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厲銘找上門的時候,鍾美芝纔剛從公司回家,一身套裙還沒換下。她從門眼裡看到大哥臉無表情按住門鈴,不祥的預感莫名地從心底涌起。
房門被打開以後,鍾厲銘沒有馬上進屋,反而是站在原地仔細地看着她。他貌似也有很多年沒有認認真真地打量過自己的妹妹,以致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也遲遲未能察覺。
這套複式公寓是她跟許宥謙結婚以後纔開始入住的,大哥肯定知道自己已經瞞着家人結婚,不然不會找到這裡來的。
或者是因爲做了虧心事,不一會兒鍾美芝被他盯得心慌意亂,她勉強地朝鐘厲銘笑了笑,說:“哥,先進來吧。”
鍾厲銘收回視線,隨後便率先走進屋裡。
將房門關上,鍾美芝招呼他到客廳裡坐。鍾厲銘喜歡喝綠茶,而許宥謙則喜歡喝紅茶。家裡只有許宥謙私藏的茶葉,她只能給他泡了一壺上好的普洱。
接過鍾美芝捧着的茶盞,鍾厲銘擡頭看了她一眼。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眼,鍾美芝緊張得目光閃爍。她很敏感地察覺,鍾厲銘內心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他的情緒似乎被刻意地壓制着,現在越是無瀾,爆發時就越是可怕。她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自家大哥真正動怒的樣子,每每回想,她也心有餘悸。
眼見鍾美芝侷促地站在一邊,鍾厲銘纔開口:“嫁人以後是不是連大哥都不認識了?”
他的臉色還算緩和,鍾美芝也沒有那麼忐忑。她坐到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主動交代,“我跟許宥謙結婚了。”
鍾厲銘微微點了點頭。
電水壺裡的水剛好沸騰,蒸汽不斷往上翻涌,頂撞得壺蓋發出陣陣悶響。鍾美芝又把開水灌進茶壺裡,說:“大概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待到茶也涼掉,鍾厲銘也沒有喝。將它倒掉以後,他先給鍾美芝添了點茶,接着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他當初是怎麼利用你、傷害你的,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鍾美芝抿着脣,片刻以後才說:“我沒忘記,我也忘記不了。無論是他,還是跟他有關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哥,我能怎麼辦?”
“那我跟你說過的話呢,你忘了嗎?你答應過我的話,你也忘了嗎?”鍾厲銘問她。
拿着茶盞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鍾美芝深深地吸氣,說:“我沒忘,但我做不到。我離不開他,我不能沒有他。”
鍾厲銘的臉色越來越緩和,但他身上卻籠罩着一層讓人發怵的寒意。他彎着腰,再次往鍾美芝的茶盞裡添茶,“既然忘不了他,離不開他,不能沒有他,那你爲什麼還要將別人推到他懷裡去?”
這話讓鍾美芝愣了一下,待她反應過來,她的心跳似乎有半瞬一秒是暫停了。她一臉惶恐地看着他,就算的精緻美豔的妝容,也遮掩不了她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
客廳陷入可怕的沉默。
鍾厲銘一點一點地呷着茶水,他的眼睛時不時投向鍾美芝那方。
茶盞的溫度傳到手上,鍾美芝仍舊覺得渾身發冷。她剛纔還天真地以爲,大哥這一趟是來關心自己的婚事的,而事實上,他是來興師問罪的。那些與許宥謙有關的事情,她說得越是動容,他就越是憤怒。
“沒聽見我在問你話嗎?”鍾美芝一直默不作聲,鍾厲銘便開口。他說話時的口吻仍是十分緩和,但手背奮起的青筋卻泄露了他的情緒。
“哥……”鍾美芝無言以對,只能無奈地喚了他一聲。
沙發轉角處放着一張小玻璃桌,上面放着一個精巧典雅的相框,裡頭的照片是鍾美芝和許宥謙的合照。這張照片應該是在愛琴海拍的,鍾美芝穿着一身純白的吊帶長裙,手腕上戴着幾串色彩斑斕的手鍊,而許宥謙則是白色短袖襯衣配深色褲子,鼻樑上頂着一副誇張的墨鏡。她小鳥依人般依偎在他身上,兩人看起來般配又甜蜜。
鍾厲銘伸長手臂將相框拿過來,繼續用緩和的口吻跟她說:“你別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不知情的,你纔是那個無辜的受害者。”
那晚鐘卓銘說完鍾筱給程知瑜的事情,鍾厲銘差點就大發雷霆,他埋怨自己的弟弟沒有及時地將這些不妥說出來。但轉念一想,這根本就不能責怪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自己沒有好好地關心過她。
程知瑜沒有去試鏡那時,他就應該有所警覺,畢竟她並不是那種任意妄爲的人,若非出了什麼問題,她是不會失約的。往後那段日子,他也發現她經常神不守舍,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但他只把她這些失常的行爲當作她反抗自己的小招數。他似乎只會從她身上索取自己所需的一切,卻從來未曾真正地去照顧她的意願和感受,就連她被逼到這種境地,他也渾然不知。
費了整整兩週,鍾厲銘終於把事情的細微末節摸個透徹。他真的不敢相信這幕後黑手居然是自己的親妹妹,平日她雖然盛氣凌人,但也不至於這般陰險歹毒,陷害一個相處多年的女孩子。
到公寓之前,鍾厲銘不斷提醒自己要冷靜和,就算鍾美芝錯得再離譜,她始終是自己的妹妹。但現在那翻涌的情緒似乎難以自控,他不能再回想,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鍾美芝身上。
面對鍾厲銘犀利的目光,鍾美芝半句謊也沒膽量說,只能老實交代:“沒錯,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故意安排的。”
鍾厲銘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曾莉寧在得知自己身患絕症時,就開始密謀爲程知瑜鋪墊後路,她不希望程知瑜這輩子都需要依附鍾厲銘才能生存。即使身在異國,她也有跟相熟的知名導演和製片人保持聯繫,不斷地爲程知瑜引薦。
由於遠在新西蘭,曾莉寧跟他們洽談和辦理各項事務都十分不方便,於是她只能交代給鍾美芝跟進。鍾美芝根本不想替程知瑜做這些事情,但她又不好拒絕自己的母親,只能敷敷衍衍地與娛樂公司交涉了幾次。
鍾美芝不得不承認,曾莉寧給程知瑜物色的劇本都非常有高質量,如果程知瑜有演戲的天賦,一炮而紅的機會極高。鍾美芝一點都不想她有這樣的優待,於是便從中作梗,讓她白白錯失了好幾部製作精良的影視作品。
直至曾莉寧爲程知瑜爭取到《下一站天國》的試鏡機會,鍾美芝纔開始對此上心。她看過資料,知道冼宏圖這部新戲是由天際娛樂策劃投資的。看着出品人那欄的名字,她真有種撕掉那份資料的衝動。
儘管同處一座城市,鍾美芝跟許宥謙也形如陌路。分手多年,他們從來沒有主動地約見聚舊,在社交場合碰面,他們也不過做做樣子,點點頭,問句好,生疏得仿似從未相識過。她越是裝作無事,心裡就越是怨他、越是恨他。她也痛恨自己,他能夠對棄如敝履,而自己還對他耿耿於懷。
一想到這兩個讓自己厭惡的人,鍾美芝就氣得胸口發悶。她惡狠狠地將檯曆上的日曆紙撕下來,正要揉成一團扔到垃圾桶的時候,她倏地頓住了動作。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一個讓她刻骨銘心、無法忘懷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她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初戀交付於這個叫許宥謙的男人。她本以爲他會愛護自己、守護自己,不料他只把自己當成一隻棋子,從頭到尾也不曾真心對待。
兩股怨氣積聚纏繞,鍾美芝用簽字筆戳着那頁日曆紙,戳着戳着就想起了一個鮮爲人知的秘密——程知瑜是宋啓鬆的私生女。她知道許宥謙對宋啓鬆恨之入骨,於是便計上心頭。
鍾美芝遣人查了許宥謙的行蹤。獲悉他每週週三都會到天際集團旗下的會所消遣,她讓鍾筱將試鏡的地址改掉,隨後再告知程知瑜。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鍾美芝也不作隱瞞。她說:“是我讓筱筱改掉試鏡的地址,讓程知瑜走錯地方;是我指使會所的值班經理,讓他換掉許宥謙準備玩的那個小模特。”
鍾厲銘的臉像結了冰一樣,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鍾美芝,那氣場盛得讓人無法直視。直到她被那無形的壓力逼得不行,他沉聲問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鍾美芝哆嗦着嘴脣,無論怎麼解釋,她的下場都會很慘烈。她閉了閉眼睛,說:“因爲我恨他,也恨程知瑜。”
“恨?”鍾厲銘語氣淡淡地重複,“知瑜究竟做了什麼,能讓你這樣不擇手段地傷害她?”
他的話音剛落,鍾美芝就譏諷地笑了聲,“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我討厭她,非常討厭。”
看着她那滿含恨意的眼睛,鍾厲銘覺得詫異。在自己的印象裡,鍾美芝和程知瑜的關係不至於差到這個地步。依照程知瑜那性子,她不可能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以致自己的妹妹視她如仇人。
鍾美芝看着他,良久才說:“哥,我纔是你的親妹妹。你總是這讓護着她,那我呢?你有沒有想關心她那樣關心過我?”
“我怎麼可能不關心你?”鍾厲銘緊緊地繃着臉,他的語氣不自覺加重,似乎正跟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說話。
她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妒意,“沒有!自從她來了我們家,你沒有關心過我。不僅僅是你,就連爸媽也沒有關心過我。你們的眼裡就只有程知瑜,我算是什麼?”
聽着她的控訴,鍾厲銘覺得頭正隱隱作疼,他伸手揉了下,而後才說:“我一直覺得你聰明懂事又知性大方,沒想到你會有這種愚蠢到極點的想法。這些年來,我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你以爲沒有嗎?”鍾美芝的火焰瞬間就冒了上來,她從沙發裡站起來,對着他大聲地說,“爸爸還在的時候,他爲了討程知瑜開心,每次出差都會給她帶手信。但是我呢?我從來就沒有收到他給我的禮物,他只會從錢夾裡抽出鈔票遞給我。媽媽有什麼開心或者難過的事情都會告訴程知瑜,她們總是待在一起。但是我呢?我纔是她的女兒,她什麼時候跟我說過悄悄話了?你跟卓銘就更可怕,你們的魂魄都被她勾走了。卓銘跟程知瑜每天都嘻嘻笑笑,但是我呢?他看到我只會叫我一聲‘二姐’,然後就走走掉了。你爲程知瑜費心勞力、連半分委屈也不想讓受,但是我呢?我在董事會被質疑的時候,你沒有幫我說話,我的方案被否決的時候,你不會站在我這邊。還有很多很多,你們有真真正正地關心過我,愛護過我嗎?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在這個家裡,我纔是多餘的一個!”
額間的青筋暴跳了兩下,鍾厲銘無法接受鍾美芝對家人的曲解。他同樣動怒,語氣嚴厲地說:“你就爲了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完全否決了爸媽對你的感情了嗎?從小到大,爸媽就從來沒有逆過你的意。你的思想一直很成熟,做事又不魯莽,他們對你很放心。給了足夠的自由去選擇你所喜歡的事情,你居然認爲這是不關心你、不愛護你的表現,要是他們知道你有這種想法,他們該有多難過?”
換了口氣,鍾厲銘又繼續說:“至於你對我的指責,我覺得更是你自己的問題。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兩者應該有很明確的界限。你在董事會被質疑,我幫你說兩句好話並不是難事。但你有沒有考慮過,要是我出了面去偏袒你,別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你是憑藉我的力量而上位的。我知道你之所以有今天這樣的成績,完完全全是因爲你自身的努力,我不希望我那隻言片語就毀掉了所有的付出,你懂不懂?而你那些被否決的方案,確實存在一些漏洞和不成熟的地方。我有我做事的原則,我不能因爲你是我的妹妹就放鬆要求,我以爲你會理解的。至於卓銘,我不想替他說什麼。不過我倒是要問問你,你有沒有花時間去了解你這個弟弟嗎?你有沒有陪他聊過天、練過球、收拾過房子、甚至背過黑鍋嗎?如果你什麼都沒做過,你憑什麼要讓他跟你近親?”
情緒已經失控,鍾美芝完全排斥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她只等他說完,隨即又聲音尖銳地叱責:“到這個時候,你還護着程知瑜。你有站在我的立場替我說過一句話嗎?我告訴你,要是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的!”
鍾厲銘也站了起來,怒斥:“你犯了錯還不好好檢討自己,反而在這裡強詞奪理,你的修養都跑到哪裡去了?還敢說什麼沒有關心你愛護你,你就是因爲被寵被慣得厲害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你學學人家知瑜,她比你懂事多了。”
聽見他提及程知瑜的名字,鍾美芝像被踩着了尾巴的野貓,她仰着臉看着他,尖酸刻薄地說:“是啊,我沒有她懂事,我也不需要學她那樣懂事。因爲我沒有一個當小三的媽媽,因爲我沒有一個冷血無情的爸爸,因爲我沒有像她那樣家破人亡還寄人籬下。你們都同情她、心疼她,我算計她,不過是多給你們一個可憐她的理由而已!”
鍾厲銘怒不可遏,對着她的臉就重重地摑了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太狠,鍾美芝被那股蠻力衝得穩不住腳,整個人就往後方摔倒。他急忙地拉住她,但她的後膝撞在茶几上,那套茶具被打翻在地。瓷器破碎的聲音刺耳得讓人更加煩躁,她的腳下馬上狼藉一片。
長這麼大,鍾美芝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人甩過耳光。她呆滯地捂住自己臉,身體正微微地發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她的長髮散落下來,鍾厲銘看不清她的表情。胸口因憤怒而起伏,他抿着脣,臉色仍舊陰沉得可怕。
客廳死寂一片,只要稍稍凝神,他們便能聽見對方一呼一吸的聲音。
就在此時,樓梯處腳步聲傳來,鍾厲銘和鍾美芝一同轉頭看向那方。在看清楚來人的瞬間,鍾厲銘沒有驚訝,只是站直了身體,目光尖銳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