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潛移】
“這個是……”
走在路上,小當家一臉奇怪地看着一個玉牌。
那是在大葉香的底下翻出來的東西。
小當家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那個始終不怎麼說話的清冷男子,略帶遲疑地說:“是給阿飛的吧?”
阿飛沒有答話,只是在沉默中蹙了下眉頭,不知是因爲費解,還是因爲別的理由。
羅根雲淡風輕地接着感嘆一句:“真可謂癡心一片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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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輾轉,小當家他們一行人終於回到廣州。
儘管衆人是直奔陽泉酒家,但小當家回來廣州的消息還是被路人們迅速地傳了開來。
就算沒有特級廚師的頭銜,小當家在陽泉酒家修行的時候,已經深得周邊街坊的喜愛。有時候小當家去挑選食材時,這些街坊街裡也會額外多送些許。要是有什麼新奇食材到貨,他們更是會偷偷地塞給這個小孩子一些……誰叫這孩子看起來那麼的討人喜歡。
例如這次。
“小當家,這白玉瓜剛好當造,買點兒嚐嚐吧。”
“小當家,這荔枝菌多肥壯啊,無論是灼滾湯水還是隔水清蒸都很棒,快來點!”
“小當家……”
“小當家……”
……
在梅麗要去陪她自己的老爹趙瑜師傅、雷恩要與陽泉酒家的衆人敘舊、解七和羅根不知道跑到哪家茶樓嚐嚐別人家的點心之際,此刻只有阿飛和四郎是跟小當家走在路上。
誰知道街坊街裡盛情難卻……不一會兒,小當家就接下來了一大堆新鮮美味的好食材。
“小當家的好人緣還真不是蓋的耶……”幫忙提東西的四郎對此歎爲觀止,簡直是大開眼界。旋即,他的神色一變,目光落在同樣被塞了不少東西的阿飛那邊,有些哀怨地碎碎念道:“阿飛的人緣也是很好……明明是那麼冷淡的人。”
就像解師傅之前說的那樣——美男子就是吃香!
四郎在心裡快要被這兩個人給酸死了。
“哎、這不是小當家嗎?好久不見咯!”
這樣一聲招呼讓小當家他們三個人愣了下。
見到是一個彪形大漢,小當家停住腳步迴應招呼:“嗯嗯,好久不見了,最近身體好麼?”
“嘿嘿、老虎也能揍趴幾隻!”那大叔一拍胸膛自豪地咧齒笑道,旋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連忙招呼小當家暫留腳步,“對了,我最近入了些新的食材,給你點兒嚐嚐鮮吧?”
聽到有新的食材可以見識見識,小當家立馬眼前一亮,“真的麼?謝謝你呀大叔!”
只是在看到大叔拿出來的東西后……
“這是……魷魚?”小當家說得不甚確定,畢竟看着似乎不像。
大叔豪邁地一擺手,“不是魷魚啦。”大叔指着那白瑩瑩的東西故作鄭重地揭曉,“這種東西,當地人是叫透抽。”
“透……抽?”小當家重複了遍,然後擰着眉頭咕噥,“聽起來有些奇怪的名字耶……”
於是小當家喜滋滋地領了幾隻回去。
只是小當家完全沒想過,在回去陽泉酒家後,陽泉酒家的夥計說有人要找他,結果自己看到的,是一個感覺有點奇怪的人。
神色平凡、縮肩寒背,是一個看起來膽小怯懦的人。
不過這人全身最醒目的地方,莫過於他渾身上下掛着不少竹筒。隨着他的動作,那些竹筒輕輕地撞到一起,搖晃出程度略有不同的沉悶聲響,聽起來裡頭應該裝着些什麼液體。
只見那人一見到小當家,當下急急忙忙地一個作揖,帶着些許結巴開口:“小、小生名爲吳用,綽號[智多星]。”
聽到這句自我介紹,雷恩當即表現出片刻的驚訝,不過更多的是反應不過來的遲鈍。他不甚確定地反問道:“[黑暗廚藝界]中精於茶膳的[智多星]吳用?”
四郎立刻就鬼叫起來:“這樣的人,竟然也能是那個窮兇極惡的[黑暗廚藝界]的成員?”
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那樣……簡直是完全不搭調耶好嗎!?
“是的。”吳用好脾氣地笑笑,溫和得過分的外表甚至令人有種窩囊的感覺,“小、小生奉命前來,奪取傳說廚具。”
話音剛落,衆人當場一陣目瞪口呆。
四郎的表情有些不屑,“就憑你?”那語氣彷彿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樣。
相比之下,小當家則是正經許多。他鄭重地迴應吳用:“如果是公平地用廚藝比試,那我們自然會接受挑戰。”
聽到小當家這話,吳用當場舒了口氣,之後依然帶着那種膽怯畏縮的笑容,又問:“不知你們可否多派幾個人來與小生對決呢?小生想趕緊完事。”
阿飛往前踏出一步,說:“我來。”
“也就是賭上兩件廚具嗎?那也好。”吳用小心翼翼地問,“那麼……請問,現在是開始做菜麼?”
儘管不明白爲什麼對方會問出這樣的一個問題,但小當家愣了下後還是回答他:“是的,隨時都可以開始。”
然而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在小當家應出這話的瞬間,那個人合上雙眼深呼吸一下,當他重新張開眼睛之際,感覺陡然一變。
原本唯唯諾諾的模樣不復存在,整個人的氣勢像是點了火那樣嗖嗖地增長,在眨眼間就變成給人一個熱血沸騰的感覺,甚至能在隱約間見到沸騰的蒸汽。
對此難以置信的四郎當場就被嚇得驚叫道:“這人怎麼回事啦!怎麼一說可以做菜,整個人的氣勢當場就變了那麼多!?”
換來的是衆人默契地給他的一堆白眼——讓你嘴賤!
由於人數上是小當家這邊佔優,爲了公平起見,比斗的題目就由吳用來決定。
“茶。”不同於剛見面時那個閃縮的笑容,吳用這時候的言談舉止大氣而又自信,那副模樣看着成竹在胸,恰如他那[智多星]的綽號,“簡單來說,是用茶來做的料理。”
評判則是魯嶽和趙瑜。
一開始,吳用備好滷汁、冰糖、紹興酒、青蔥、老薑、八角、丁香和桂皮等物。然後,他準確地從那些竹筒中取出了其中之一,再從包袱中取出茶葉,嫺熟地即場製作茶湯。
不消片刻,茶湯就在四溢撲鼻的茶香中備好,看來紅而透亮,濃而不濁。
用上這些物事,他耐心細緻地料理那塊上好的帶皮五花肉。
在場的廚師一眼就認出:那是做東坡肉的節奏。
見到對手是要製作茶香東坡肉,習慣於見招拆招的阿飛於是選了新鮮的大河蝦蝦仁,動作嫺熟利落地洗淨晾乾,熱鍋滑炒,再以“色翠、香郁、味甘、形美”四絕著稱的龍井茶葉入饌,配以恰到好處的火候。
——[龍井蝦仁],就這樣完成了。
有傳,和[東坡肉]一樣,這道菜的靈感是來源於蘇東坡——他筆下那一句“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給後人帶來了啓發,從“新火”中聯想到當值的龍井茶葉和時鮮河蝦,從而創造了這一道菜。
蝦仁是易熟的食材,翻炒幾下就能上盤,不然就會變得幹小而失了賣相。
眼下,經過阿飛的雙手料理,白瑩瑩的蝦仁當中點綴着化開的蔥鬱茶葉,上桌的效果看着清新喜人。
至於另一邊,大家一時間還真搞不懂小當家到底想幹嘛。
小當家是用鐵觀音泡好茶水,加入到白涼粉中。期間,他還準備了炒好的蝦仁,剛從大叔那邊拿來的透抽也被他切成了丁,和已經汆燙好的紅甜椒粒、黃甜椒粒,以及一朵朵綠菜花加入到白涼粉中。
等白涼粉凝固下來,小當家他再把碗狀的涼粉反扣出來。
因爲要讓白涼粉的凝固加速,所以在等待白涼粉凝結期間,小當家手腳麻利地用冰雕出一條盤龍,形成“盤龍吐珠”之勢貌。
在冰雕漫散起伏的白色寒氣中,晶瑩嫩滑的白涼粉裹着新鮮爽口的蝦仁和透抽丁,還有淡淡的茶香漫溢。
秀色可餐,食不厭精的境界。
這樣一來,無論是對上阿飛雅緻的龍井蝦仁,還是比於小當家精緻的盤龍吐珠,結果還是高下立見。
儘管[智多星]的茶香東坡肉看着晶瑩,茶香飄逸,吃起來油而不膩,但對比於小當家和阿飛的兩道菜,當場有種黯然失色的感覺。
——[智多星],輸了。
得出結果的那一刻,小當家開心地跟阿飛一個擊掌。
然而,出乎衆人的意料,面對自己落敗的結果,吳用貌似沒有多少沮喪,更沒有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爲,只是變回一開始那個人畜無害得近乎窩囊的樣子,笑得有點勉強地說:“感謝兩位的指教。”
總而言之,這是一場平靜平和的廚藝比鬥。
——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呢?
一時間,衆人均無法參透[智多星]吳用出現於此的緣由。
事後當晚。
“說起來……爲什麼那樣的傢伙,竟然能有[智多星]這樣的綽號?”回想起那個自稱是來自[黑暗廚藝界]的人,解七十分的不理解:那個看着窩囊的人,到底是怎樣,才能與[智多星]這個聽來挺帥氣的綽號扯上聯繫?
雷恩冷淡地回答:“聽說是因爲他的名字剛好和《水滸傳》裡頭的[智多星]一樣,所以就給他這樣的綽號了。”
“什麼呀,原來只是撿了個便宜。”四郎擡起雙臂抱着腦勺,撅着嘴唾棄道——貌似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被對方認真起來的氣勢給完全震懾住的樣子。
阿飛擒着自己的下巴,像是習慣的那樣喃喃自語:“不過,真的只是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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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
搖曳的火光似乎無法完全化開那幽深的黑暗,令那個在暗色中安然靜坐的人看起來讓人難以捉摸。
這時候有人快步上前,在倏地一個躬身後,利落中不失恭敬地開口:“報告,[智多星]在比鬥中輸了。”
沒有迴應這個報告,那個被黑暗掩蓋住模樣的人靜了下,忽地問起另一件事情:“[浪子]和[青眼虎]分別走到哪了?”
“[浪子]依然在悠轉,而[青眼虎]差不多要到敦煌了。”
“好,看來[智多星]的拖延之策還是有點效果的。”那個深藏在黑影中的人悠然笑笑,不緊不慢的幾下笑聲聽來懶洋洋的,“暫且就不追究他輸給小當家那些人的懲罰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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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當家他們準備再度出發時,羅根表示要留在廣東好好地研究一下粵式點心。這讓解七終於鬆了口氣,同時也覺得沒有人跟自己鬥嘴,說不定會缺點什麼樂趣。
“說白了你不過是寂寞而已。”四郎永遠是如此的嘴欠。
解七聞言狠狠地瞪了那個隊伍中年紀最小的傢伙——說錯了,還有一個嘴欠的!
……好吧,解七在心底裡不甘不願地默認:自己是有點不捨得這個不正不經、卻又和他有着最多共同語言的老頭兒。
“我的杖,解小子你還是拿着吧。”老人家桀桀地笑了幾聲,“十年之約還遠着呢。”
解七愣了下,隨即有些無奈地笑道:“什麼呀,老爺子你還真是盡使喚人啊。還有,十年?你到底還打算活多長時間?”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看來解七還是挺樂意的。
跟魯嶽大師他們商量過後,小當家一行人再度啓程。
不過遵循之前跟隱香的約定,小當家他們打算先走一趟廣東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