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陷入泥潭了啊。
她也跟着跳下去了啊。
萬劫不復了啊。
安年看着窗外湛藍的天,突然睫毛就染上了淚。
廢棄工廠。
亦痕早已把手機給關了,絲毫不清楚安年正帶着戴璇的手機追逐着自己,只是收拾了揹包就下了車,看着這一片荒蕪之中唯一比較有人類氣息的這座工廠。
其實裡面已經殘破不堪,只有一間比較完好的房間,想必就是齊殊的工作室了吧。亦痕把揹包放在地上讓它靠着牆,坐在已經爆出棉絮的沙發上繼續玩遊戲。
“不要這麼認真吧?我已經派人買些新的傢俱來了,就過一晚吧。”
過一晚?亦痕覺得奇怪,擡起頭來,只看到齊殊忙碌的背影。
過一晚還要買傢俱?亦痕撇撇嘴,土豪。
他還絲毫沒意識到,這個過一晚並不是齊殊的口誤,而是他真正承認了坦然了妥協了——他時刻準備着,被亦痕親手了結。
亦痕依舊緊張地手在抖。
廢棄工廠他不是沒來過,有多少個黑幫都以這種地方當作據點,當然也不乏一些破舊的出租屋。似乎,已經註定了越敗落的地方越容易被人掌握。
所以,他纔不能敗落。
他要變強啊,才能保護好自己。
他要變強啊,才能繼承好事業。
他要變強啊,才能和安年一起。
他絕對,不能再這樣像一個只會虛張聲勢的小男生了。會打架又如何,他證明不了什麼。這個世道,除了武力,更重要的是計謀。
亦痕知道,自己,也得狠下心來。
這條路不是說離開就能離開,就如慕曉楓一樣努力了一生也不能完美抽身,最後還是死在了通往自由的征途上。亦痕也不奢望能脫身了,只想着自己得站上和慕曉楓並肩的位置,抑或是爬得比他更高。
亦痕看着大開着的門外面雜草叢生,有些崎嶇的路上一輛車都沒經過,是個絕對的荒蕪之地。他突然間懂得了什麼。
齊殊肯定是要終結了這次的復仇吧。亦痕看着窗外紅透了的晚霞,問:“搬傢俱的人什麼時候來啊。”
“就要到了。”
那肯定是沒法出手了吧。亦痕在沙發上躺平了,手鑽進口袋裡,緊緊握着那把刀。
工廠外。
一個男人探頭探腦地貓着身子,手機就靠在耳邊,小聲地通着話。
“他們說的話我聽不太清。”
“是,我知道,已經準備好了。”
“那麼五分鐘後。”
男人掛掉了電話,看着遠處亦痕和齊殊的身影,有些站不住腳。
他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難免感到良心不安。落到今天這個境地,都是因爲家裡人欠了債,把他給賣出來跟着老大工作。他深深明白,如果這一次他真的成功了,就能得到老大的提拔和犒賞,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他被抓住了,老大也不會保着他,還會用他的家人來威脅他讓他不要供出背後指使的人。
是啊,心裡都想得澄澈,想想那些家人,就只能接受。
男人看着天,馬上就是傍晚了,天邊已經浮現一抹粉紅。待到天被染成鮮紅的時候,這裡也已經屍骨無存了吧。
那個時候開始,他的人生就要揹負上這樣沉重的負擔。
後退也沒有退路了,只能放手去做。
知道這樣是不正確的,卻還是沒有勇氣把自己的家人拿去當賭注。
那廂,安年和雨汐剛到郊區,路開始顛簸起來,把安年弄得極其反胃噁心。她看着窗外天邊的晚霞,有些擔心地抓緊了雨汐的手。
“天要黑了,回不去怎麼辦?”
“在亦痕那裡住一晚唄。”雨汐雖然是要結婚了,但還是大大咧咧的沒什麼心眼,隨遇而安,哪裡能睡覺哪裡就是家,安全得很。
“嘖,你就不怕齊殊暗中使壞嗎——”
“我直覺不會啊。”雨汐嘆氣,“能怎樣呢,過了這麼多天齊殊都沒下手。”
“我們又不是亦痕。”
安年看着手機裡戴璇儲存的關於齊殊的資料,指着他的生平給雨汐看。
“他對亦痕應該是還有憐惜。”安年無聲地嘆息,“可是這種憐惜不知道能保持到什麼時候,而且也不知道程度如何。”
“人都應該是愛屋及烏的。”
“是很難的。他心機那樣重,”安年看到在的士前面還有一輛大貨車,皺了皺眉,“把亦痕帶到這個地方,就一定是有打算的。”
雨汐避重就輕地轉移了話題,“你看前面那車是怎麼啦,擋得我都看不見前面的路了。”
安年打開窗,伸長了頭,看到貨車側面的圖案,“似乎是家居公司。”
“不是吧,難道還買了傢俱。”
“看來你猜對了,齊殊真沒什麼特別打算吧。”安年在心裡默默說了句土豪。
“今晚真的能在那裡睡一覺了。”雨汐臉上浮起滿足的笑容。
這孩子真是,什麼防人之心不可無的話都沒聽過嗎?
“你看。天空突然紅成這樣。”雨汐看着窗外,驚呼着。
“前面的那片天和我們後頭的天的顏色不太一樣啊——”安年慌了陣腳,不停從車窗探出頭去看着前面鮮紅色的天空,又扭頭看了看後面那片橙紅色的天。
這是——怎麼了?
前面的貨車裡下來了幾個人,都慌張得向前跑去。
安年的心猛地跳了一拍,感覺頭開始昏昏沉沉的。
亦痕出事了。她有這種作爲女人的自信的直覺,他出事了。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要知道,她要拯救亦痕。
安年從錢包裡取了一沓鈔票遞給司機,手一直抖着,喊了一聲雨汐就背起揹包開了車門往外跑。
跑過那輛大貨車的時光,像漫長的一個世紀,像跑過一整片寂靜的森林。
在路的盡頭,她就能看到光,就能看到亦痕,就能看到這場災難的真相。
安年穿着高跟鞋的腳似乎都不覺得疲倦,跑得穩穩當當,腦海裡充斥着的都是過去的回憶。
她還記得亦痕跳舞的樣子。
她還記得亦痕喝酒的樣子。
她還記得亦痕告白的樣子。
她還記得亦痕求婚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