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痕想到安年肯定不踏實,就答應了這個要求,每天都給戴璇彙報,看着她也心急。
因爲亦痕的短信內容無非都是打遊戲,吃飯,散步之類,他們想知道的重點一概不提。
安年買到機票,從咖啡廳裡找到依舊在碼字的雨汐,嘆了口氣。
讓她陪着是不是不太好呢,萬一亦痕真的出了事,自己也跟着栽進去,那麼雨汐這個準新娘子也——
就不該答應自己的啊。怎麼就這麼缺心眼呢,雨汐。
“走啦。發什麼呆?”雨汐收起筆記本,拉起安年的手,笑得一派天真。
“雨汐,要不你回去吧——”
“都來了怎麼能回去。你放心,我會保護你,也會保護自己。我長大了,你不用那麼擔心的,我怎麼可能每次都當你的妹妹站在你身後呢。”雨汐笑笑。
安年突然心裡漲滿酸澀。
“走吧。”
舊金山。
亦痕沉默着跟在齊殊後頭,上了開向廢棄工廠的車。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摩挲着那把瑞士軍刀。
本來是爲了防身,現在卻是打算殺人。曾經被自己唾棄的人的仇恨情緒,卻周而復始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風水輪流轉啊。誰讓自己克服不了。
亦痕苦笑,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那片綠。
能怎樣呢,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下定了決心,不做下去也不行了。
齊殊微微偏頭看着亦痕,心沉了幾分。
亦痕在想什麼他哪裡會不知道,只是不想說。這是他的命,他犯下的罪就該還債。法律也好,互相毀滅也好,他終究得付出些什麼。想要得到什麼就要伸手去搶,要主動去付出些等同的代價,比如良心,道德,錢財,權力,自由,甚至生命。
他的良心已經在這些年的黑暗裡消失殆盡,換來了錢財和權力,現在他必須付出生命,才能得到靈魂的解脫。
他要自由。他不想再被自己的陰暗面囚禁。
而亦痕,就是來解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亦痕也必須付出些什麼來換得良心。
如果被抓住了,也許是自由和生命。但他起碼,不違背作爲兒女的良心。
可是這樣,爲了得到什麼而付出什麼,真的值得麼。
齊殊不明白,如果人無慾無求,是不是就都能守護住本該有的東西呢。
那麼這樣,又算是好,還是不好呢。
亦痕發出了定位信息給戴璇,雙方手機裡都裝了定位軟件,方便戴璇能找到他。
若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戴璇得給他善後。
就當是在嫂子的立場上照顧不懂事的孩子吧。
最近莫離也一直忙於工作,閒暇時間又全副身心投入到亦痕身上,和戴璇一起焦急得很,把亦痕當成自己孩子一般擔憂着日復一日。他們處心積慮說服亦痕答應他們種種要求,畢竟是自家人,對他的計劃也保持沉默。
總有一些不得已的地方的。現在,就要了結了。
亦痕坐在舒適的房車裡,安靜地喝着碳酸飲料。而坐在他對面的齊殊則優雅地喝着一些調味酒。
果然,本來就是不同等次的人。
可又能如何,最終他們是相遇了,住在同一家酒店,坐上同一輛車。
最後,也許也會同歸於盡。
誰都沒有想過要拼個你死我活,因爲誰都是那樣,就算是靈魂,也想能在嚴寒裡互相擁抱取暖。
“還有多久?”亦痕望着看不到盡頭的蜿蜒的公路有些不耐。
“至少也要四個小時,很遠的。”
亦痕撇撇嘴,心裡吐槽着,又開始打遊戲。
齊殊卻看得出他的手心正冒着汗,平常能熟練操作如同自己身體一部分的鼠標有時候也會脫手。
就這麼緊張麼?齊殊想起當年那個自己,把錢拿給醫生的時候,其實就快站不住腳。但他堅持下來了,於是成爲了現在這樣的他。
其實他還是挺後悔的。
如果他的童年像個正常孩子一樣接受着父母的疼愛而不是看着他們作惡多端,聆聽父母正確的教誨而不是被父親教唆着踏上不歸路,他就不會把失去父母的責任賴在亦痕母親身上,也不會對她下手。
最最後悔的,莫過於殺害了自己的恩人,慕曉楓。
那也是養過自己七年的如同叔父一樣的人啊。他也想不通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喪盡天良。
性本善。也許不是,他身體裡本就流淌着父親的血液,一些秉性是戒不掉的。但一個人,就算如何惡毒,也有僅存的良知。時間把它們漸漸埋沒了,齊殊自己都找不到它們的蹤跡。
其實齊殊明白,亦痕是遲早會下手的,就算他優柔寡斷,說到了一定是要做到的。他也給亦痕製造了這麼個機會。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
機場。
安年在路邊找着的士,看着這一片車流頓感無力。
總算和雨汐搭上了的士,安年報上工廠的地址,靠着背墊側頭看着窗外。
“那裡很遠。”司機的語調微微提起,彷彿不怎麼相信兩個剛到異國的女孩子要去一個廢棄工廠。
雨汐笑着說去找朋友,弄得司機滿目的擔憂。
“請開快點。”安年有些着急地對司機說着。
司機也只好努力開到允許範圍內的最快,但面對着這一片車流和人流還是無能爲力。
到底,還是趕不及了啊。安年看着手中戴璇的手機,微微嘆氣。
紅色圖標在屏幕上緩緩移動着,但已經和代表自己的藍色圖標落下了好長一段距離。
安年緊皺着眉心,擔心亦痕先出手。
她又不瞭解齊殊,怎麼能確定齊殊會不會出手對付亦痕?她只確定亦痕是個很會打架的人,頭腦也聰明,但這些害人的計謀就不一定想得出來,也不一定有那個膽。他不想踏慕曉楓的後路的,只是現在形勢所逼。
安年當然希望他能金盆洗手,安穩和她過一生。
她知道亦痕的本質不壞的,只不過是,只不過是容忍不了這樣的仇恨。
原諒他吧。人總是在不斷犯錯不是嗎,誰都有罪過。
安年只是想,若能在餘生,亦痕被愧疚纏身的時候自己能給他一點溫暖的安慰,這樣就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