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石板下的能量波動並無異常後, 我們借了挖掘設備挪了石板,你猜我們在下頭看到了什麼?”向青青在電話裡賣着關子。
“金庫?”楚人梅第一反應便是這個。
“瞧你那出息!”向青青鄙夷道,“我告訴你, 那底下啊……”
楚人梅屏息等待着答案的揭曉。
“就是一具屍體。”向青青說。
楚人梅只覺得自個兒的滿腔期待都餵了那條黑僵狗。
向青青把語氣調整得正經了些:“那屍體看年份應該是清中期的, 一接觸到空氣就化成了灰, 只留下幾件衣服。倒是石板背面發現了一段銘文, 說自己是崆峒門下的雲水堂堂主, 攜門下弟子與愛犬帶着大量靈石出外採購天材地寶時,無意中發現了門下弟子勾結外人瞞上欺下、侵吞門派資產的惡行。本着慈悲心腸對其申斥一番,誰知那弟子表面悔過, 卻與同夥趁他不備暗算於他,將他的屍骨埋於荒丘之中。他以殘存靈識將惡人罪行刻錄石上, 希望他日能夠大白於天下。我跟崆峒那邊聯繫了下, 他們當年還真有這麼一位雲水堂堂主, 外出公幹時失蹤了,雲水堂的位子給他重傷回來的弟子頂了。而且失蹤的那位堂主正養着一條品相上乘的獒犬, 平時用靈丹妙藥餵養,靈氣十足。”
“看來死者被殺之際,他的狗現身護主,也被殺害。那個弟子還故意把狗和主人隔開掩埋,讓主僕倆死都死不到一塊兒, 真夠惡毒的!”楚人梅感嘆道。
“我把那段銘文發給了崆峒, 據說死者和那名弟子都有後人留在門派內, 就看他們怎麼處理了。總之, 當代社會是講究法制不錯, 可這些宗門打派內部的事兒,哪怕是打出個人命來, 都不該我們管,我們也管不了。”向青青說着,言下隱隱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積不善之家,必有餘秧”,哪怕向青青這樣的門外人也知道,玄門中人重因果,該你欠的,想不還都沒門。
向青青話鋒一轉,“對了,你家殭屍現在是什麼情況?屍道兇險,而且很容易對普通人造成傷害。要是有什麼異常狀況出現,可得及時跟我反映情況。”
向姐總是這麼公私分明,以二旺目前這兇吉不定的樣兒,擱她手裡,分分鐘就是個人道主義銷燬。楚人梅悄悄地吞了口口水,呵呵笑道:“吃過藥後又是一具好屍體,現在已經沒事兒了。”
“殭屍還能吃藥?”向青青疑惑。
“殭屍專用藥嘛。”楚人梅謊話編得毫不心虛。
她說的藥當然是那顆九轉還陽丹。拿出那顆髒蘋果的一瞬,李二旺空前的與生前的他自己相像起來。那時兄妹兩人相依爲命,雖然窮得叮噹響,可每年楚人梅過生日,李二旺總能想法設法的擠出點兒錢來給她買生日禮物——通常是幾顆平時捨不得吃的水果,或是一張賀卡——禮輕,情意卻是萬鈞之重。
在吞噬了黑僵藏獒的血肉後,李二旺似乎也被這條執念無比深重的狗所影響,而展露出了幾分本應屬於活人的感情。楚人梅不知道這一猜測是否正確,總之聽到那句久違的“生日快樂”時,楚人梅在感動之餘,亦是福至心靈。悄悄地掏出那顆斥巨資換來的九轉還陽丹,趁着他嘴巴還沒合上的功夫,楚人梅用扔飛針的準頭,果斷一下子把丹藥塞進了李二旺的嘴裡。
李二旺果然安靜了下來。可令楚人梅擔心的是,吃下丹藥後,他一骨碌就栽倒在地,再沒醒過來。楚人梅把他收進四象天壺裡,帶回家,全身上下重新補了一遍符文,這才放進了他躺慣了的冰櫃。被她這麼來來回回的擺佈,他一直沒有反應,別說是意識恢復,連屬於殭屍的身體本能都眼看着沒了。
爲了驗證這一點,楚人梅還割破手指放了半碗血,擱在了冰櫃外頭。放在往日,他早就嗷嗷叫着要喝了,可現在?愣是沒有醒!這光景……莫不是要變異?從昨天誤吞了那口死狗肉之後,二旺的表現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想到這裡,楚人梅不寒而慄。
亂七八糟的編了個藉口,託言小菲繼續給她請病假後,她狂躁的刷着手機,刷完□□玩微博,刷完微博刷微信,刷完微信刷□□,刷完□□繼續刷微信朋友圈。看到幾個好朋友新發的狀態,又順手給一一點了贊。
蘇素曬的是一張在天涯海角的照片。海風遼曠,麗日明耀,她手裡被風吹起的孔雀藍色的紗巾飄渺得像一片無依的雲,怎麼看怎麼好看。楚人梅在底下評論:這哪兒的大明星,怎麼跑到我的朋友圈裡來了?
隔了會兒,蘇素回覆:你啊,就是個沒救的顏控。
雖然自己的問題並沒有被回答,但是楚人梅知道,蘇素肯定是去天涯海角出任務了。看着怡然自得的樣子,不用說,又是不費吹灰之力順利完成——這纔是天之驕女呀!
她羨慕的想着,轉眼看看自家的老式大冰櫃,以及冰櫃裡無聲沉睡的李二旺,十分心累。家裡的冰櫃雖然舊,但是製冷功能依舊非常強悍,隔着櫃門,可以看見底下一層又一層的冰花。詭異的是,在重重霜白冰花的包裹下,李二旺的殭屍臉上卻是通紅通紅的。
楚人梅已經把能找到的資料全部扒拉了一遍,可所有的知識積累裡,壓根沒有哪一條說明李二旺現在是什麼情況。反正,肯定不正常。楚人梅唉聲嘆氣了一回,又未雨綢繆的在冰櫃外糊了一層定身符。
人的生命到底有多脆弱?哪怕是有着再聰慧的大腦,健康的身體,以及雜草般努力生活的決心,在逼面開來的大貨車面前,也不過是一具可以被輕鬆碾碎的薄薄的皮口袋。魂魄輕飄飄的浮在半空,意識即將沉入黑暗之際,他聽到了妹妹的哭聲:“二旺你不要死!你個二貨!你死了我靠誰去啊!”
“原來我死了。”他這才意識到,“可我不想死。爸媽都不在了,我一死,梅子一個人該怎麼辦?”
他漂浮在自己的屍體上空,看着楚人梅伏在冰冷的屍體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着她一臉冷漠的應付着交警,看着她腫着眼睛將用心頭血畫出來的符咒燒成灰,點進了他的屍體的七竅。
從小胖墩時就看着長大的妹妹,要把他的屍體做成不入輪迴、不在六道之中、肉身永遠不得安息的殭屍。
常言道“入土爲安”,沒有一個亡者願意讓自己的肉身化成殭屍,他不認爲妹妹在做這件事時有清醒的認識到這件事的後果。可看着她哆嗦着兩隻手卻強裝着鎮定的堅定模樣,他縱容的苦笑着,主動把自己的魂魄重新附回了失去生機的身體裡。
用子母符煉製的殭屍與殭屍道人本人同命,待主人身死,殭屍也將化爲塵土——大不了遲投胎一百年。
失去生命的身體對靈智的影響不是一點半點,很長一段時間,李二旺都表現得像一隻再普通不過的殭屍,吸血,亂蹦躂,除了對主人異樣的黏糊之外。楚人梅自學了各種道法和養屍術,李二旺也在她的將養下越來越強,因而靈智越來越是清明。受他身上增長的陰氣影響,家裡常有奇怪的聲響出現,樓下的房子也漸漸地租不出去了。每月還的房貸沒有着落,劉國平給楚人梅辦的低保的那點小錢哪兒夠填這個窟窿?楚人梅不得不在居委會的幫助下學了一手裁縫和刺繡的手藝,天天接活撈點生活費。
辛苦?那是當然的。有一年冬天,因爲掏不起暖氣費,家裡被斷了暖氣。屋子裡的溫度低到了零下,他連冰櫃都不用呆了。這樣的氣溫哪裡是活人能受得了的?果然楚人梅半夜給冷得神志不清,甚至飢不擇食的抱住李二旺星耀取暖。可殭屍哪兒有什麼體溫?如果有,那也只能是負的。看着她本來粉紅的臉頰被凍得染上了殭屍纔有的青紫色,李二旺混沌的大腦裡忽然燃起了另一層意義上的執念。
他想活過來。他想重新變成活人,只有那樣,他才能重新擁有體溫,給妹妹一個溫暖的回抱。然而生死之間如隔天淵,生者毫不在意的溫度,註定只能成爲身爲亡者的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寶貴財富。
李二旺不甘心。
更令他不甘心的,是意識到妹妹的長大。她開始變成娉婷玉立的大姑娘,開始擁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愛情,甚至還將擁有自己的家庭。而他作爲她的拖油瓶,註定只能成爲不可見光的負擔與累贅。
但不甘心又能如何?作爲殭屍,他甚至連跟她說句話都做不到。從他出車禍的那天起,他就註定從楚人梅的生命裡出了局。生死有命,誰叫她是活人,你卻偏偏是個死人呢?這個問題,哪怕問上一千個玄門中人,那一千個玄門中人也只會這麼回答他。
可他,就是不甘心。
重重冰花覆蓋下,殭屍張開了猩紅的眼睛,無聲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