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出來，暮色剛至。江南的夏天，真是悶熱得可以，到了傍晚熱意纔有點消散。
餐廳所在的商業區就在他們公寓的馬路對面，這個全國首個以江南宅院爲原型的中型商業區，粉磚墨牆，巷深樓高，蜿蜒曲折的卵石小路，幽遠寧靜的折射燈，遠近依稀的梵樂背景聲，情調非凡。
蘇子妤和程非並肩走着，步速很慢，兩人均是一臉的閒適，不着邊際地扯東扯西。
“這裡，你知道嗎，以前這個地方啊，賣大餅的哈哈。”蘇子妤興致勃勃地指指一條小巷的路標，“哎喲，原來這邊那個亂啊，對面的面結店亂倒污水，還有狗一天到晚晃來晃去的，可這邊吃餅的卻都是紋絲不動啊。”
“還有這塊，專門賣橡皮糖的，天，那時候居然有人專賣橡皮糖而不倒閉的。”
程非笑意濃濃地看着她跳來跳去地指這指那，一臉興奮，語速十分快，思維又甚是跳躍，一下又說那破幼兒園老師揪過我辮子，一下這家店豆漿袋子一戳就破……
程非饒有興致的模樣很讓蘇子妤滿意，小時候的回憶一股腦兒地翻涌上來，氣氛活躍極了，不知不覺她嘿嘿笑着就搭上他肩：“那時候我寄養在姥爺家，每天上學放學，這邊的老宅子是捷徑，所以對這裡非常的熟。”
她一轉頭，視線挑得很遠，有些感慨地說：“政府還真是有先見之明，這麼片破宅院現在都弄得這麼有格調了。”
“呵呵，變化總是必須的嘛。”程非在她後頭適時跟上一句，他扭過腦袋低下頭時，蘇子妤也剛轉過來，兩人一高一低，面頰差點貼在一塊，一時呼吸相接。雙眸相望。
程非並沒有噴香水，但身週一直是縈繞着清淡乾爽的味道，蘇子妤一瞬間覺得這種味道有種令人安寧的神奇感覺。她不露痕跡地垂下了眉，有些臉熱。
“你用的什麼香水。”程非突然在她頭頂輕輕問。
他的問話有些令蘇子妤莫名緊張，自從前幾日醉酒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就變得有些微妙，放在從前，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不會問這種問題的，她斂了斂神道，“Miss Dior。”
程非點點頭表示瞭解，並沒開口，只把頭稍扭一邊看遠方，過了一會才帶着笑意說“很適合你。”
“謝謝。”蘇子妤聽他這麼一誇，心裡突然很歡喜，她輕睨了他一眼，嘴角掛起明麗的笑。
“叮叮叮……”
程非掏出手機“喂”了一聲後，就望了蘇子妤一眼示意不要走開，然後自己就走到一邊去接聽了。
蘇子妤沒有太在意，還沉浸在兒時的記憶和關於香水的事情，便靜靜等在一邊。
起碼過了十多分鐘程非才回來，相較之前，臉色變得有些黯然。脣線緊抿，眉間透着懊喪之色，雖然他的動作非常快也不太露痕跡，但蘇子妤很敏感地捕捉到他把卸了電板的手機丟進包裡的瞬間。
“晚了，我們快走吧。”他沒正視蘇子妤，聲音十足涼意。然後，便大步往公寓走去。
蘇子妤有些奇怪地看着程非的背影，也沒多在意，不以爲然地跟上。
正巧她的手機也響了，一看居然是狄央，她的心一瞬間就收緊了，翻開屏幕的手有些輕微的抖。
即上次狄央失態後，她才明白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心意，這段時間來也是又驚有喜矛盾着度過，既想知道狄央的近況，又放不下姿態去打探；很想跟他坦白自己的感情，又爲這遲到多年的後知後覺感到濃濃窘意。手指不知多少次移到他的通訊錄上，可就是按不下通話鍵。
“喂，”蘇子妤說出了口，才發現自己正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狄央？”
“恩，子妤。是我。”透過電話傳來的還是那麼溫柔醇厚的聲音。
“有事嗎？”她輕問。
“你怎麼了？”狄央“呵呵”低笑了聲，“這次怎麼不是師兄~啊~我好想你~做開場的啊。”
“額……（以前都是那樣的麼都是那樣的麼??）”
“有空出來下嗎，你在哪呢。”狄央顯然沒有聽出她的窘迫，徑直說。
“在盛園。”
“唔，好極了，我離那裡很近，就在那邊的COSTA見吧。掛了。”
啪嗒一聲掛了，蘇子妤拿着電話，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手心冒細汗。禁不住用手扶扶鬢髮。
“不走嗎？”蘇子妤擡頭，哪知程非又反折了回來，盯着她問，不知道爲什麼，蘇子妤一下子就知道程非心情不佳，臉色鬱郁，這種情況少惹爲妙。
“那個，我有個約會，你先回去吧。”蘇子妤手心還拽着手機，迅速說，既然要跟狄央見面，千萬不能讓他看見自己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你快回去吧。”
她很急地催促道，望了眼程非。不知是看錯還是什麼，他眼神稍稍一黯，不作停頓，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狄央推門進來的時候，一身利落神清氣爽，但還是一絲不苟的白襯衣淡色長褲，嘴角含笑。大別於上次看到的樣子。
“嘿~狄央。”蘇子妤微擡了擡右手。
他一眼便看見了，嘴邊的笑意更濃了，甚是瀟灑地走過來，似是帶了一陣的風。
“美式咖啡。”他快速點單，轉過頭問候，“怎麼樣最近，小師妹。”
“挺好的。”蘇子妤望着狄央那直接不加掩飾的眼神，不知爲何，說話少了那麼分底氣，以前到倒沒覺得他的眼神有那麼灼灼啊。
“額，上次，就是你叫我過去，你卻醉了，後來沒什麼事吧？”
“呵呵。”狄央斜了斜頭低笑，眼角雖顯露出細細的紋路，但隨着笑意的漫開，整個人散發出說不出的慵懶味道，“今天來見你，真摯地問候小師妹是首要任務，向小師妹負荊請罪是第二任務。千不該萬不該，前次叫來了小師妹，又把你丟在了那。”
“不會不會，你不是醉得厲害嘛。”蘇子妤連連說，她只覺得耳後根有點燒，對方這個人如今的一句玩笑竟能讓她有點坐立不安，不知何處放手的感覺，連擡眸子看他，都覺得心顫不已。
“上次聽你說，現在在銀行工作？”她聽他正了正色地問，便挺起身迎上他的注視，馬上點點頭。
“陳總監的提議，你真的拒絕了?”狄央目光爍爍，似是定要問個明白的模樣。
“誒？”狄央居然知道這個，蘇子妤吃驚之餘，對於這個話題又覺得很無力，把頭撇向一邊，“你知道些什麼？”
“蘇子妤。”狄央坐上前來一些，語氣一時變得強硬“擡頭看我，我問你。”
他這麼認真的神情和這個她想要逃離的話題，讓一向不懼怕的蘇子妤有點發愣，只得緩緩轉過頭看他。
“你不該放棄的。”他語氣沉重，“憑你的實力，爲什麼不去做VY的文化創意企劃？陳總很欣賞你。”
看蘇子妤一時空空的眼睛，他接着說：“你從前這麼熱愛這些，確實你也很有天賦，你甚至跨了專業跨地區考到D大，可我實在不明白你畢了業出了國，回來居然幹你本科時最不希望的工作。我要不是晚一年出國，絕對要不會放過你的。”
……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嗎？”見蘇子妤一直沉默，狄央追問。
“很多時候，人們總是沒有選擇得做一些事情。”蘇子妤垂了眼，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女人不像男人，可以在年輕的時候不顧一切地去追逐，女人則要受到很多的束縛和阻礙。”
“也許吧。”狄央也意識到自己一時的激動，語氣緩和了不少，“剛剛言辭激烈了些，不要放心上。但我還是要表態，你要堅持，你可以堅持的。要有勇氣，去放棄別人眼中的好工作，好收入，去尋找自己心裡的最好。不是嗎？”
蘇子妤聽着，一度的晃神。
“伯父伯母好嗎？”良久他才接着道。
“恩。”
……
與狄央的交談結束後已是十點，蘇子妤沒了一開始的緊張迫切，反而倦得很，一顆心在胸腔裡晃悠來晃悠去，沒個着落。
踏着一地星光回家，高跟鞋敲擊石磚，蹬蹬瞪，撞擊着她此刻空蕩失了邊際的心。
回到家，換了身居家服，朝浴室走，發現程非在洗澡，嘩啦啦的水聲，額，立馬轉身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按着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着臺，突然，茶几上的手機開始劇烈震動。
蘇子妤一看是程非的手機。
“誒~你手機在響！”
“嘩嘩譁-----”
水聲太大，程非沒有迴應她。手機還在震動，她沒有打算去接，等下主人出來再說也不遲。
可這打電話的人似是越發鍥而不捨，一個接一個，連續不斷，震得蘇子妤一陣陣煩躁噁心。蘇子妤皺了皺眉，不耐地看着手機閃爍熄滅再亮起。
“喂，不好意思，程非在洗澡，有事等下再打好嗎？”
……
“喂？”怎麼不出聲的，蘇子妤正要掛斷，線的另一端想起一個女人質問強硬的聲音。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