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妤最終還是掙脫了狄央的懷抱, 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此時此刻,於她,狄央更多的是故人, 是上司, 是多年相交。不知何時起, 見到狄央, 再也沒有半年前見他時那份千帆過盡的心境, 往昔悠悠,就讓那份年少時的淺淺心意掩在剛剛的那個懷抱裡吧。
不知爲何,走得越接近家, 蘇子妤的腳步就越發輕快起來,一種無言的輕鬆包裹了她。
一進門, 屋裡卻清冷得有些令人發怵, 只亮了大廳的邊沿燈, 投下幽幽的光,地板折射出暗暗的反光。只有程非的屋子裡透出白亮的光。
她輕輕推開他的房門, 只見程非揹着她,挺直着背脊在書桌前作畫。外頭的昏暗使白光很刺眼,照得他的輪廓有些僵硬落寞。
“程非。”她輕輕出聲喚他。
“恩。”他良久才淡淡地應了聲,沒有回頭。
“可以進來嗎?”蘇子妤察覺程非有些古怪。
“……”他開始沒應,接着低着嗓子輕輕說了句“不行。”
“你搞什麼啊?”沒等聽到程非的拒絕, 蘇子妤已是大步走近, 倚到他的書桌前, “誒, 這什麼?”
蘇子妤只是草草瞥到程非在小卡片大小的紙上, 描着什麼。見她一靠近,他長臂一伸快速把它們摞到一起, 不給她看見。但她眼疾手快還是抓到了一張。
“你今天裝什麼神秘喲,我倒是要看看是什麼?”蘇子妤笑呵呵地掄起卡片打量起來,原來是張紙質照片啊,照的又是小貓小狗什麼的。但反面的白處,畫的卻是個女人的正面半身輪廓,寥寥幾筆,就顯得俊秀可人,窈窕生姿。可惜了,沒有畫五官。
至始至終,程非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把頭撇到另一邊不理她,隨着蘇子妤胡鬧。
“無臉女?哈哈。”蘇子妤玩笑地擺了擺相片,“你這什麼把戲,藤井樹嗎?”
程非把頭轉過來,臉色有些惱怒,鬱郁不得發的樣子,他掃了眼蘇子妤,便起身快步走向客廳。
“是不是啊,莫非你也喜歡《情書》,是吧,哈哈,畫半身像誒,好有愛。”蘇子妤又跟在人家後頭追問,智商情商瞬間直線下降到了海平面以下。
“我少女時期,可喜歡巖井俊二了,僞文藝青年的代表啊。”蘇子妤依舊不依不鬧地跳到程非對面的沙發上撲騰,扳着手指兩眼冒光,“在借書卡後頭,畫喜歡的人的肖像,這真是全天下最可愛的事情了。”
蘇子妤正說着起勁,卻感到程非看過來的目光摻着涼意,臉色像凝結住了般,又抿着嘴脣,不說話。
“你,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嘿嘿。”蘇子妤有些終於意識到程非心情不好的現實,斂下胡鬧的模樣,打着哈哈,笑得有些尷尬。
屋裡的氣氛因爲程非的持久不說話政策,而繼續向冰點跌破。
蘇子妤有些窩囊地絞絞自己的衣角,不知道如何挽救局面。
“你,你對狄央是什麼看法。”很久很久後,程非默默地問了句,語氣輕緩,但蘇子妤聽在耳朵裡,砸在心上。
一下子,她就明白了程非今晚的異常反應。他看到了,是不是。
“你爲什麼想知道。”但話一出口,就變了味道,作爲一個一直自以爲很有段數的女人,蘇子妤還是在恰當時機失撇了。她一聽自己說了句不是人話的話,心裡一陣懊惱,連着垂下了頭。
下一刻,程非已是猛得站起身,逼近她,直到走近她,扣起她的下巴,居高臨下地望着她。
蘇子妤看清了他逼下來的眸子漫開的多種情緒,認真,怒火,情緒撕咬着,泛出點點火星,糾結着不可忽視的苦澀之意。
他雖扣着她的下巴,下手卻是很輕的力道。
蘇子妤乾脆就是直直地望着他,一不做二不休,看誰道行深。她不能認輸,她一直自認爲不需要這些無謂的感情,一個人多好,糾結處理這些又有何利處。爲何大家都苦苦相逼,何苦呢。
“放手。”蘇子妤聽自己道,做出防衛的警戒狀,她清楚地知道,程非的憤怒只是一瞬,更多的是無奈和苦澀,這些情緒沉在他的眸子深處,掩映出自己的模樣,他不會真的拿自己如何。
馬上程非就送了手,他有些頹圮地坐在她的一旁。啞然無聲。
蘇子妤心一橫,站起來無所謂地要回房,可手腕一把被程非攥住,接着又被蘇子妤甩開,“不要管我,程非,你不能過多地要求我。”
他的手緊了下,便鬆開了。
蘇子妤便逃也似的大步朝房間走。
後頭,想起程非的聲音,不重卻牢牢纏住了蘇子妤的心。
“不要一直逃避,阿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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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被昨晚逼得心情一直很鬱悶的蘇子妤去找了李酥。
悠閒散人李酥大小姐約在了本市最燒錢的蛋糕店。所謂燒錢,是說這邊提供的蛋糕點心絕對會讓沒有理智的女人更加喪失心智。
比方說,當蘇子妤甚是豪邁地揪着叉子連塞下六個紅豆芝士後,她終於不爽地甩出了第一個問題:
“他到底是要怎樣啊。”蘇子妤大喝一口橙汁,瞄了眼聽了她講的大概後,就開始笑得神經兮兮的李酥。
“他自然是想要你的答案。”李酥翹着腿,嬉笑道,“我的大小姐,你是真沒談過戀愛還是怎麼樣,一個男人都表示到這種份上了,你卻連個像樣的迴應都沒有,是個男人就該把你按在地上虐。”
“你。”蘇子妤一口吞下半塊,支支吾吾,“我,我還沒想好。”
“呵,二十多年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想好啊。”李酥挑着眉一臉嫌棄,“你不會有什麼心理隱疾之類的吧。”
“丫丫個呸。”蘇子妤向前挪了點,用眼神給李酥釘十字架,“你纔有心理隱疾,你全家都心理隱疾。”
“那好,彆扭的小姐,我說,你到底還是很喜歡人家程非的吧。”
“恩。”蘇子妤老實地乖乖點頭。
“人家也很喜歡你。”
“恩。”蘇子妤想了想,這點應該不用懷疑了,便繼續老實點頭。
“so what……你還想怎樣!”李酥當下抄起叉子敲了下蘇子妤的腦袋,“你情我願,你倒是告訴我你在糾結什麼啊啊啊啊啊。”
“ ¥…*&()*#@¥%”
“你是怕是嗎。”李酥看着蘇子妤凝神沉默的樣子,終於不再捉弄她,“你是怕他說了喜歡又反悔,怕他只是接近你,怕他會消失?”
蘇子妤轉了轉眸子,擡頭看她,有些自嘲地笑笑,“都怕,我很沒用吧。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瞻前顧後的。”
“恩,確實”李酥輕輕地笑起,“但是子妤,這沒有錯,每個女人都有這種顧慮,顧慮面前這個男人是否是真心對待,是否是一心體己,是否真是所託良人。”
蘇子妤點了點頭,道,“我也不知該怎麼選擇,一個人的生活過慣了,不知道怎麼接納別人,呵,這是個選擇,我不知道怎麼選。”
“呵呵。”李酥笑意更甚,“傻妞妞,愛情裡麼會有選擇呢。”
“?”蘇子妤疑惑。
李酥緩緩托起蘇子妤的手,重重捏了捏,眼神晶亮,“聽好了啊,蘇小傻子,愛情裡沒有選擇,自己所做的,就是選擇。”
“ 。”
“試着去愛人吧,子妤。”
蘇子妤那天晚上又和幾個要好的女伴去喝了酒,大家最近都有很多糾結紛擾的瑣事,絮絮叨叨竟聊到了半夜,卻聽聞一直崇拜的女強人簡希爲了個已婚的男人竟鬧到割腕的地步,當年的她是那麼意氣風發,如今一段感情折磨致斯,令大家唏噓不已。
愛情到底有着什麼魔力,她擊落了那麼多蘇子妤本以爲不可打敗的心房。她迎着夜半的涼風,順着沿街大道慢慢地走着,她脫了高跟鞋拎在手上,解了發繩,任長髮散亂在風裡。
她早已清醒,那麼些酒沒有把她灌醉,她如今只想找條大街一直一直沒有盡頭地走,走到自己累了便躺下睡。
這條街上的人已是寥落,只有來往的呼嘯車輛的燈光昭示着不寂寞,風兒很輕,天空很遠,路邊的草叢居然散發着田野的爛漫氣息,隔了幾十米纔有一盞的路燈忽明忽暗,投下淡淡的光和不會說話的影子。
難道這是午夜時分的獨特景緻,哈哈,蘇子妤光着腳丫踩在平實的柏油路上,東擺西晃,心下一片寧靜安詳。
她走着,搖晃着,擺弄着,不禁有些興奮地哼起小調,她突然記起高中時的求學時光,那時候晚上夜自習回家,也是要經過後山一條靠海的大道。那條道上到了點,也是沒有什麼人的,女生們都怕走那條路,怕人少危險,就蘇子妤傻傻地執拗認爲那條路實在太有魅力了,一路通向山的盡頭,兩路竟是昏黃的夜燈,幽幽地延伸,看不清前頭。蘇子妤覺得走在那條路上的感覺很好,晚風夾帶着海浪聲,傳來淡淡的鹹腥味,遠處是未知的終點,一路光影陪伴,自己一人足夠,很多時候,蘇子妤麻木地認爲只有聞到了海的味道,一個人踽踽地無畏走着,自己纔是真正活着的。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風輕輕地撲面,撲得蘇子妤都有些醉了,她晃晃悠悠地終於拐到了小區,架着雲朵般朝着公寓撲騰。
隔着很遠,她就朦朧看到樓下有個人在暗夜裡靜靜地站着,夜好黑,只有一雙眸子在濃濃地夜色裡明亮着。
她笑嘻嘻地挪向前,仍哼着調子,不改輕飄飄的步子。
那個靜站的人始終沒有動。
當她終於擦着那個人的衣袖走過去,那個身影才晃了晃,之後蘇子妤只感後背被擁進個暖暖的懷抱。
溫溫的氣息吐在她的耳朵後面,令蘇子妤的四肢僵了又僵,任由對方抱着。
“終於捨得回來了。”他嗡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