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嵐躺在病牀上面,臉色比被單還白,眼睛緊緊的閉着。經過數個小時的搶救後,醫生和護士小心翼翼的推着病牀,推出急救室。凌峻曕踉蹌的撲過去,護士急忙阻止。“不要碰到病牀!她不能再受到刺激了!”凌峻曕止步,眼光癡癡的看着雲嵐。
雲嵐的媽媽何蓮趕來了,之前她給雲嵐打電話,是凌峻曕接聽的,何蓮很敏感,凌峻曕只好如實相告。於是何蓮將老母親託付給鄰居,立即乘坐兩個多小時的動車,從老家趕到濱海的醫院。
“醫生,我女兒怎麼樣了?”何蓮啞聲問。
那醫生已經筋疲力盡了,沉重地說:“情況很不好,要轉入重症監護室。”
何蓮雙腿一軟,差點跌倒,凌峻曕及時扶住了她,將她攙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怎麼會這樣呢”,何蓮悲痛不已,“動完手術之後恢復情況一直不錯,怎麼會突然昏迷不醒。”
凌峻曕沉默的低着頭,他覺得無顏面對雲嵐的母親,如果她知道是自己的弟弟把雲嵐害成這樣,會作何感想?愁腸百折時,忽聽帶着怒意的責問聲傳來,“你把若鯤弄到哪裡去了?”是凌海波親自來到了醫院。
凌峻曕不緩不急的應着,“我把他關起來了。”
凌海波額上青筋突起,“爲了那個女人,你居然囚禁了自己的弟弟!”
凌峻曕用一對冒火的、受傷的眸子瞅着凌海波,“如果雲嵐死了,我一定要他償命!”
“你——”凌海波氣得哆嗦,聲調卻軟了下來,“把他放了吧。他做錯了再多的事情,也是你的親弟弟啊。”
凌峻曕的態度卻很強硬,“爸,過去我對他一再的容忍遷就,就是因爲他是我的弟弟。但現在我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他爲自己的過錯付出代價!”
凌海波的頭向凌峻曕逼近,狂怒而閃爍的眸子射着寒光。何蓮緊張的站起身來,呆望着他們父子,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會有什麼樣的舉動。
但在某一瞬間,凌海波眼裡的寒光消失了,猶如燃燒着的火焰突然熄滅,只餘下無盡的冷寂和淒涼。他緩慢的轉過身,步履蹣跚的漸漸遠去,那背影完全是一個遲暮的老人,孤獨而蒼涼。
凌峻曕頹然跌坐在長椅上,把雙手插入發中,痛苦又煩亂。
何蓮已從剛纔父子二人的對話中聽出個大概,見凌海波走遠,她望着凌峻曕問:“你……是姓凌吧?”
“是的”,凌峻曕惶愧而內心酸澀,“伯母,我叫凌峻曕,雲嵐她……應該有跟您提起過。”
“我知道,你們過去的事情,小嵐都告訴我了”,何蓮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瞭解女兒全部的辛酸和委屈,包括那份侮辱人的協議。但她別無選擇,能夠動手術,挽救生命,比什麼都重要。只是她沒有想到,兜兜轉轉這麼些年,他們到底還是再次相遇了,是命中註定的劫數嗎?
“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她,都是我的錯”,凌峻曕痛苦得全身都在痙攣顫抖。
何蓮把手按在凌峻曕的肩上,“這不能怪你”,她溫和輕柔的聲音彷彿有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凌峻曕的痙攣漸止,顫抖也消。他茫然的望着搭在肩頭的那隻手,是隻瘦骨嶙峋、乾枯龜裂的手,一隻長期爲生活而勞作的手。
再從她的手上把視線往上擡,觸目所及,是她鬢邊的白髮,和眼角的皺紋。雲嵐的媽媽,她的眉眼和雲嵐有幾分相似,年輕時一定也是個美人兒,只是如今已飽受歲月風霜的侵襲。很久以前,他就打算和雲嵐一起去拜見未來的丈母孃,礙於種種原因未能成行。沒想到真有一日相見,竟是在這種情況下。
何蓮的笑容裡有些淒涼,有些落寞,她的聲音生硬而艱澀,“三年前,小嵐就被醫生判了死刑,不管怎麼樣,她的生命已經延長了三年,而且我知道,那筆救命錢,是你們家出的,我還沒有機會表示感謝。”
這話讓凌峻曕無地自容了,他用手支住額,痛苦的搖着頭,往事像一條鞭子,擊痛他每一根神經,“如果我知道,一定會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我自己有能力支付這筆費用,根本不需要……”
“小嵐,她不願意拖累你,更不忍心讓你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她太愛你,寧願你恨她,徹底的將她遺忘”,何蓮長長的嘆口氣,“多少次,我聽到她在睡夢中喊着你的名字,醒來時滿臉的淚水。我以爲等傷口癒合了,就不會那麼痛了。可是現在,命運重演,她又到了生死關口。我不明白,爲什麼老天那麼殘忍,要讓我們把所有的苦痛,再重新經歷一遍。”
凌峻曕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香菸想要點上,這個時候彷彿只有煙可以支持他,給他力量。但他猛然意識到身邊還有云嵐的媽媽,立即又收了回去。他用手抹了抹額角,雖然天氣那麼涼,他仍然在冒着汗珠。“這次,我絕對不會再放手了,不管往後的道路有多難走,我都會陪着她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他閉上眼睛,心底的痛楚使他頭昏。
何蓮深深的注視着凌峻曕,她可以感受到在她胸中涌動的那份深情。他很愛她的女兒,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她說不出話來,心情激盪而迷茫。
時間在沉肅的空氣中迅速的消逝,夜風正肆無忌憚的從窗口穿入,天際閃爍着幾點寒星。寒夜冷寂,一如人心。
雲嵐昏迷的第四天,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出於預防交叉感染、患者病情等需要考慮,醫院規定每天只能探視半小時。但凌峻曕不顧一切的硬闖進了重症監護室。
“我必須陪伴她,度過最後的那段時光”,凌峻曕的臉龐蒼白憔悴,那對閃着淚光的眼睛誠懇真摯,醫生和護理人員不能不爲之動容。
“你留下吧”,醫生嘆息,“只能期待奇蹟的出現了。”
雲嵐靜靜的躺在病牀上,身上插滿了輸液管、引流管等各種管子,連着呼吸機、監護儀等醫學設備,機器上的紅色數字不停地閃動着。
凌峻曕在雲嵐牀前的沙發椅上坐下,用熱切的眸於,定定的看着她。然後,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開始跟她說話。他有力的說:小嵐,你聽我說,一定要好好地聽,而且非聽不可!“
雲嵐的眉梢,似乎輕輕一動。
凌峻曕發出深沉的嘆息,“我們經歷多少悲歡離合,才走到了今天。我已經跟父親攤牌,告訴他我非你不娶,爺爺也幫我說話。我爸答應要好好考慮。我們的未來纔剛剛開始,你不可以當逃兵,一定要醒過來面對我!” 雲嵐躺着,毫無反應。凌峻曕看了她一會兒,又嘆了口氣,“你不能這麼殘忍,你已經毀了我一次,難道還要再一次毀掉我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這就是你對我的愛嗎?”
雲嵐的眉梢,似乎又輕顰了一下。
“我答應你,一定會努力活得比你長命,因爲我要照顧你一生一世”,他低頭,把嘴脣貼在她的耳邊,低而堅決的說:“小嵐,我不允許你退縮,不允許你被打倒,更不允許你從我的生命裡消失。我會守着你,逼迫你好好的活下去!”
雲嵐明顯的蹙起眉頭。凌峻曕熱烈的低喊:“小嵐,你一定要醒過來,我還有驚喜要給你!”
雲嵐像是沉落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海里,她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卻一直不能自主的往下沉……可是,就在這一次次的沉浮起落中,她一直聽到一個最親切,最熱情的聲音,在喊着她,喚着她,纏着她……這個聲音,遂漸匯成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像一條鋼纜,繞住了她,把她拖出了水面,她掙扎着,心裡模糊的喊着:不能沉沒,我要見他,我要見到那個在呼喚我的人!終於,她奮力躍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鮮空氣,她的身子動了動,努力睜開了眼睛。
“峻曕……峻曕?”她喃喃的喊。
凌峻曕驚跳起來,睜大眼睛看着她,僕下身,迫切低喊:“小嵐,你醒了嗎?能聽到我說的話嗎?”
雲嵐努力集中視線,峻曕的影子,像水霧中的倒影,由模糊而轉爲清晰。峻曕……那聲聲熱切的呼喚,那股將她托出水面的強大力量。她的眼睛潮溼,裡面,凝聚着她對生命的熱愛和力量,她輕聲說:“我一直聽到你的聲音,是你把我喊醒的。”
凌峻曕呼吸急促,又悲又喜,簡直不能相信,又熱切的問:“你認得我嗎?”
她盯着他,努力的看他,衰弱的笑了,“怎麼可能不認得,你是峻曕。”
一旁的護理人員驚呼着“真的有奇蹟出現了”,急忙奔告醫生。
凌峻曕的淚順着眼角流下,滴落在了雲嵐的臉上。他抹了抹眼淚,嘴邊帶着笑,打開重症監護室的門大喊:“伯母,小嵐醒了!她醒了!”
何蓮一直就站在外面看着,透過門上的玻璃,她看到凌峻曕握着雲嵐的手,不停的在她耳邊低語,情深至此,她這個做母親的,也可感到欣慰了。“謝謝你”,她滿眼含淚,由衷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