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觀看完莫也的表演,陶諾嘀咕。
“我覺得這個創意很好,真實反映了當下人的一種狀態”,雲嵐卻表示讚許,“莫也的畫廊也是以‘網事’命名。生活就像一張大網,你時刻想掙脫,但很困難。不管網是自己織的還是他人織的,一陷入便難以解脫,一旦得以解脫,希望永遠不要再陷入。”
陶諾微微張着的嘴,帶着股孩子氣的憨態,“不愧是莫也的知音啊,你不學藝術實在太可惜了。”
雲嵐啞然失笑,“別損我了,你不可能看不懂吧,妹妹是藝術天才,哥哥的藝術修養也不會差。”
“我的藝術修養還真不高,我們的媽媽熱愛藝術,但爸爸對藝術沒有興趣,兄妹倆大概遺傳不同吧”,陶諾分析。
說話間,一羣媒體記者已將莫也團團圍住。雲嵐趕緊也跑過去,擠進人堆裡。
“人從出生開始,一輩子都被形形色色的各種東西所束縛,我把生活中無形的網用有形的網來表現,具有視覺衝擊力,較震撼”,莫也向大家解釋說,剛纔行爲中的擔架代表一種醫生的救護,感受到被無形的網束縛,個人力量有限,所以需要外來的醫生的幫助。
第一次被擡走時跳下擔架逃走,意思是雖然人被網束縛後會產生窒息的感覺,真正要被從網裡解救出來時卻會逃避,因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當第二次確認醫生是來救你時,就會很坦然地任由他開膛剖腹。禮炮則是吉祥的表現,三根禮炮,三人成“衆”,要在新春佳節裡,把吉祥的祝福帶給很多的人。
對於自己的這一行爲,莫也說目的在於引起大家不同層面的思考,而不是給出具體的答案,“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也許有人覺得我的舉動很可笑,也許有人會認同,每個人都會有不一樣的思考和答案。”
採訪一結束,雲嵐就迅速離開了,她不願再和莫也有所牽扯。舉目四顧,陶諾不見所蹤,估計去哪裡閒逛了,她的視線在飄忽縈繞之後,定格在了高處的一抹身影上。
剛剛採訪的地點附近有一段臺階,通往高處一座供人休息的小亭子。丁奕煒就倚靠在亭子的石柱上,癡癡眺望,那目光所投射的方向,分明站立着仍在與人閒聊的莫也。
雲嵐莫名的被觸動了,紅塵自有癡情者,莫笑癡情太癡狂。她體會不到丁奕煒對莫也的那份愛,但她能夠理解,也願意理解。
拾級而上,雲嵐來到丁奕煒身旁。
見到雲嵐,丁奕煒一點都不意外,“我剛纔就看到你在底下采訪。當記者就是累啊,過春節也沒得休息。”
“怎麼不下去和莫也聊聊”,雲嵐裝作無意中提起。
“他在忙,我就不去打擾了”,丁奕煒笑了笑,笑容中含有一抹說不出來的憂鬱,“我還沒向你道歉呢,那天晚上報道酒吧打架的事情,又把你扯進去了。”
“這是工作需要,我能理解”,雲嵐沉吟了一會兒,試探性的開了口,“其實我和莫也根本沒什麼,我聽說,他和峻曕已經死去的表妹陶欣然感情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和欣然長相相似,才讓他對我表現得有些反常。”
“神似形不似”,丁奕煒深望着雲嵐,表情很奇異,“陶欣然就是個夢幻娃娃,你比她真實可愛多了。”
“你認識陶欣然?”雲嵐的背脊上微微有些涼意,面對丁奕煒,她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安。他真的是害死陶欣然的兇手嗎?是他精心佈局,欲阻止她接近陶欣然死亡真相,甚至欲置她於死地嗎?
“不算認識,阿也很少對我提起她。只是見過幾面,當時也不知道她是誰”,丁奕煒無言的看向雲嵐,靜靜的搖了搖頭,脣邊涌起自嘲的笑意,“人算不如天算。雲嵐,我要走了,離開這座城市,等過完元宵節就走。”
“離開?”雲嵐震驚,“爲什麼?”
“諸事不如意”,丁奕煒的神態活像個怨婦,“我要離開這個傷心地,再也不回來了。”
雲嵐心中有急促的鼓點震響,丁奕煒居然要走了,他打算就這麼一走了之,撇得乾乾淨淨嗎?他這一走,陶欣然的死因,還有之前的種種陰謀該如何破解?
雲嵐的手心微微的沁着冷汗,她和丁奕煒是老同學,關係算是很熟絡的,她曾以爲對他很瞭解,而事實上,之於他,她至今還是一個一無所知的陌生者。追究謎底往往比不追究更可怕,她手臂上的汗毛全豎立了起來,背脊發冷,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雲嵐”,熟悉溫暖的聲音傳來。雲嵐轉過頭,見陶諾大踏步的對她走來,眉宇間浮動着開朗的笑意,“我到附近轉了一圈,回來就四處找不到你,原來躲到這兒來了。”他又衝着丁奕煒笑了笑,“這位是濱海晨報的丁記者吧,見過多次,還沒有正式認識。”
丁奕煒無精打采的,和陶諾客套幾句就走開了。
“他又被莫也打擊了?”陶諾望着丁奕煒遠去的背影。
“他說要離開這座城市,不回來了”,雲嵐滿心複雜的說。
陶諾倒是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很正常,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有益於療傷。”
回去後雲嵐跟凌峻曕說了丁奕煒要離開的事情。凌峻曕皺着眉,試着去思想分析,卻一點眉目也想不出來,“他要走,我們沒有理由阻攔,總不能將他強行扣留吧?”
“可是,丁奕煒是最關鍵的線索,所有的謎團,都與他有關”,雲嵐急得六神無主。
“沒有證據,說什麼都沒用”,凌峻曕也顯得頗爲懊惱,“劉葳葳那邊都打探不出什麼來,更何況丁奕煒。不過劉葳葳也只是被收買利用罷了,具體的並不知情。”
雲嵐拽住凌峻曕的手臂,“要不,我們去找孫櫟鑫,請他幫忙。”
“欣然的死,早就以自殺定案了,找他有什麼用”,凌峻曕無可奈何的苦笑。
雲嵐的嘴脣尷尬的癟着,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夜半,夢魘驚魂。又是那張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紅色沙發牀,驚心動魄的絃樂四重奏,舒伯特的作品《死神與少女》,喪鐘般同音反覆的音調誘人進入長眠。寒芒閃閃的尖刀正對着雲嵐的喉嚨直襲而來。
從噩夢中驚醒後,雲嵐出了一身冷汗,從牀上坐了起來,她怔忡的望着窗子。室內靜悄悄的迎了一屋子的月光,窗戶沒有關緊,粉紅色的窗簾在寒風中搖盪。拿起牀頭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正好是零點。她摁下按鍵,撥通了凌峻曕的手機。
凌峻曕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聽,電話那頭一片嘈雜,今晚高中同學聚會,還在外頭縱酒暢敘。“小嵐,這麼晚還沒睡嗎?”他帶着醉意的問話伴隨着腳步聲,嘈雜的聲音漸漸消逝,安靜了下來。
“我又做噩夢了”,雲嵐可憐兮兮的說,“一定要想辦法,把丁奕煒留下來。陶欣然的死因不查明,我永遠都不得安寧。”
“噩夢?”凌峻曕停頓了幾秒,似乎倏然清醒了,“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明天等我的電話。”
凌峻曕的話如同給雲嵐打了一劑定心針,她的心神安定下來,一頭倒在牀上,強迫自己繼續入眠。
睡意漸漸襲來,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披着一肩柔發的美麗少女飄入了雲嵐的夢鄉。一對烏黑晶亮似黑色潭水的眼睛,深不可測。那長長的眼睫,彎彎的覆蓋在眼睛上方的眉毛,和那薄薄的嘴脣,都具有那樣動人的美,使她眩惑而迷惘。
“我是陶欣然”,少女清澈而柔美的嗓音悅耳動聽。
“我知道你,你的心,一直在我的身體裡跳動”,雲嵐爲她的美而着迷,也被她身上那份特殊的清新典雅氣質所吸引,朝她走去。
陶欣然笑了起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雲嵐對陶欣然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她的手,那雙天才少女的纖纖玉手。
陶欣然卻飄然遠去,只餘下銀鈴般的笑聲滿室迴盪。
笑聲漸歇,有歌聲遙遙傳來,“因爲愛情,不會輕易悲傷,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樣……”
雲嵐側耳傾聽,那歌聲一再反覆着,她無法抵制歌聲的吸引力,循聲而去,忽然一腳踏空,驚醒了。她迷迷糊糊的躺着,歌聲依舊在耳邊縈繞,“因爲愛情,簡單的生長,依然隨時可以爲你瘋狂……”她的腦筋清醒了,是手機的音樂鈴聲,趕緊抓過手機接聽,帶着濃重的睡意“喂”了一聲。
“小懶貓,你打了那通電話,害得我一整晚失眠,自己卻睡得這麼香”,凌峻曕抱怨着。
雲嵐頓感歉疚,一時訥訥難言。
凌峻曕自顧着接了口,“趁着春節假期,我來安排一次聚會,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欣然死的時候,丁奕煒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如果他是幕後主使,我們家裡肯定有他的幫兇。到時候看看在場的人各有什麼反應,或許能從中尋到一些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