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凌遠山聽到腳步聲,回頭笑望着凌峻曕和雲嵐。
老人消瘦了許多,氣色不大好,但慈祥的笑容如春風拂面,溫暖了雲嵐的心扉。“凌爺爺,新年好”,她的聲音裡也有了些許歡愉。
“快坐吧”,凌遠山含蓄的看了凌峻曕一眼,“我有話要和小云單獨說,你迴避一下。”
雲嵐臉上掠過一陣痙攣,她有些緊張的望着凌峻曕。凌峻曕的脣邊浮起一個沉靜的微笑,“別擔心,爺爺和我是一條戰線的。”
雲嵐繃緊的情緒放鬆下來。凌峻曕走後,凌遠山的目光落在雲嵐臉上,語重而心長,“爺爺老了,但並不糊塗。你和峻曕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我也瞭解。”他誠摯的看她,“我那孫兒有時候會犯渾,但他對你絕對是真心的。他一向很驕傲,也是有個性的,但是他剛到美國的時候,整日醉生夢死,以至於酒精中毒進了醫院。那時候我就很好奇,是什麼樣的女孩子能讓他這樣大失常態。後來,又聽說他爲了你,在ktv包廂動手打了若鯤。他們兄弟倆的關係,其實並不差,若鯤被寵壞了,目中無人,但對這個大哥,還是有幾分敬重的,至少遇到事情願意找他商量,也會適當接受他的建議。他們鬧到現在這個局面,我也很遺憾。”
“都是因爲我……”雲嵐囁嚅着,心裡亂糟糟的,說不出來是種什麼滋味。
“這都是若鯤咎由自取,怪不得你”,凌遠山的眼光又疼愛又親切的停駐在雲嵐臉上,“第一次見到你時,我說過,你身上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我當時就明白了,爲什麼峻曕會對你這麼着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你就像一朵默默綻放的水蓮花,讓男人欣賞,產生保護的慾望,從心底發出無盡的愛護。尤其像峻曕這種征戰商場、閱人無數的成熟男人,更加會視你爲珍寶。何意百鍊鋼,化爲繞指柔啊。”
雲嵐呆望着凌遠山,心裡又迷糊又茫然又惆悵。老人心若明鏡,早知峻曕深中情毒難以自拔,而她就是那致命的毒藥。
“世間最痛苦莫過於生離死別,而我覺得,生離的痛苦更勝於死別,明明相愛卻被迫分離,那種滋味,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凌遠山繼續說了下去,“所以,不要輕言分離。峻曕那麼愛你,這份愛值得你好好珍惜。”
“我很珍惜,一直都很珍惜”,雲嵐低下頭去,有些羞澀,有些惆悵,“可是,我生不了孩子。”
“結婚不只是爲了傳宗接代,更多的是尋找人生旅途中的伴侶,心靈上的知己”,凌遠山緩緩道來,“世事無常,禍福相隨,人生不可能事事圓滿,自知滿足則心常快樂。過分追求完美,往往不僅得不償失,反而會變得毫無完美可言。這個道理,我也跟峻曕的父親說過了。相信他會想通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有什麼顧慮,爺爺會爲你們作主。”
凌遠山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兩口水,又開了口,“我跟你說了這麼多,只是想問你一句話,你肯不肯做我們凌家的人?”
“我……”雲嵐的臉紅了,蚊子叫般的輕哼出來。
凌遠山微笑了一下,“回答我,說大聲點兒,我的耳朵不好。”
雲嵐只好提高了一些音量,“我一直都肯的,就怕你們不肯接納我。”
凌遠山笑着深深嘆息,“分開這麼多年都放不下,可見你和我們凌家是結了不解之緣的。這種緣分,這輩子都斬不斷了。”
雲嵐呆望着凌遠山,眼裡頓時涌上了淚水。是的,斬不斷的牽牽絆絆,這輩子都要糾纏下去,不死不休。
“別哭別哭”,凌遠山慌忙說,“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天堂都沒有完美的東西,何況人間。不要因爲自身的缺憾而自卑,與其爲得不到的東西感傷,不如把這份感情用來憐取眼前人。在這點上,峻曕比你明白,也比你看得開。”
雲嵐擦乾眼淚,感激的低喊:“我明白了,我會記住爺爺的話,不再爲那份不完美而感傷,積極樂觀的面對未來。”
凌遠山欣慰地笑了,和煦的笑容似那冬日的暖陽,傳遞一片愛的溫暖。
“凌爺爺”,一聲嬌喚打破了這寧靜而安詳的氛圍,雲嵐還未從感動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擡頭就對上了蘇夢蓉那張濃妝豔抹的臉,她那對大眸子正銳利而冷靜的在她渾身上下打量着。但她很快又轉過頭去,嫋嫋行至凌遠山身旁,親熱地雙手扶住他的肩,展露出燦爛的笑容,“凌爺爺,我來給您拜年了,祝您老萬壽無疆、長命百歲。”
“嘴巴還是這麼甜”,凌遠山呵呵笑着。
又有一個身影出現在雲嵐面前,是濱海衛視的臺長徐衛東,他是和蘇夢蓉一道來給凌遠山拜年的。
“雲記者,新年好啊”,徐衛東小眼聚光,繞着雲嵐的臉打轉。女婿段輝的死,似乎並未對他產生多大的影響。之前雲嵐就聽說,他又大張旗鼓地給徐茉茉物色了新的對象,而且條件優異,正所謂皇帝的女兒不愁嫁。
雲嵐倉促的問聲好,趕緊告辭。凌遠山也並未挽留,他知道雲嵐待在這兒會難受不自在。
走出書房,雲嵐想給凌峻曕打電話,取出手機後又放了回去。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着她,帶動她的腳步向陶欣然的那間畫室邁近。
畫室門上了鎖,雲嵐無法入內,只盯着那扇白色大門出神。
“你在這裡幹什麼?這門有什麼好看的”,蘇夢蓉走到她面前,用一種從容的,帶着優越感及權威性的語氣詢問。
雲嵐有些意外的望着蘇夢蓉,心念一轉,反問:“你又爲什麼來這裡?”
“我聽說,這裡頭有幅死神的畫作,一直想要瞧瞧,可惜啊,還是看不到”,蘇夢蓉帶着個冷冰冰的微笑。
雲嵐決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遂問:“上次你爲什麼說,被人當槍使的滋味不好受,還說,凌家是個很危險的地方?”
“真可笑,我憑什麼要告訴你。不過……”蘇夢蓉的臉上有一種誇張的詫異,“你經常出入這裡,沒有見過死神嗎?”
“死神?”雲嵐愕然,“什麼死神?”
蘇夢蓉到底還是藏不住話的人,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有一天晚上,我來看凌爺爺,回去的時候,見到一個身穿黑袍的骷髏死神從這間畫室裡面出來。”她的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聲音也開始不穩定的起伏。
雲嵐懷疑的目光在蘇夢蓉臉上探尋,想研究出她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度,但蘇夢蓉似乎沒有刻意撒謊的跡象。“那死神長什麼樣?”她問。
“我當時躲在暗處。那晚月光很明亮,照射在走廊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死神身材瘦高,左眼黑色,右眼血紅”,蘇夢蓉回答。
雲嵐悚然而驚,那不正是陶欣然的遺作《死神的微笑》裡的死神形象嗎。她深深呼吸,竭力平復不規則的心跳,“這世上哪有什麼死神,是人假扮的吧。”
“就算是人假扮的,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啊”,蘇夢蓉挑眉瞪眼的,“好好一個人,打扮成那樣幹什麼,一定有什麼陰謀和企圖吧?”
雲嵐微一怔愣,“你就是因爲這樣,才離開峻曕的?”
蘇夢蓉把頭一偏,用眼角冷然的看着她,“我說過,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誰對我更好,用處更大,我就跟誰,良禽擇木而棲嘛。有人把我當寶貝似的供着,我爲什麼不好好享受?”她的聲音透射出一縷幽怨和蒼涼,頭部卻不服輸的微微上翹,昂首挺胸闊步,走出一小段距離,她停步回頭,“我還是有必要說明一下,上回你玫瑰花粉過敏的事情,並不是我搞出來的,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是丁奕煒嗎?”雲嵐脫口問出。
“無可奉告”,蘇夢蓉擡了擡下巴,傲然離去。
雲嵐佇立良久,才移步下了樓梯。迎面碰上陳姐,告訴雲嵐,大少爺有交待,他帶着歡歡到海邊玩了,讓雲嵐去找他們。
海邊修建了一些木棧道,沿着海岸線蜿蜒,在礁石段還架設了近四百米長的木棧橋,漲潮時海水不會淹沒木棧道。凌峻曕帶着歡歡在木棧道上,他蹲在嬰兒車旁,不知在和歡歡說着什麼。保姆站在身後,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雲嵐走近凌峻曕,聽見他正對着歡歡吟誦曹操的《觀滄海》: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雲嵐輕笑出聲,“這麼小的孩子,能聽得懂嗎?”
“這叫潛移默化”,凌峻曕一本正經的問,“是不是啊,歡歡?”
歡歡從嬰兒車裡探起身來,揮舞着小手,嘴裡咿咿呀呀的,想讓人抱了。
凌峻曕抱起歡歡,歡歡看到雲嵐,嘻嘻笑着,張嘴就叫“寶貝”。
“寶貝?”雲嵐樂了,捏捏歡歡的小臉,“寶貝,這應該是我稱呼你的呀,怎麼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