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燮似乎對蘇素的性格相當瞭解, 正如他所料,在聽了前因後果之後,蘇素相當乾脆的應了下來:“正好這兩天沒有任務, 最早的一班飛機到M市還需要四個小時。至多四個半小時後, 我一定趕到你的位置, 要堅持到我過來啊。”
“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 素素。”楚人梅哽咽了起來。
“朋友之間互幫互助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就當是和你請我吃烤肉的回禮了。”蘇素如是道。
這天的雨從半夜下起, 下得很大。濁濁的雨水如注,把黎明的曙光推阻在了厚厚的濃雲之後。蘇素趕到時,看到的是在脆弱得搖搖欲墜的金光結界內, 身體火紅得宛如一輪太陽的殭屍,以及結界外不停的奔跑的被雨水和泥水澆得跟泥猴一樣的楚人梅。
她歉然道:“梅子, 我來遲了。”
楚人梅腳步一頓, 差點一個狗啃泥撲進了泥水裡。從結束電話之後, 她一直繞着結界不停的跑,看到哪裡的符紙鬆動了, 補;看到哪裡的銀針從土壤裡起出來了,補;看到哪裡的紅線快要斷了,補……大腦裡面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只能憑藉本能不斷的修補破綻。李二旺痛苦的長嚎和對結界的攻擊一樣慘烈,她的耳朵都被震出了血, 只能憑藉着對蘇素的一線期望死撐。
要是蘇素也沒辦法讓二旺恢復正常, 她就立馬捏碎母符再自殺!二旺要是死了, 那她也不想活了!
蘇素的聲音柔潤如細雨霏霏之後的翠葉, 無論在何時何地, 哪怕是在這茫茫戈壁之中的小小綠洲裡,她也依舊, 如美玉玲瓏一般的秀麗悅人。
“梅子,你精神繃得太緊了,休息一會兒吧。等事情解決,我就叫你起牀。”她溫柔的說着,伸出一隻素白的手,捂住了楚人梅被泥水糊住的睫毛。
大石落地,從身到心地陷入了令人舒爽的黑暗。楚人梅只覺得體內有一個神秘的開關被蘇素開啓,她立即失去了意識。
儘管老早楚人梅就意識到蘇素的級別不低,但是事實上,她遠遠沒能估計到這位被異能部培養成爲殺手鐗的年輕女孩子的真實實力。李二旺折騰了半夜也沒能真正突破的結界,蘇素破掉它們只花了一眨眼的時間。
真正意義上的一眨眼。
事實上,她只是輕輕合了下眼,再睜開之時,金光乾陽罩的結界便如被扔進了碎紙機裡面的薄紙一般被片片撕裂。李二旺狂吼着撲了出來,十指上倏然長長的青紫色指甲銳利如刃,抓向蘇素。速度之快,明明前一刻還在符陣中央,後一刻就已到了蘇素面前。力道之猛,誰也不會懷疑,如果讓他抓到的話,這位弱女子會被活活撕成兩截。
“其實,這纔是你的真實實力。”蘇素說。之前剛和楚人梅打照面,她就發現了被藏在四象天壺之中的李二旺的存在。而當時李二旺的實力頂多不滿D級。而現在,他在九轉回陽丹的作用下,殭屍體出現犼化,瞬間爆發出的能量甚至已接近了A級。
“梅子之所以能夠拖住你半夜時間,是因爲你也在壓制着自己體內的狂性,你怕傷到她。”她喃喃的說,李二旺的指甲已經快要劃到她的瞳孔,她卻沒有閃避的意思。如果被外人看到的話,恐怕會以爲這個柔弱的女孩子即將命喪殭屍的利爪之下。
“能夠擁有讓自己執着的人,真的很令人羨慕。”蘇素輕嘆道,驟然升起的警覺令她身體毫無徵兆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她出現在了十米外的後方。一顆冰藍的子彈攜着令天地冰封的冷徹,擊中了李二旺的眉心。殭屍被餘勁彈飛出去,額頭現出一個淺淺的血坑,而那顆子彈則像任何一塊普普通通的冰一般融化進了傷口之中。
蘇素的瞳孔映出子彈的軌跡,冰藍的弧線如同最爲冰涼的火焰,似曾相識的恐懼感令她下意識的冷透了全身。可只一瞬間的緩神之後,她便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精神力探出,接上了李二旺萎縮死亡的神經元。在她幾可稱之爲創造的改造下,殭屍的身體得以重塑,奔流的九轉陽力也在她的引導下與殭屍的肉身徐徐融合。
“無限接近於活人的你,日後究竟算得上什麼物種呢?”蘇素看着眼瞳漸漸清澈的李二旺,思緒卻飄向了那顆熟悉又陌生的子彈,輕輕的打了一個寒噤。
五公里外的山崗上,謝燮徐徐舒出一口氣,手中所握的冰藍□□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他的掌心。他端正了下帽檐,正欲遁走,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笑着擊了擊掌:“好!”
冰藍與烈紅的光暈一左一右自兩手的指縫間透出,謝燮不動聲色的轉回身,毫不意外的望見一人。肌膚白皙幼嫩如嬰兒,皮相之鮮潔年少,直令無數男女豔羨不已,正是莫南冥。他絲毫沒有對此刻自己爲何出現此地的原因做出解釋的意思,只斯斯文文的笑着:“冰能槍一出,縱使李家小孩有屍王之能,也需俯首折腰。久聞神風組第一突擊手謝公子槍術無敵,可惜韜晦數年,不得領略。今日有幸能得一見,果然後生可畏。如此出衆人物,竟也會對莫某手下的一個名聲不顯的小姑娘施以援手,足見古道熱腸,倒是讓莫某這個做上司的慚愧了。”
謝燮冷然道:“我與楚小姐只是萍水相逢,偶然相識。作爲朋友,幫她一把是本分,實在不足掛齒。哪裡比得上天池道長,百歲修爲已至返老還童、色若孺子之境界,還以學子身份混跡高校,把楚小姐這個小姑娘逗得團團轉。這等童心不泯的境界,令我無地自容。”
“看來謝公子對莫某誤會頗深,”莫南冥微微一笑,“不知可願聽莫某一言?”然而謝燮已自他身邊走過,下一瞬,那錚然背影已沒入了霏霏夜雨之後。
迷迷糊糊裡,楚人梅是被熱醒來的。一睜眼,映入視野的就是一張熟悉的大臉,只不過膚色泛着淡淡的紅暈,再不是她看慣了的青紫色。大概是被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得有些害羞,對方還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容。
楚人梅終於眨了眨眼睛,毅然決然的伸出爪子,狠狠的掐了對方的腮幫子一把。暖的,簡直像是在做夢。她又緩緩的眨巴了下眼睛,狠狠的掐了自個兒的大腿一把。
“嗷嗷痛痛痛痛痛痛!”她慘嚎出聲,把正抱着她的李二旺嚇了一跳,險些把她扔了出去。疼痛也沒有讓楚人梅產生多少真切的感覺,她捧住李二旺的頭,又捏鼻子又拉耳朵,最後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喜極而泣:“有體溫,有體溫,真的有體溫!嗷嗷嗷二旺你這是活過來了嗎!”
“是謝警官的一顆子彈讓我保持了清醒,蘇小姐幫我重塑了身體,融合了九轉回陽丹的藥力。”李二旺說着,卑怯的低垂了眼睛,“得益於丹藥的力量,我現在擁有了體溫和呼吸,可我的心臟仍舊不會跳動,我……沒有活過來。”
“這樣已經很好了,還不知足是會被天打雷劈的!”楚人梅破涕爲笑,毫不客氣的把臉上的髒東西往李二旺肩頭的衣服上一擦。
“我們應該跟援手的人好好說句謝謝。”李二旺把楚人梅臉上被汗粘溼的髮絲捋到耳後。楚人梅又抹了把臉:“謝警官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神秘得跟什麼似的,這會兒肯定都走啦,回頭過年的時候,好好跟他道回謝。倒是素素這回是多虧了她……咦?素素什麼時候也走了?”
“幫我重塑完肉身之後。”李二旺說。
“我決定從此以後叫她雷鋒姐姐。”楚人梅笑着笑着,又哭了起來。
方銘終於接通了楚人梅的電話,對於失聯三天三夜這件事情,她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約他出來走走。盛夏的時候,氣溫最是燥熱,哪怕到了傍晚,腳下的馬路依舊有騰騰熱氣不斷的往上冒。方銘只覺得他的耐心正被這熙熙攘攘的熱度所瓦解:“梅,你是不是遇上什麼困難了?整整三天三夜,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
楚人梅垂着腦袋,踢着腳下並不存在的小石子兒:“一猜就中。”
“所以你到底遇上了什麼?你該告訴我的,我是你的男朋友,又不是外人,我有義務和你一起分擔。”方銘誠懇的說。楚人梅慢吞吞的擡起頭:“你,不介意我負債累累嗎?”
方銘被問得一愣:“梅,你不像有大手大腳的習慣。”
楚人梅面無表情:“上一輩的歷史遺留問題。”
方銘意識到她此刻的態度很嚴肅,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也認真了起來:“有多少?”
楚人梅望天:“大概……兩三百吧?”
“……萬?”方銘的聲音有些不穩。
“億!”楚人梅斷然更正。
方銘打了個寒噤,再度確認她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不由白了白麪孔:“其實做朋友挺好的。”
楚人梅“切”了一聲,輕輕巧巧的說:“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