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饜】
饜,讀音yan,念四聲,意爲“滿足,吃飽”。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記憶是不完整的,因此每次不小心陷入回憶時,他難免會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猶如饕餮永不饜足的腹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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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辛苦,年幼的他才逃出那個地方,結果最後還是體力不支地倒在雪地上。
在迷迷糊糊中,他隱約聽到咿呀的一聲開門,繼而看到溫暖的光芒從屋內流瀉到雪地面上。然而當誰人的驚呼含糊地傳入到愈見模糊的意識裡時,還沒來得及待他定睛看去,他自己就不省人事了。
……結果當自己幽幽地張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充滿溫馨感覺的房間。
還有一位仙女般的嬸嬸給自己端來了一碗香氣四溢的湯。
自己的精神因爲飲過藥湯而恢復了些許。不經意間他一個擡眼,沒想到就瞧見在那位帶着和藹微笑的嬸嬸旁邊,不知從何時多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不知道爲什麼的,他的目光一落在那個伏在別人背上正睡得香甜的小傢伙面上,就怎麼也挪不開來。
他就那樣出了神般直勾勾地盯着,直至另一個相對沒那麼搶眼的女孩友善地衝他一笑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冒失,雙頰尷尬地鋪開了一層粉色。
他不大好意思地慌忙垂下視線,之後卻又忍不住時不時偷偷瞟向女孩背後的那個孩子。看他睡得安穩平靜,彷彿塵世的所有煩事都與他無緣。不知是否因爲火光的影響,看着看着,他就覺得心裡頭一陣暖呼呼的,而且柔軟得一塌糊塗。
而他並不知道,在自己目光飄忽的瞬息間,那個女孩回頭瞄向自己背後的那個孩兒,面上有疑惑的神色閃過。
……就在被偷偷地盯着瞧的時候,那個本是睡了的孩子似有所感覺,圓滾滾的手猛然揪緊了女孩的衣服。
因爲他來時剛好是打烊期間,所以在暫時安頓好他後,那個嬸嬸就回到前店繼續收拾。而那個揹着娃娃的女孩盯了他好一會兒,忽地拉出燦爛的笑容,問:“你可以幫忙照看我弟弟一陣子麼?”
他猶豫了,“這……”
見到他眼神閃爍,她以爲他心感麻煩而不願答應,於是便連忙加大遊說的力度:“他是睡着了的啦,會很安分的!我想去幫孃親的忙,好快點兒收拾完。”
他扭捏了一陣,之後才輕聲地交出一部分事實:“我……渾身髒兮兮的,我怕……”
其實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照顧不好那個白白軟軟的小傢伙。
“我還以爲是什麼天大的事兒。”那女孩兒不屑地哼嗤了聲,繼而豪邁地白了他一眼,“原來你還真沒發現我孃親她幫你換了件外衣,所以纔不會髒呢。”
聽到對方這麼說,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確實是已經被換了件看起來差不多的外衣——估摸是因爲自己剛醒來時精神不好,連這點明顯的事都沒能注意到?
無論如何,原本就有所動搖的神色,自然是因此出現更爲明顯的鬆動。
已經有能力察言觀色的女孩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於是她不由分說地把背上的娃娃交到他手上,丟下一句“那就拜託你咯”後就跑出前店幫忙收拾。
(真是淳樸無戒心的一家子啊……)
有被拐搶經歷的他在心裡默默嘆了這麼一句,注意力隨即就被懷中那個睡得安靜的小傢伙吸引。
一兩歲大的孩子份量十足,雖然說對一直接受高強度力量訓練的自己來說,這點重量其實算不上什麼,相反他就是怕自己用力不知輕重,所以他一時間只敢鬆鬆散散地把扶着那個睡得天昏地暗的娃娃的腰,讓那孩子依着自己伏趴。而他自己則是全身僵硬,盯着那張睡顏,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在他的體力和精神因爲藥膳的作用而更恢復些許時,那個始終在睡着的娃娃醒了。
興許是認得他面生,一雙溼漉滴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一瞬不瞬的,瞧得他一陣的不好意思起來。
接着,那孩子向着自己這邊伸出手,圓滾滾的、肉呼呼的,猶如潔白的蓮藕那般的小手臂努力地往自己方向夠過來。那娃兒咿咿呀呀的,透出明顯是充滿稚氣的童真興奮。
不由自主地,他也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隻小手,以笨拙的輕柔回握住對方。觸及那細膩水嫩的肌膚,剎那間,他想到自己手上的繭。
那是自己在那個暗不見天日的地獄中,在那些慘無人道的訓練中,得到的最直觀的印記。他沒來由地擔心,自己那粗糙的手會硌着那個白白嫩嫩的孩子。
想到這兒,他的眼神便不自覺地垂落些許,像個知錯的孩子,惴惴不安地直想要收回自己的掌握。
然而那孩子並沒在意。
——因爲得到了迴應,那雙水潤的大眼睛瞬間變得瑩亮,就着溫暖的火光,仿若有璀璨的星芒熠熠閃爍。那軟綿綿的小手也直接加大了把握的力度,讓他惶誠惶恐的抽手動作即時僵住,整個人也在霎時間爲難得不知所措起來。
他有些無奈地讓目光對上那雙童真的眼睛,後者一直是興奮地盯着他瞧。
從娃娃身上傳來小孩特有的奶香,就着川菜廚房常年隱約飄蕩於空中的那股麻香味兒,不知道爲什麼的,他感覺很好聞。
原本侷促的眼神也在不自覺中逐漸變作溫柔的縱容。
“看來小當家很喜歡你呢。”
忙活完回來的嬸嬸笑意盈盈地這麼說道。
被驚了下後連忙抱穩那個孩子,他擡起頭來,自然而然地反問:“他叫小當家?”
嬸嬸她微笑着點點頭,“其實他的全名是劉昴星,不過我們經常叫他小當家,而且看樣子他似乎也挺喜歡的。”
他低頭看向在自己懷中咯咯笑的娃娃,“劉昴星……小當家……”
似乎是聽到阿飛念出自己的暱稱,那個娃娃笑得更歡了。
“那麼你呢?”嬸嬸始終是柔聲細語,有種潤物無聲的慈愛感覺,“你的名字呢?”
“我叫阿飛,”他的視線依然停駐在那個衝着他笑的娃娃身上,使得他的應答聽來囁嚅那般。旋即驚覺到自己說話時應該看着對方,他被自己的失禮驚得連忙擡起頭,鄭重地向對方報以全名:“蘭飛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