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嵩山寺的大院子裡, 白莫年問一個爬在牆頭上的小孩。
小孩撅着嘴,扭過頭,不回答。
“你在幹什麼?”白莫年又問。
“沒看見我在等人嗎?”他回答得很神氣。
“可是等人爲什麼要爬到牆頭上?”
“因爲站得高, 才能看得遠, 而且我站得高, 我媽媽就能看見我。”小孩的神情頗爲不屑, 哼, 這人真羅嗦,媽媽怎麼還不來?
“原來是走丟了,要不你告訴我你是誰, 我替你想想辦法?”
“纔不要,誰知道你是不是騙子?”他拽拽地扭過頭, 心裡卻很害怕, 可是媽媽說男孩子不可以哭, 所以他不哭。
“呵!今天嵩山寺已經閉門了,想來你媽媽也已經走了。嵩山的路本就難走, 加上天黑路滑,恐怕今晚你是見不到你媽媽了。”
“你胡說……”他奶聲奶氣地控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蕩蕩的院子,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鼻頭一酸, 哇的一聲哭了。這一激動, 身子一個失衡, 從牆頭上栽了下來, 一頭栽進白莫年的懷抱裡。
“不哭不哭。”白莫年抱着小孩,頗有些不知所措。
“我要媽媽……”小孩哭了許久, 緩過勁來,不哭了,抽噎着報了一串號碼,認真地說:“叔叔,這是我媽媽的電話,你放我回去,我媽媽會給你很多很多錢。我很乖的,你不要傷害我。”
“……”白莫年狐疑地望了一眼小孩,這是什麼人哪!
同小孩的母親通完電話後,他告訴小孩,明天一早她媽媽就會來接他,今晚他先睡在寺廟裡。
“叔叔,我會被關在小黑屋裡嗎?”
“不會。”
“叔叔,你會給我飯吃嗎?”
“會。”
“叔叔,你是個好人。”小孩含着淚眼,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整個人卻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
原來他把我當成綁架犯呢,白莫年摸摸小孩的頭,溫聲道:“叔叔認識你爸爸媽媽,叔叔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
“嗯。”小孩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明顯是不相信啊。
“叔叔是出家人,出家人是從不說謊的。”
“可叔叔你有頭髮,電視裡出家人都是光頭的。”他弱弱地抗議。
“……”白莫年想了想,說:“有一種出家叫做帶髮修行。”莊亦兩夫妻是怎麼教小孩的啊,真難纏!
“真的?”
白莫年點點頭。
“師父。”小孩子撲上去抱住白莫年的大腿不放。
“怎麼又成師父了?”
“管出家人不都是叫師父的嗎?我媽媽也是這麼叫主持的。”
“……”好吧,只要你不哭,隨你怎麼叫。
夜深了。
白莫年說:“很晚了,你睡吧!”
“我要跟師父一起睡,我怕黑!”小孩像個無尾熊一樣緊緊抱住白莫年,師父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真好聞。
白莫年望着懷裡睡得香甜的小孩,不禁微笑。能爬上這麼高的牆,這小孩倒是不簡單。他看了看小孩的手掌,白白嫩嫩修長的手指頭微微有些發紅,還有點蛻皮,想來是因爲爬上牆邊那棵樹才被磨的吧!
替小孩脫了外衣,赫然發現他的脖子上吊着一塊護身盤龍白玉,思緒一下子拉得老遠……回過神後,他仔細端看這小孩的容顏,伸手撫摸着他稚嫩的臉,雖然兩人沒有半點神似,可是這樣也好!
師父,呵!這個稱呼也不錯!
這個小孩便是季樹,這一年,他5歲。
5歲的季樹顯得比一般小孩成熟多了。別的小孩成羣結隊玩遊戲的時候,他在家看書,從童話故事到字典到唐詩宋詞;別的小孩在媽媽懷裡撒嬌的時候,他坐在自家花園裡望着天空等媽媽。
“我家兒子真聰明,媽媽親一個。”莊亦抱着季樹親了一口,滿意地回房去了。
季樹咧着嘴笑了笑,明天他要給媽媽背另一首古詩,其實他會很多很多古詩,可是他只要一天念一首,因爲只有他能念出新的古詩,媽媽纔會對着他笑,纔會抱他,親他,他想要媽媽每天都能這麼對他好……
季樹是莊亦的驕傲,剛7個月就會說話,3歲時能背三字經,5歲時不但能講故事還會背唐詩宋詞了。莊亦的朋友都說,你家季樹就是個神童啊!莊亦很開心,說:“季樹,過幾個月你就去讀書,將來你要比媽媽更出色,你要讀到管理學博士畢業,將來繼承你外公的家業……”
季樹聽話得點點頭,雖然他不懂博士是什麼東西,可是隻要媽媽高興,怎麼樣都好!
“讀什麼讀,他才幾歲?莊亦你自己變質了也就算了,不要把我兒子也搞得將來跟你一樣勢利。”季正行很憤怒,一把扯過季樹手上的唐詩三百首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我勢利?你行啊你!哼!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叫囂了!”莊亦冷笑:“你不就是怨我不讓你當教授嗎?可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給你父親付了鉅額的醫藥費,你早就輟學在家種田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既然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當初又何必娶我!你跟你的舊情人過你的日子去吧!滾!”
“我走,我走。”季正行帶着滿臉怒氣摔門而去。
莊亦抱着季樹大哭一場。
“我爲什麼要結婚?當初你不是這麼對我的,爲什麼……”
“我這麼努力賺錢,還不都是爲了我們一家子能過好日子,我這麼逼你,還不是希望你能長進些,在我家裡人面前能擡得起頭。爲什麼結婚後一切都變了……”
季樹不懂什麼是結婚,可是他知道結婚一定不好,因爲結婚,爸爸和媽媽總吵架,每次一吵架,爸爸就幾天不回來,媽媽就會哭,然後也幾天不回來。
他不喜歡和保姆一起呆在一間大別墅裡,他不想幾天幾夜見不到爸爸媽媽。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他人小,誰也不聽他的。
他想起還有好幾首唐詩沒背完呢,記得剛纔垃圾桶被保姆清理過了,於是跑到大門外,打開大垃圾桶蓋,踮起腳尖,捏着鼻子,朝裡望。他伸手,夠不着,再伸手還是夠不着,於是跑到花園裡搬了一塊石頭,站在上面,把頭鑽進垃圾桶裡,使勁伸手,很好,夠着了,撲通一聲,他掉進去了。
當白莫年將季樹扯出來的時候,他一臉的哭相。正逢有兩個小孩經過,其中一個小女孩捏着鼻子說:“啊,他好臭。”
另一個大一點的女孩子說:“髒死了,我們趕緊走。”
兩個小孩手拉手跑了。
季樹望着兩個小孩的背影撅着嘴,他平時一點也不髒,一點也不臭,真的,他發誓。
“你怎麼掉進裡面了?”白莫年好奇地望着季樹,怎麼每次看見他的地方都這麼奇怪?
“師父……”季樹看清了來人,激動得一下子抱住白莫年的大腿,哭得稀里嘩啦,一邊抽噎一邊口齒不清地述說事情的經過。
翻開垃圾袋,看到已經被撕成N片的唐詩三百首,白莫年摸摸季樹的頭髮,安慰道:“乖,不哭,師父買一本新的送給你。”
季樹聽話得不哭了,在師父的褲子上擦了擦,擡頭笑了笑。
望着潔白的褲子上那兩道黑手印,還有鼻涕、眼淚,白莫年輕嘆一聲,頗感無奈。
“咦,這不是莫年嗎?”季正行正好回家拿衣服,看見白莫年,頗感驚訝,他不是出家去了嗎,怎麼這會會在這?
白莫年是季正行的學弟,早先在校時同他關係處得也不錯,只是畢業後就再沒見過面了。聽說他出家了,反正學考古的富家子弟多半都是怪胎,誰知道呢。
“哦,正好路過,看見他掉進垃圾桶……”白莫年瞧了瞧季正行,不過幾年時間,當年校園裡清風傲骨的才子竟變得這般滄桑世俗,果然婚姻很磨人,亦或是金錢很磨人!
“你怎麼把自己搞的這麼髒兮兮的?” 季正行這才注意到季樹的身上散發着一股濃烈的酸臭味,不禁皺了皺眉頭。
季樹望着父親,下意識地抱住了白莫年的大腿。
“我想,我也該走了。”白莫年告辭。
“我不要師父走。我要跟師父在一起,我要師父……”季樹緊緊抱住白莫年。
“莫年你也別急着走,進來喝杯茶吧,順便換身乾淨的衣裳。”季正行深知,這白莫年可是有潔癖的,還是相當厲害的潔癖……
進了別墅,白莫年剛換完衣服出來,季正行便充滿歉意地跟他說,自己剛接了個電話,有急事得先走了,你在這多住幾天,回頭我們再好好敘敘舊。
白莫年也不推辭,當即答應,季正行急匆匆地走了……
沒多久,莊亦也回來了,看見白莫年,很驚訝,說莫年你怎麼來了,真不巧,我正要出差幾天,你先在這裡呆幾天,回頭我再好好謝謝你上次救了我們家季樹。莊亦收拾了幾件衣服之後也急匆匆地走了……
季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望着來去匆匆的父母,抱着白莫年,低低地喚了一聲:“師父,你別離開我。”
白莫年這一住,住了8年。
“師父,我要上學了,你在家等我回來哦,不許偷跑哦!”
“師父,你好像大俠!我也要學練劍。”
“師父,我沒有朋友。同學都嫌我年紀小,不跟我玩。”
“師父,我又跳級了,下學期就去讀初中了。”
“師父,名師出高徒,我一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
“師父,我明天要出國了,你要等我回來,不許偷跑。”
“師父,我回來了!”你沒食言,沒有偷跑!可是你再也不會穿着一身白衣摸着我的頭朝我微笑……
季樹靜靜地站在一塊刻着“白莫年”三個字的墓碑前,記憶中,清風晨露,白衣長劍……
2年之前,你是別墅花園裡最爲淡雅別緻的一道風景,是我心裡頭唯一的溫暖。
2年之後,你成了墓園裡深埋地下的一盒骨灰,留下我獨自嚐盡世態炎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