應該像平常那樣,直接用火爆的脾氣去叫對方不要在意……
可是最終,從她的口中說出的話,還是變成了——“好吧,那小當家你也別太晚休息咯。”
“嗯。”
這訥訥的一聲迴應聽來敷衍,憂心忡忡的梅麗也不清楚,對於自己的話,正在鑽牛角尖的小當家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正如梅麗猜測的那樣,小當家對早點休息的這句話並沒有上心。
李提督帶給他的消息是已經有兩件傳說廚具落入到黑暗廚藝界的手中,而且都可以說是在他觸手可及的時候,才被奪走。
就着火光,他看向自己擡起的手。
如果他不要那麼得意忘形,行動可以快點……再快點的話……
說不定,就不會是眼下的這般局面?
他明白梅麗對自己的擔心,只不過……
在火光的影影綽綽下,他猛然收緊原本就是握着的拳頭。
——他實在是沒辦法,像是沒事人那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
“睡不着?”
那是阿飛的聲音,冷靜而又篤定,卻因爲夜色而體貼地放輕了些許。
小當家的眼簾垂落了些許,悶悶地應了聲:“嗯……”
沉穩的腳步繼而從不遠處的陰影位置響起。就算沒有擡眼,小當家也能聽出,對方正往自己逐漸走近。
阿飛坐到小當家身旁,像是閒聊般的無端開口:“還記得在特級廚師考試時,你在考試場地裡什麼也想不到做不到的時候,我給你說過的那句話嗎?”
小當家昂起腦袋,迎上阿飛鄭重的眼神,不甚確定、也不明其然地反問他:“阿飛你是說,料理的……原點?”
阿飛小小一個點頭,“當你迷惘的時候,想想你做料理的原點。”
“我做料理的原點……”對於這個已經不是第一次思考的命題,現在的小當家已經是如同條件反射那樣順理成章地回答,“是像孃親那樣,爲了讓別人都能得到幸福。”
順着話頭,阿飛說:“爲了讓別人得到幸福,我們暫時忍受一些困難,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沒錯?”
“是這樣沒錯……”小當家的眼神垂落,隱約間似是有點失落,不知爲何。
“一時半刻的失利沒什麼大不了。對比起黑暗廚藝界,我們還是有優勢的。”猶如一名淳淳善誘的導師,阿飛以波瀾不驚的語氣說,“我們還沒有輸,所以,別自責。”
聽到這般安慰的話,小當家垂下腦袋,悶悶地應道:“我知道……”
“當然我也知道,讓你別自責,那是一句廢話。”正視小當家猛然擡起的目光,阿飛依然是不緊不慢地說着話,“所以,我更想說的是,責任不在你一個人身上,有我們和你一同擔當。”
“阿飛……”
小當家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坐在自己身邊的人,隨即他就意識到了。
——又一次接受阿飛的安慰和鼓勵。
就像在特級廚師考試的時候那樣。
擡頭望向有流雲路過的月夜,小當家如釋重負那樣說:“不知道爲什麼,跟阿飛你說完後,整個人會感覺得舒服許多!”
“是嗎……”阿飛似笑非笑,若無其事那樣。
“好奇怪耶……”
直至小當家的這話響起,阿飛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自覺地放到小當家的臉龐上,帶着繭的指腹輕輕地撫摸,感覺是那麼的自然,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
“啊、不好意思。”這麼說着,臉頰微紅的阿飛下意識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手臂的動作卻被對方猛地截住。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興許也驚訝於自己攔截的動作,小當家怔了下,隨即鬆開手,有些侷促、又有些苦惱地改爲用力搔着腦袋,不管不顧地用自己最直接的感覺來解釋,“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總之……有種好懷念的感覺。”
阿飛輕聲笑了笑,沒有在意。
還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試過一次,阿飛看照着小當家到某處山腳下玩耍。
那時候剛好山上莫名地起霧,爲安全起見,小小的阿飛就在路旁生了堆火,和小小的小當家一起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一邊等着霧氣散去再走,結果稍微延遲了回去的時間。
好不容易纔帶着小小的小當家回去,小傢伙立刻被快要急瘋了的姐姐逮住當場一頓胖揍。阿貝師傅和阿飛本來想去攔住的,結果對方殺氣騰騰地橫了個眼神過去,他們兩個也就只好乖乖地站在旁邊,以防萬一。
……就是不知道小當家對於這件事還記得多少。
回想着當初的事情,阿飛輕飄飄地說:“啊、當時十分難得地被胖揍了一頓。”
聽到這話,小當家當場有些心虛,“連阿飛你也捱揍了?”
阿飛單手支着臉頰,好整以暇地側着臉看向身邊那個有些侷促的少年,在盯得對方臉頰一陣紅熱之際,他終於似笑非笑地反問出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你覺得呢?”
“啊啊、不好意思嘛……”
“這筆賬我到現在都還記着。”揶揄般的語氣。
小當家有些急地叫道:“欸、阿飛你怎麼可以這麼小氣的?!都已經是過去這麼久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看着表情重新鮮活起來的小當家,像是要逗着小當家玩兒那樣,阿飛不緊不慢地接上一句:“可是我記得。”
很神奇的……
跟阿飛說話的時候,說着說着,笑容終於重新回到小當家那張還帶着些許嬰兒胖的臉上,連帶那雙眼睛也變得亮晶晶的,讓人的視線不自覺地駐足流連。
——果然,笑臉纔是最適合你的啊,小當家。
忽然間,夜風高起。
像是默契地等待風息止停,小當家和阿飛不約而同地一下子安靜下來。
在呼呼風聲中,柴薪發出啪啦的聲響,火光飄搖不定。
就着篝火的光,阿飛細細地凝視那張精神恢復過來的臉龐,帶着笑意的眼神愈發的溫柔,如同噙着光芒,熠熠生輝。
阿飛並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小當家眼中,宛如茫茫長夜中的長明燈那樣,爲迷惘不安的心靈帶來溫暖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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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
走在路上幾經觀察,梅麗發現小當家似乎已經重新打起精神。儘管心中還是疑惑不解,但她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笑容重新出現在她的面上。
——無論如何,你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