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梅是在方銘說出那句“後天是你生日吧?阿梅, 想要什麼禮……”時,接到王汝生打來的電話的。她朝方銘不好意思的一指手機,方銘知道她從事的職業特殊, 當即搖了搖頭, 自覺地走開。
電話剛一被接通, 男人焦急的聲音便急切的涌入楚人梅的耳道:“楚天師, 我們一家三口現在正在您的工作室門口, 您是不在家嗎?”
“就是出來吃個飯,王先生有什麼急事嗎?”楚人梅問。
“鈞鈞從被找回來的那晚開始,一入夜就說胡話, 白天又表現得正常,一問他, 什麼都不知道。我懷疑他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王汝生急忙忙的說。篤信科學的理工男的世界觀一旦被撼動, 幾乎沒費多少思想掙扎就接受了玄學的合理性。說起“不乾淨的東西”來, 語氣自然得宛如匍匐在廟裡神像前磕頭燒香的虔誠的老大爺。
與他的表現相比,楚人梅反倒成了更爲理性的一方:“王先生, 我覺得你家寶寶應該是受了驚嚇,不妨帶他去醫院瞧瞧大夫?”
“我和孩子他媽都覺得不像,醫生也說看不出有什麼問題。楚天師,您這會兒能不能過來看一眼?我們都到了您的工作室門口了,看一眼, 看一眼你就明白了。”王汝生的聲音裡不知不覺就含了央求。楚人梅嘆了口氣, 抱歉的向方銘晃了晃手機:“接到了個緊急求助, 我必須得回去了。”
方銘有些失望, 但仍是好脾氣的維持着笑容, 招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車上,兩人都默然不語。楚人梅知道被這次的突發情況攪和了兩人的約會, 方銘心裡肯定有疙瘩。她更知道經此一事,方銘也意識到了幹她這行的不穩定性,指不定這會兒在心底怎麼打鼓呢!
這也在情理之中,但凡一個正常的男人,對於未來配偶的設想可以有千差萬別,但是有一條必然是一致的,那就是穩定。
楚人梅是想過做個普通人的。畢業後找份穩定的工作,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過日子,這一度是她最渴盼達成的生活目標。爲此她放棄了更能賺錢的神棍行業,而跟社區大媽學了縫紉、織毛衣,又認同買了教程,自學了刺繡,靠給人改衣服、做手工,接些零零碎碎的單子餬口。
可惜這份求穩之心,在拿到楚春陽和李大山欠下的長長的賬單後,就碎成了八瓣,糊不回去的那種。
出租車在楚人梅的家門口停住,楚人梅和方銘道了別,一轉身就看見王汝生、孫凌夫婦表情焦灼的站在大門外邊。王鈞是丈夫王汝生抱着,小小的孩子不過五六歲大,臉埋在父親懷裡,乍一看似乎與普通的在父親臂彎間熟睡的孩子沒什麼不同。楚人梅的眼光在王汝生緊緊扼住孩子雙腕的另一隻手上停了停,迅速摸出鑰匙開了門:“進來!”
在父親臂彎間熟睡的孩子有千千萬,還真沒見過哪個父親要把孩子的胳膊反剪到背後扼住手腕不讓動彈的!
楚人梅指揮着王汝生把孩子放到沙發上,就着面朝下雙手背後的姿勢,把了把孩子的左肘。
尺脈閉合,還真是得了邪病。她順着手臂的輪廓而下,分明捏了捏孩子肉呼呼的手心與指節。手心、中指、中指底節外側嘟嘟直跳,是驚嚇之兆,且爲一亡故之時尚爲中年的外鬼所嚇。
“放開手的話,這孩子會做什麼?”楚人梅皺起了眉頭。
“挖坑,眼睛也不睜,不停地挖坑。”孫凌嘴脣有些哆嗦,“家裡鋪着地板,有工具也撬不動,何況是用手挖?掰得指甲都劈了,根本不知道疼,還是血淋淋的不停地挖。叫他停下,他聽不見,挖上整整一晚上,一到六點鐘,就閉着眼睛爬回牀上睡覺。再醒過來哭着說手疼,可問他昨晚做了什麼,又一點兒都記不起來!”
楚人梅扳過王鈞的小腦袋,翻開眼皮觀察。血絲滿布的眼白上,橫亙着一道猩紅得幾近於墨色的血線,如同活物般以極細微的幅度曲折着身體。王汝生眼見得楚人梅的臉色也看得見的速度轉爲青白,整個人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楚天師,我們鈞鈞到底是什麼情況?得怎麼治?您放心錢不是問題!”
楚人梅向他點點頭:“不必擔心,只是邪氣侵體,我得給他施針。隔着衣服我摸不準穴位,王先生,您先幫我把你們寶寶的衣服脫掉。”
“全脫嗎?”王汝生問。
就算是個小孩,在異性面前被看光果體也是造孽啊!楚人梅嘴角抽了抽:“露出上身就可以了。”
王汝生連忙給兒子脫上衣,趁着他低頭的功夫,楚人梅飛快的在手機上輸入了一行字,往孫凌面前一推。孫凌偷眼一瞧,上面寫着:“你二哥是不是也出現了相同症狀?”
孫凌的眼圈頓時紅透了。那天,她二哥抱着鈞鈞挑小路繞過攝像頭到了中山公園,再讓鈞鈞自己去了假山邊上的長椅上裝睡。本以爲這場鬧劇就此可以收尾,沒想到當天晚上,二哥和鈞鈞,兩個並未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居然同一時間爬下牀,“嘎巴嘎巴”的在地上徒手刨起了坑。
鈞鈞只是個小孩,大人可以輕易制住。二哥卻是個身強力壯的成年男人,嫂子想拉都拉不住,反倒被他推了個大跟斗。等他刨坑到天明,十指血跡斑斑,已經沒一塊指甲是完整的了!
她說不清自家二哥和寶寶到底是犯了什麼錯,纔會橫生劫難。如果是因爲這次的假作失蹤案的話,老天爺該懲罰的是她這個罪魁禍首,二哥只是看她可憐幫她而已,而她的寶寶更是無辜的!
看了她的表情,楚人梅已經不需要接着問下去,這時王汝生已經扒光了孩子的上衣,楚人梅取出針包,運起寒假跟師公新學的“鬼門十三針”,一針封住了王鈞身上的邪氣。王鈞手腳抽搐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幾下渾濁的聲音,便不再掙動了。
王汝生鬆開了扼制孩子的手。爲了避免王鈞再弄傷手指,他已經牢牢地扼住了他三個小時。哪怕只是保持着緊抓不動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三個小時下來也得肌肉痠痛。何況處在詭異狀態下的王鈞力氣大得儼然不像個五歲大的孩子,鉗制住他可廢了王汝生不少力氣。如此一來便更是痛苦。好容易得到休息的機會,王汝生連忙抓緊時間活動着手腕。
肌肉的僵酸感淡去了幾分,王汝生這才發現自家寶寶的呼吸也舒緩了下來。而將他們父子倆救出水火的楚天師手捻以紅線裹住尾部的長針,氣定神閒得宛如得道仙人,身不動,手臂凝,獨有腕、指輕挪,又摒心靜氣的紮了幾處穴位。
見她神色凜然,王汝生不由自主的也屏住了呼吸。片刻後,楚人梅終於收針,額頭上汗水涔涔,蒼白的臉上現出幾分不支之態,軟軟說:“好了。”
話音未落,小王鈞便放出了一記響亮的長屁。饒是王汝生、孫凌夫婦擔心兒子安危,也仍是被臭得不禁後退了一步。這記響屁放光了體內的邪氣,小王鈞不情不願睜開了眼睛,眼珠子轉了一圈,見周圍的傢俱擺設全是陌生,旁邊還站了位沒見過的年輕阿姨,不由嘟噥着說:“爸爸媽媽,我們怎麼沒在家裡睡啊?”
好了!
王汝生大步上前抱起兒子,激動得語無倫次:“好好好,鈞鈞你真好真乖!咱們這就回家睡!楚天師,我果然沒有看錯您,您真是神了!”
除了第一針外,剩下幾針全是扎得無關緊要的穴位,卻偏要擠出幾滴汗、裝出一副透支模樣的楚人梅“無力”而謙遜的朝他一點頭,正色道:“一針五百,一共五針,謝惠兩千五百元。”
“不多不多!”王汝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掃碼付賬,連聲道,“您真是我們王家的貴人!”
“另外,剛剛你們夫妻倆都被孩子排出的晦氣沾上了,十天內必有禍事降身,需要謹慎謹慎再謹慎啊。”楚人梅語重心長的囑咐說。
“那可怎麼辦?”王汝生大駭。
楚人梅取出三個小布袋:“這是我以咒法開光過的辟邪福袋,隨身戴着,有驅邪神效。”
王汝生肅然起敬:“敢問價格多少?”
楚人梅親切的說:“王先生也是老客戶了,給您算個親情價,一隻一百。”她會說每個袋子裡也就裝了一小撮硃砂和七根燈心草、七顆黑豆嗎?此法傳自李奶奶,驅邪效果不遜於其他法物,而最令楚人梅青睞於它的原因則是……成本低廉。
王汝生趕緊付賬,本來挺括的外套被孩子揉得皺巴巴的,抱着孩子的手還在腕上掛了三隻福袋,整個人從頭到腳的透着凌亂感。楚人梅悲憫的看着他,回憶着對方初見時那副清明理性的模樣,心想:“好好的一個科學信徒、知識分子,就這麼我這個無恥神棍給忽悠瘸了,罪過,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