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冬, 吳步虛老道長撒手人寰。
他勤勤懇懇的修煉，兢兢業業的操持道觀了一輩子，末了也沒出現白鶴相迎魂魄化劍之類的異象, 就是再簡單不過的死去。楚人梅大着肚子和李二旺一起操辦了他的後事, 又翻修了柴門觀, 把風水工作室設在了道觀裡, 時不時給登門拜訪的顧客解決下麻煩。孕婦不再適合東奔西跑, 莫南冥再派任務來，都是李二旺代她出的，他在道術上的天賦本來就比他高, 每回任務都是有驚無險。
次年的夏天，他們有了寶寶。寶寶繼承了李二旺的濃眉大眼, 以及楚人梅的白皮膚——呃, 就是好像白過了頭。“二旺, 你說人和殭屍的孩子到底是什麼品種啊？”楚人梅抱着自家白得如同被漂□□洗過的寶寶，一個勁的發愁。
“……等孩子長大一些, 就送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李二旺也是憂心忡忡。
“成！”
寶寶百日宴的那天，除了鄉里鄉親之外，還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一身警服的謝燮坐在一堆的普通人中間，就像雞羣裡的仙鶴，草叢裡的竹子, 怎麼看怎麼打眼, 令和他同桌的人們看向夫妻倆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畏。客人散後, 謝燮卻還沒走, 而是留下來幫李二旺收拾碗筷。楚人梅抱着寶寶在旁邊看着他直犯花癡：“謝警官, 我真沒想到你能來，真是太開心了！”
李二旺正在刷洗一隻碗, 聽到她的話，乾咳了一聲。
謝燮沒有在意夫妻倆之間的暗潮洶涌：“以後我可能會換個身份。”
楚人梅眼睛一亮：“高遷了？”
謝燮沒有否認，但是表情並沒有喜悅的意味：“國家異能部特別行動組組長。”
“哇哦，直屬中央啊！”楚人梅把自個兒差點脫掉的下巴按了回去，吹了聲口哨，“我早該想到，像你這樣的高人，怎麼也不可能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小城市的編外人員呀。”又滿臉八卦，“等等，那以後你和素素不是就可以經常見面了？”
謝燮端過了高高一疊碗碟，沉沉的盯了她一眼：“我和蘇警司統共見過幾面？萍水相逢，過後就毫無交集，爲什麼你總誤會我們？”
楚人梅擠擠眼：“欲蓋彌彰，你以爲我會相信？”
謝燮沉默了一會兒：“就知道瞞不過你。”他嘆了口氣，神情鬱郁，“不過我和她或許是有機會經常碰面的，但絕不是你想的那種方式。”
楚人梅讀出了他神情中的凝重，有些詫異：“出什麼事了嗎？”
“素素叛出了異能部。”謝燮的嗓音有些乾澀，有些疲憊的捏了捏鼻樑，“梅子，李先生，以後你們如果碰見她，切記保持警惕，不要相信她，不要激怒她，更不要試圖反擊——雖然我覺得她應該不會來找你們的麻煩，不過還是謹慎爲上——對了，她現在的名字是蘇無昧，國際S級通緝犯。”
“你別嚇我！”楚人梅大驚之下險些把孩子扔在地上，李二旺及時撈住，熟練的拍哄了兩下，止住了嬰兒呱呱的委屈哭聲，疑惑的說：“如果我沒有記錯，蘇警司是異能部新一代的精英，被上級寄予厚望，前途無量，怎麼就會背叛組織？”
“因爲她瘋了。”謝燮眸色幽深，沉沉的說。
意識到他是認真的，楚人梅不由乾笑了一下，他實在想象不來蘇素那樣的姑娘怎麼和通緝犯聯繫到一起：“瘋成啥樣纔會把自己整成國際通緝犯呀？中二病上頭？耍帥黑化做boss？總不成她以爲自己是神啦？”
“確切的說，她認爲自己是神的代言人。”謝燮眉頭深皺。
神的代言人？穆罕默德、耶穌的那種？怎樣清奇的一種腦回路纔會在一個提倡無神論的國家自命神的代言人啊！楚人梅深吸了一口氣，撮了撮牙花子：“我還是覺得你是在開玩笑。”
“我也希望這只是一個並不幽默的玩笑。”謝燮說，看着碗碟都已經洗完，這才洗了手，拿起擱在窗臺上的警帽扣在頭上，“梅子，李先生，你們非常幸運，隔在你們之間的距離只是死與生。”
“難道還有什麼距離比生和死還要遠的？”楚人梅看不慣他這麼死相。
謝燮避而不談，只是笑了笑：“我得走了。”他揮揮手臂，“上回忙着辦案，錯過了你們的婚禮，現在補上應該還不算遲。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借謝組長吉言。”李二旺說。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摟着楚人梅，夫妻倆目送着謝燮的背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彷彿湮沒在了個永遠只能沉沒於暗夜的秘密。
一如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謝燮確實向他們隱瞞了一個秘密，一個令莫南冥專程隱身登門所和盤托出的秘密。
“謝公子應知，莫某停留於高級上階品級已逾三十載。到此地步，進一步則衝關入玄成就仙品，退一步則壽元耗盡此生終休，故而二十五年前，莫某便已廣聘四方修行，助莫某前往四方密地探險，尋找天材地寶，以作煉製衝關法器與丹藥之用。”莫南冥、或者說是天池道人，徐徐的解釋道，“李大山與楚春陽師兄妹是莫某引薦入天和會的散修。李大山之子李二旺身具夭亡入屍道之命格，爲替愛子煉製還陽靈藥，李大山與楚春陽加入了莫某的團隊，數度共歷生死，也算結下了不淺的交情。”
“可惜九年前，我們前去東海落漈尋寶之時，遭遇了神秘者的襲擊。”即使事情已過去了若干年，再度憶及當年情形，天池道人的容色依舊甚爲駭然，“莫某耗盡了所有的保命手段，方纔僥倖逃出，重傷之軀陷入昏厥，休眠五載方醒。此時莫某才知曉，原來一行人除莫某之外，無一生還。”
“之後莫某開始調查襲擊者，同時得知故人之子已升入大學，便以莫南冥的身份去觀察她。小楚資質尚可，更難得的是她身邊的李二旺極有屍道天賦，莫某尋機將他們拉入天和會，一爲磨練，二爲他們找一個靠山，三也是爲將來對付襲擊者培養幫手。”
“只是小楚心眼太多，居然一絲也不肯沾惹當年之事。不過如此也好，那些神秘勢力，莫某是越查越是心驚……”
“當年的襲擊者，是什麼模樣？”謝燮冷冷的問。
“能力詭異至極的面具人，以及不可思議的異形之物。”天池道人說着，向他面上瞥了瞥，目光意味深長，“謝公子，你該是想到了什麼吧？”
時至盛夏，李二旺在菜園裡種的西瓜和葡萄已是爛熟，小風一過，便颳得瓜果的香氣四處亂飄。謝燮身立於這清甜微醺的暖風之中，心冷如冰。
如果天池道人所言不虛，那麼事情的真相惟有一個——李楚夫婦之死，正是蘇無昧背後的組織一手所爲。而這一點，他不會告訴這對歷盡坎坷方纔攜手的新一代的李楚夫妻。
往事隨雲散，一如飛花逐水流。
素素……呵！
他正了正帽檐，大踏步的走向無盡連綿的林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