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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之師父

50.番外之師父

“你是誰?” 嵩山寺的大院子裡, 白莫年問一個爬在牆頭上的小孩。

小孩撅着嘴,扭過頭,不回答。

“你在幹什麼?”白莫年又問。

“沒看見我在等人嗎?”他回答得很神氣。

“可是等人爲什麼要爬到牆頭上?”

“因爲站得高, 才能看得遠, 而且我站得高, 我媽媽就能看見我。”小孩的神情頗爲不屑, 哼, 這人真羅嗦,媽媽怎麼還不來?

“原來是走丟了,要不你告訴我你是誰, 我替你想想辦法?”

“纔不要,誰知道你是不是騙子?”他拽拽地扭過頭, 心裡卻很害怕, 可是媽媽說男孩子不可以哭, 所以他不哭。

“呵!今天嵩山寺已經閉門了,想來你媽媽也已經走了。嵩山的路本就難走, 加上天黑路滑,恐怕今晚你是見不到你媽媽了。”

“你胡說……”他奶聲奶氣地控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蕩蕩的院子,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鼻頭一酸, 哇的一聲哭了。這一激動, 身子一個失衡, 從牆頭上栽了下來, 一頭栽進白莫年的懷抱裡。

“不哭不哭。”白莫年抱着小孩,頗有些不知所措。

“我要媽媽……”小孩哭了許久, 緩過勁來,不哭了,抽噎着報了一串號碼,認真地說:“叔叔,這是我媽媽的電話,你放我回去,我媽媽會給你很多很多錢。我很乖的,你不要傷害我。”

“……”白莫年狐疑地望了一眼小孩,這是什麼人哪!

同小孩的母親通完電話後,他告訴小孩,明天一早她媽媽就會來接他,今晚他先睡在寺廟裡。

“叔叔,我會被關在小黑屋裡嗎?”

“不會。”

“叔叔,你會給我飯吃嗎?”

“會。”

“叔叔,你是個好人。”小孩含着淚眼,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整個人卻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

原來他把我當成綁架犯呢,白莫年摸摸小孩的頭,溫聲道:“叔叔認識你爸爸媽媽,叔叔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

“嗯。”小孩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明顯是不相信啊。

“叔叔是出家人,出家人是從不說謊的。”

“可叔叔你有頭髮,電視裡出家人都是光頭的。”他弱弱地抗議。

“……”白莫年想了想,說:“有一種出家叫做帶髮修行。”莊亦兩夫妻是怎麼教小孩的啊,真難纏!

“真的?”

白莫年點點頭。

“師父。”小孩子撲上去抱住白莫年的大腿不放。

“怎麼又成師父了?”

“管出家人不都是叫師父的嗎?我媽媽也是這麼叫主持的。”

“……”好吧,只要你不哭,隨你怎麼叫。

夜深了。

白莫年說:“很晚了,你睡吧!”

“我要跟師父一起睡,我怕黑!”小孩像個無尾熊一樣緊緊抱住白莫年,師父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真好聞。

白莫年望着懷裡睡得香甜的小孩,不禁微笑。能爬上這麼高的牆,這小孩倒是不簡單。他看了看小孩的手掌,白白嫩嫩修長的手指頭微微有些發紅,還有點蛻皮,想來是因爲爬上牆邊那棵樹才被磨的吧!

替小孩脫了外衣,赫然發現他的脖子上吊着一塊護身盤龍白玉,思緒一下子拉得老遠……回過神後,他仔細端看這小孩的容顏,伸手撫摸着他稚嫩的臉,雖然兩人沒有半點神似,可是這樣也好!

師父,呵!這個稱呼也不錯!

這個小孩便是季樹,這一年,他5歲。

5歲的季樹顯得比一般小孩成熟多了。別的小孩成羣結隊玩遊戲的時候,他在家看書,從童話故事到字典到唐詩宋詞;別的小孩在媽媽懷裡撒嬌的時候,他坐在自家花園裡望着天空等媽媽。

“我家兒子真聰明,媽媽親一個。”莊亦抱着季樹親了一口,滿意地回房去了。

季樹咧着嘴笑了笑,明天他要給媽媽背另一首古詩,其實他會很多很多古詩,可是他只要一天念一首,因爲只有他能念出新的古詩,媽媽纔會對着他笑,纔會抱他,親他,他想要媽媽每天都能這麼對他好……

季樹是莊亦的驕傲,剛7個月就會說話,3歲時能背三字經,5歲時不但能講故事還會背唐詩宋詞了。莊亦的朋友都說,你家季樹就是個神童啊!莊亦很開心,說:“季樹,過幾個月你就去讀書,將來你要比媽媽更出色,你要讀到管理學博士畢業,將來繼承你外公的家業……”

季樹聽話得點點頭,雖然他不懂博士是什麼東西,可是隻要媽媽高興,怎麼樣都好!

“讀什麼讀,他才幾歲?莊亦你自己變質了也就算了,不要把我兒子也搞得將來跟你一樣勢利。”季正行很憤怒,一把扯過季樹手上的唐詩三百首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我勢利?你行啊你!哼!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叫囂了!”莊亦冷笑:“你不就是怨我不讓你當教授嗎?可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給你父親付了鉅額的醫藥費,你早就輟學在家種田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既然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當初又何必娶我!你跟你的舊情人過你的日子去吧!滾!”

“我走,我走。”季正行帶着滿臉怒氣摔門而去。

莊亦抱着季樹大哭一場。

“我爲什麼要結婚?當初你不是這麼對我的,爲什麼……”

“我這麼努力賺錢,還不都是爲了我們一家子能過好日子,我這麼逼你,還不是希望你能長進些,在我家裡人面前能擡得起頭。爲什麼結婚後一切都變了……”

季樹不懂什麼是結婚,可是他知道結婚一定不好,因爲結婚,爸爸和媽媽總吵架,每次一吵架,爸爸就幾天不回來,媽媽就會哭,然後也幾天不回來。

他不喜歡和保姆一起呆在一間大別墅裡,他不想幾天幾夜見不到爸爸媽媽。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他人小,誰也不聽他的。

他想起還有好幾首唐詩沒背完呢,記得剛纔垃圾桶被保姆清理過了,於是跑到大門外,打開大垃圾桶蓋,踮起腳尖,捏着鼻子,朝裡望。他伸手,夠不着,再伸手還是夠不着,於是跑到花園裡搬了一塊石頭,站在上面,把頭鑽進垃圾桶裡,使勁伸手,很好,夠着了,撲通一聲,他掉進去了。

當白莫年將季樹扯出來的時候,他一臉的哭相。正逢有兩個小孩經過,其中一個小女孩捏着鼻子說:“啊,他好臭。”

另一個大一點的女孩子說:“髒死了,我們趕緊走。”

兩個小孩手拉手跑了。

季樹望着兩個小孩的背影撅着嘴,他平時一點也不髒,一點也不臭,真的,他發誓。

“你怎麼掉進裡面了?”白莫年好奇地望着季樹,怎麼每次看見他的地方都這麼奇怪?

“師父……”季樹看清了來人,激動得一下子抱住白莫年的大腿,哭得稀里嘩啦,一邊抽噎一邊口齒不清地述說事情的經過。

翻開垃圾袋,看到已經被撕成N片的唐詩三百首,白莫年摸摸季樹的頭髮,安慰道:“乖,不哭,師父買一本新的送給你。”

季樹聽話得不哭了,在師父的褲子上擦了擦,擡頭笑了笑。

望着潔白的褲子上那兩道黑手印,還有鼻涕、眼淚,白莫年輕嘆一聲,頗感無奈。

“咦,這不是莫年嗎?”季正行正好回家拿衣服,看見白莫年,頗感驚訝,他不是出家去了嗎,怎麼這會會在這?

白莫年是季正行的學弟,早先在校時同他關係處得也不錯,只是畢業後就再沒見過面了。聽說他出家了,反正學考古的富家子弟多半都是怪胎,誰知道呢。

“哦,正好路過,看見他掉進垃圾桶……”白莫年瞧了瞧季正行,不過幾年時間,當年校園裡清風傲骨的才子竟變得這般滄桑世俗,果然婚姻很磨人,亦或是金錢很磨人!

“你怎麼把自己搞的這麼髒兮兮的?” 季正行這才注意到季樹的身上散發着一股濃烈的酸臭味,不禁皺了皺眉頭。

季樹望着父親,下意識地抱住了白莫年的大腿。

“我想,我也該走了。”白莫年告辭。

“我不要師父走。我要跟師父在一起,我要師父……”季樹緊緊抱住白莫年。

“莫年你也別急着走,進來喝杯茶吧,順便換身乾淨的衣裳。”季正行深知,這白莫年可是有潔癖的,還是相當厲害的潔癖……

進了別墅,白莫年剛換完衣服出來,季正行便充滿歉意地跟他說,自己剛接了個電話,有急事得先走了,你在這多住幾天,回頭我們再好好敘敘舊。

白莫年也不推辭,當即答應,季正行急匆匆地走了……

沒多久,莊亦也回來了,看見白莫年,很驚訝,說莫年你怎麼來了,真不巧,我正要出差幾天,你先在這裡呆幾天,回頭我再好好謝謝你上次救了我們家季樹。莊亦收拾了幾件衣服之後也急匆匆地走了……

季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望着來去匆匆的父母,抱着白莫年,低低地喚了一聲:“師父,你別離開我。”

白莫年這一住,住了8年。

“師父,我要上學了,你在家等我回來哦,不許偷跑哦!”

“師父,你好像大俠!我也要學練劍。”

“師父,我沒有朋友。同學都嫌我年紀小,不跟我玩。”

“師父,我又跳級了,下學期就去讀初中了。”

“師父,名師出高徒,我一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

“師父,我明天要出國了,你要等我回來,不許偷跑。”

“師父,我回來了!”你沒食言,沒有偷跑!可是你再也不會穿着一身白衣摸着我的頭朝我微笑……

季樹靜靜地站在一塊刻着“白莫年”三個字的墓碑前,記憶中,清風晨露,白衣長劍……

2年之前,你是別墅花園裡最爲淡雅別緻的一道風景,是我心裡頭唯一的溫暖。

2年之後,你成了墓園裡深埋地下的一盒骨灰,留下我獨自嚐盡世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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