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在睡夢之中,楚人梅看到了火山噴發。無數的岩漿從死灰色的火山口涌流而出,下方的建築、人物與動物, 連掙扎也來不及掙扎, 就已經被岩漿淹沒。她不安的擡起了眼皮, 看到詭異的紅光從外涌入, 映紅了半邊牆壁。
因爲關心李二旺的情況, 她並沒有換睡衣就和衣而臥,這時看情況不對,跳下牀去就撲到了門外。她所看到的光源的正中央正是自家的冰櫃, 似乎有什麼龐然之物被困在裡面掙扎着想要逃出,冰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上面貼着的定身符一道一道的被崩掉。
楚人梅連滾帶爬的去取自己的符咒, 想要加固封印, 可她一轉頭,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涼得令人牙酸的開門聲。一隻指甲青紫的手爪扒開了冰櫃的門縫, 下一刻,它狠狠的扒開了冰櫃的門。大張的櫃門後露出了李二旺的臉,原本渾濁的瞳孔沒有了眼白,整個眼仁都填滿了血紅的色彩。
“二旺你也成了黑僵了嗎?可你身上沒毛啊!”楚人梅乾巴巴的說着,頭腦一片空白。就這一眨眼的功夫, 李二旺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的從冰櫃裡挪到了她的面前。她下意識的想要動用母符對付他, 可李二旺的身上有股令人難以抗拒的威嚴感, 她反抗的想法剛一冒出來, 就被活活嚇沒了。
感覺到殭屍冰冷的獠牙已經貼上了自己的脖子, 可自己卻連小指頭都擡不起來,楚人梅欲哭無淚:“你咬我?你確定你真的要咬我?真要咬的話麻煩一步到位直接咬死, 別咬一半留一半的,疼……”
細嫩的皮膚因爲恐懼而泛着涔涔的汗意,殭屍牙齒下陷的力度霎時輕了許多。感覺到搭在脖頸上的牙齒時而鬆開時而搭上去,帶咬不咬的架勢勾得楚人梅的心情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簡直比坐過山車還要刺激。
“你到底咬還是不咬?”她終於崩潰,“咬的話麻煩快點兒,不咬的話我回去洗洗睡了?”
李二旺本自踟躕,聞言忽然整個殭屍都發起抖來。楚人梅生怕他抖得厲害時一個不小心把自個兒的脖子扎個對穿,只好閉上了嘴。誰知他卻忽然以一種能夠扼死她的力道緊緊地抱住了她,在她叫痛之前,又奮力把她一把推了出去。
“走。”殭屍吃力的鼓動聲帶說道。
楚人梅愕然。
李二旺僵硬的側過頭,不再看她,撞破窗子跳了出去。楚人梅愣了會兒,迅速到處翻找起來。楚春陽和李大山的遺產裡包括許多法器和符咒,往年楚人梅修爲尚淺,只能撿幾樣基礎款使用。前兩天她的實力將將突破中級天師的等級,可用的範圍也就擴大了許多。中品鎮鬼符,百年老金錢,畢方血染的紅線……她把能用的都一股腦兒塞進了四象天壺,整理好揹包匆匆往外跑,不小心帶翻了牀頭櫃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李大山和楚春陽年輕時的合影。那時師兄妹兩人剛懷着滿腔壯志離開柴門觀,那時候他們還沒有響應師父號召與彼此相伴終生的打算,而是嚮往着廣大的天地,全新的事業、愛情與未來。
這些年來,除開像守着有變異跡象的李二旺這樣的特殊情況,或是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愛乾淨的楚人梅每天都要把相框擦一回,擦得閃閃發亮,纖塵不染。楚人梅連忙蹲下,把相框拾了起來,撣去上面並不存在的浮塵。相片內的兩人笑容燦爛,和活着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
等等?不是兩人!
楚人梅盯着合影多出來的一人,只覺得被一桶冰冷刺骨的冷水兜頭澆下,整個人就是一激靈。
在李大山的旁邊,分明還站着另外一個人,一個她本以爲十分熟悉的人——頭戴青玉蓮花冠,一襲深青道袍的莫南冥對着鏡頭露出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的長相、氣質居然沒有任何變化。
楚人梅怔了一會兒,把相框面朝下,扣在了牀頭櫃上。
殭屍行動速度極快,但本應毫無知覺的李二旺似乎忍受着什麼滅頂的痛苦,行動速度並沒有超出楚人梅追蹤能力的範圍之外。他大概有意識的躲避了人口密集的地方,因爲楚人梅發現他一個勁的往荒僻處鑽。
M市地處邊荒,以高山爲界,山南爲綠地平原,山北則爲一望無際的荒漠。在青白色的大月亮的見證下,楚人梅追着李二旺翻過十幾重山頭,飈過了茫茫戈壁,終於等到前頭的殭屍一頭扎進綠洲的小湖泊裡,驚起沉睡的動物無數。
沙狐、蛇、蜥蜴,甚至還有大大小小的昆蟲,捲成夜色下肉眼可見的潮水向外逃命,看見逆流而上的陌生人類,紛紛投以看死物的眼神。楚人梅纔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內和一羣非族類掰扯生死問題,一擡手,無數道鎮邪黃符勾連成繩,在李二旺所在的小湖泊周圍結成了更大的鎮邪符印。同時腳下疾奔,密密麻麻的古銀長針扎入符印間隙,構築成更爲猛銳的鎮鬼陣法節點,針尾拖曳的紅繩牢牢綁纏成令人目眩的紋路。她在每一處紅線糾纏的節點掛上老金錢,掛完後手一招,金光乾陽罩升空,投下直徑一公里的光罩,連陣法帶小湖泊一塊兒籠在了裡面。
使盡渾身解數做完這一切後,楚人梅體內最後的一點力氣正式宣告被榨乾。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漂浮在湖水裡的李二旺。刺眼而炙熱的紅色能量在他體內涌動,骨節發出爆豆似的詭異脆響,偏偏頭顱還籠罩在沉沉黑氣之中,連金光乾陽罩的法寶光芒都無法穿透。楚人梅看得心驚膽戰,幾乎要以爲他就要這麼爆體而亡。
哪怕是師公沒有明說,但九轉還陽丹,顧名思義,當與“還陽”有關,其具體功用實在引人遐想。生死之間的突破需要何等樣的造化與能量,光看這顆小小丹藥的價格就懂了。楚人梅是不指望這顆丹藥能物超所值,把死了好幾年的李二旺整活過來,可也沒想讓他爆體而滅啊!
“信不信我投訴你們賣假藥!”楚人梅惡狠狠的砸了一拳身下的泥土,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劃拉了一圈,果斷略過了莫南冥的名字,懸在了師公的號碼上。
要給師公打電話嗎?師公畢竟年紀大了,上回斷出催命香,他以縮地成尺之法趕來救她,又超度了無數鬼嬰,早就元氣大傷,拼命將養都將養不過來,這些天她隔三差五就要送補品回去,哪裡還敢再勞動他老人家一回?
要跟向青青求助嗎?雖然自來熟的叫了人家向姐,還死皮賴臉的跟人家要了個編外人員的名額,可向青青到底是M市異能分局的負責人。立場不同,異能部要的是羣體的安定,而楚人梅要的是李二旺的安全。李二旺的情況擺明了很危險,這時候聯繫向青青,是嫌他涼得還不夠快嗎?
那還有誰能幫到她?
鬼使神差的,她點了通訊簿裡謝燮的名字。凌晨一點正是最黑暗的時候,連狗都不樂意醒着,她並不指望對方會接電話,沒想到提示音只響了兩三聲,電話就已經被接通了,一個清致而好聽的聲音傳出來:“小楚天師?”
楚人梅的心晃晃悠悠,聲音也晃晃悠悠的:“謝警官,幫幫我,幫幫我!二旺他發瘋暴走了!”
“李二旺先生不是殭屍嗎?”謝燮還記得李二旺。
楚人梅嚥了口口水,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謝警官,你相信我,二旺還是有意識的。我不是沒有辦法殺他,可是萬一他能熬過這一關……我知道,只要他熬過這一關,就一定會清醒過來!所以麻煩你幫幫我,也請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萬一熬不過來呢?”謝燮一語中的。
楚人梅的指甲陷進了手心裡:“萬一熬不過來,到時候我會負責送他徹底安息。”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謝警官,你還在嗎?”楚人梅的聲音已經有些哭腔。
謝燮回答:“我在,但是正如你所言,你有把握收拾最差的局面,而我的所長在進攻而非安撫和封印。李先生的情況,恕我無能爲力。”非要說他能夠幫上的忙,也只有在局面無法收拾的時候,親手一槍了結李二旺的存在。
“那我該怎麼辦?”看着湖泊中的李二旺已經爬了起來,使勁撞擊着符陣。在殭屍拔山撼地的巨力衝擊之下,符陣的氣息越來越弱。楚人梅統共設下了三層防禦,如果第一層符陣被破,就只剩下紅線金錢陣和乾陽金光罩兩層。這回她是真的要哭了。
謝燮的語氣有些踟躕的凝重:“也許,你可以去找蘇警司。”
“素素?她會願意幫忙嗎?”儘管彼此關係不錯,但楚人梅始終不認爲蘇素和自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何況李二旺變異的事嚴格來說是需要向異能部備案的,謝燮是異能部編外人員,她還能厚着臉皮求他別泄露李二旺的異狀,蘇素可是異能部總部着力培養的青年才俊,告訴了她,這不是逃命逃到了條子窩裡嗎?
“我覺得她會。”謝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