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留給楚人梅唯一的紀念, 是一條來自謝燮所在的G市東關派出所贈出的“襟懷正氣,行業楷模”紅絨錦旗,目的是表揚楚人梅同學在李彤彤案中所表現出的嚇破膽也不掉隊、失心瘋也不拖後腿不搗亂的乖巧的躺贏精神。
“小楚, 我記得你提過, 你在M市開了風水工作室?把它掛在工作室牆上, 機關認證的專業能力, 含金量更高。”專程跑來柴門觀送錦旗的謝燮說着, 雙手捧着錦旗,往她手裡就是一遞。
楚人梅盯着“行業楷模”四個燙金大字,嘴角抽了抽, 手上則誠實而麻利的把紅絨絨的錦旗捲成卷,嘴上則毫無誠意的客套:“謝警官你這就見外了不是?咱倆這合作過一回就是朋友了, 朋友之間哪裡需要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啊?”話還沒說完, 就把那捲“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塞進了揹包裡。
口嫌體正直。
謝燮忍不住笑了一笑。制服系的男人總是有着其他同類難以比擬的勁健凜然的精氣神, 再配上這麼雲散霧開似的一笑,當真令人受不了、受不了。楚人梅被他這一笑晃花了狗眼, 以至於寒假結束,回到M市的家裡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每逢看到掛在樓下工作室牆上的錦旗,謝燮那渙若冰霜的淡淡笑容總不由在她的眼前晃上幾晃,又是俊朗, 又是憂鬱。
推開李二旺老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的殭屍臉, 楚人梅心底無比悲愴:心上月是天上月, 奈何心上人可不是眼前人, 切~
不過謝燮說的倒是沒錯, 先前工作室除了走流程接莫南冥派過來的任務外,季冰、趙教練這些老客戶也斷斷續續給她介紹幾筆新生意過來, 可惜每位客戶在看到楚人梅那張與高人無緣的透着幼氣的娃娃臉後,均對她的專業素質報以極深的質疑。而自打那一掛與古雅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的錦旗橫在了兩幅字畫中間後,來客總算消去了幾分疑慮,連帶着工作室的生意都較從前紅火了幾分。
“金盃銀盃不如口碑”這句話真是話糙理不糙,附庸風雅當不了飯吃,只有這簡單粗暴的口碑證據纔是切實有效的——不如以後每做成一樁生意,就讓客戶加送一面錦旗?反正又費不了幾塊錢!
楚人梅心裡盤算着,面上繃得漠如靜水深潭,眼望着坐在對面的黃楊木圈椅裡哭得暈了妝的妻子與緊緊地握着妻子的手的丈夫:“王先生、孫女士,您們的孩子還在本市內。”
夫妻倆男名王汝生,工程師。女名孫凌,季冰在公司裡的前同事,去年因婆母過世,獨子王昀沒人照顧,就辭職做了全職主婦。就在這週五,孫凌從幼兒園接回兒子後,順道去晚市買菜,沒想到就低頭挑了趟菜的功夫,孩子就沒了蹤影。孫凌起初以爲兒子就在超市門口等媽媽,誰知超市門口並沒有他的影子;以爲他玩去了其他幾層樓轉悠,誰知也沒有。被妻子電話催回來的王汝生心急如焚,一邊報了警,一邊發動親友把周邊搜了個遍,就是沒看到自家寶寶的身影。
他們尋找的同時,警察也調用了周邊地區的攝像頭所錄影像,進行一一排查,卻也沒能找到王昀的影子。這個四歲來大的孩子儼然是從人間蒸發,一連兩天下來,竟是沒有一絲消息。身爲母親的孫凌哭得身體都軟了,而做父親的王汝生也熬得滿臉胡茬,眼眶青了兩圈重重的印跡。消息一傳開,親朋好友都替他們揪心,其中就包括季冰。見他們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找,季冰便向他們力薦了楚人梅。
短短四十八小時裡,孫凌倆眼睛哭得腫成了桃兒,王汝生又是掛心兒子的安危,又要分心安慰搖搖欲墜的妻子,整個人簡直是焦頭爛額。楚人梅週一上學,大清早開門就迎面對上倆人時,險些以爲自個兒成了放債無數荼毒百姓而被苦主找上門來的黃世仁。發信息讓言小菲幫忙簽到,再聽完兩人介紹的情況,又看了兩人帶來的王昀的照片,楚人梅派出三枚金錢打了一卦,瞅了幾眼,又滿面憂色的取出羅盤轉了幾轉,眼光定在照片上虎頭虎腦憨態可掬的小男孩臉上,半晌沒吭聲,只是幽幽的嘆了口氣,涼得瘮人。
見她神色肅然,孫凌捂着臉又哭了起來。王汝生眼角抽了抽,他這種絕對的工科男從來都對怪力亂神之類不屑一顧,可眼下楚人梅是找到孩子的唯一希望,由不得他不緊張,用力嚥了口口水,他的嗓門有些啞:“大師,算出來了嗎?”
“王先生、孫女士,您們的孩子還在本市內。”楚人梅聲音拖得慢悠悠,“不過……”不過什麼,她卻又閉口不提,只埋着頭一口一口的慢慢喝水。
王汝生連忙說:“只要能找到我兒子,酬金好商量。”
“瞧王先生您說的,三百六十行,行行有收費標準,該是什麼價就是什麼價,漫天要價這種事我做得出來嗎?”楚人梅故作不悅,“您家孩子這事兒,我只打了一卦、掐算了一回,是耗了些法力,不過看在您們爲人父母、也是爲了孩子的份上,就打個五折,收您們兩千好了。”
“沒問題!”王汝生掏出手機就預備打錢,被楚人梅擺手攔住:“您別急啊,我先給您報個地兒,您帶人找去,等孩子找着了,再付錢不遲。”
王汝生愣了愣,把手機裝了回去,孫凌也不哭了,邊擦着眼淚便盯向楚人梅。夫妻倆等待着答案的揭曉,誰料楚人梅卻忽然腦筋短路了似的一拍腦袋,如夢初醒的道:“瞧我這爛記性!這都坐了大半天了,都沒想起來給二位倒杯水——茶還是咖啡?”
倆人會意不來這突發的話題轉折,下意識的答:“咖啡?”
於是楚人梅衝了兩杯速溶咖啡,最便宜的那種,衝出來就是撲鼻的香油氣。一杯端給了王汝生,第二杯要端給孫凌時,楚人梅卻一個趔趄,不小心把咖啡潑了出去。孫凌的外套頓時氤開了一大片褐色的溼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楚人梅連忙道歉,“這樣不好出門,去洗手間洗一洗還能穿。”說着還不待孫凌迴應,就不由分說的扯住她奔往了二樓的洗手間,留下王汝生坐在圈椅裡,一臉懵逼。
“孫女士,您猜猜看,您家兒子這會兒身在何方?在做什麼?”孫凌埋在洗手檯前清洗外套的功夫,楚人梅站在她身後,幽幽的說。
清洗的聲音頓了頓,又繼續嘩嘩作響,孫凌說:“我怎麼知道?大師不是算出來了嗎?”
“我的確算出來了。”楚人梅抓了抓頭髮,皺起了眉,“可結果準還是不準,這不還是得先請教孫女士您嘛!”
孫凌把手裡正在清洗的外套用力一甩,重重的“吧啦”一聲,就砸在了洗手檯上,猛然擡高嗓門叫道:“你什麼意思!”
楚人梅只覺得她想要砸的壓根不是洗手檯,而是自己,連忙溜出去往樓下瞄了眼,見王汝生沒有被驚動,這才擡起兩隻爪子往下按了按:“鎮定、鎮定,這麼大呼小叫的,讓你老公聽見了不好解釋!”她盯着孫凌有些發青的臉色,若有所思的勾起一邊嘴角,她表情木慣了,這麼“邪魅”一笑,登時透出了幾分森森陰氣,怎麼看都不懷好意,“看得出來,王先生很關心你們母子呢!”
語焉不詳的一句話,卻讓孫凌本就發青的臉色徑直成了深青。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孫女士。”楚人梅往洗手間的門邊一靠,堵住了出口,“我對您爲什麼做這事兒沒興趣,也不想聽您現編的理由。小孩子嬌嫩,禁不起折騰,看在這麼多的親朋好友還有警察陪着一窩蜂似的亂轉、甚至都求助到我這個怪力亂神之士身上了——這兩天時間下來,我估摸着您也該玩夠了吧?”
“所以,您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把兒子送回去?”
孫凌的臉登時變得煞白,望向楚人梅的眼光像是望着一面令人無法遁形的清晰得可怖的鏡子,慌亂間朝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洗手檯上。被她適才甩在上面的殘水滲過來,又沾溼了她半邊裙子。
“等下幫我把洗手檯擦乾淨。”楚人梅看着她的狼狽相,很是無語。
“我聽不懂天師的意思。”冰冷溼涼的觸感令孫凌恢復了理智,她稍微鎮定了些,雙眼一眨,眼眶頓時紅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母親的模樣,“我的孩子丟了,到處找也找不到,急得心就像擱在油鍋裡煎一樣。我要是知道孩子在哪兒,早就去找了,怎麼會賴在外面跟只沒頭蒼蠅一樣亂撞!要不是找不到,我和我老公也不會病急亂投醫,聽了季冰的推薦來這裡。天師,你要是算出來我孩子的下落,就趕快告訴我們;要是沒算出來,也別賣關子啊。我……揪心!”
“我也揪心。”楚人梅有些懊惱的呼了口氣,抱起了胳膊,“孫老姐啊!你品一品,‘親媽夥同舅舅拐賣孩子’這事兒萬一捅出去,吃瓜羣衆們看了,會覺得是人性的泯滅呢,還是道德的淪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