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燮, 你救我那會兒,有沒有聽見我說了一句話啊?”楚人梅巴巴的問着,饒是她再三告誡自己一定要保持鎮定, 被謝燮那雙冽如初雪的眼睛一掃, 仍是剋制不住的紅了臉。
能不臉紅嗎?那會兒她給淋了一臉污穢之物, 差點把自個兒的嗓子都喊倒了, 破聲大吼:““誰能救我活命我就對誰以身相許啊啊啊啊——””那響度, 連她自個兒的耳膜都給震得發疼,謝燮怎麼可能沒聽見?
謝燮將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波瀾不驚的問:“夜禮服假面?”
楚人梅用力咬了下嘴脣, 臉上的紅暈褪了下去,垂着眼睛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又露出了慣常的、混不吝的壞笑:“對, 就是這句!”她只覺得自個兒的心這會兒簡直跳得跟個二百五似的, 急於說點兒什麼緩解心中的尷尬,索性信口胡扯, “說真的啊謝警官,我覺得你和一個人超配,如果你是夜禮服假面,她就是月亮公主……”
“我和蘇警司沒有任何關係,小楚, 你不要妄加揣測。”謝燮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合住掌中本塞進了警服的口袋。
原本比擂鼓還要熱烈的心跳漏了半拍, 楚人梅緩慢的眨了下眼。她都還沒提是誰, 謝燮這就把素素抖了出來, 怎麼琢磨……都帶着股不打自招的勁頭。
不過……
腦海中飄過蘇素那張姣豔無瑕的臉,和莞爾一笑時浮起的幽幽梨渦。再看看謝燮筆挺的身姿, 想想他出槍時堪稱神魔辟易的力量感。楚人梅在心底顫悠悠的嘆了口氣,明智的認了慫:這倆人是挺般配——反正都是她高攀不起的人物。
謝燮是開着自己的車追着嬰鬼的氣息來的,小女嬰鬼的虛擬視界被破後,三人的位置正落在停車的位置不遠。吳步虛是察覺香相不對後貼了戴院長符一路從柴門觀跑來的,自然也可以原樣跑回去。楚人梅同理,而李二旺則可以被裝回四象天壺給捎回去。但謝燮自覺身爲一名人民警察,實在不好扔下一個老人和一名年輕女性徒步在冬日凜風中走上幾十公里,便堅持要捎他們一程。
送這一老一女一屍回柴門觀後,謝燮只坐下喝了一杯水就匆匆離開了。有些男人約莫天生就適合“離開”這一境況,他自奮然的歸入未知的時間與空間之後,只留給他人一道清峭孤寒的背影,卻怎麼着都令人戀戀難忘。
楚人梅立在柴門觀的大門外,伸着脖子看謝燮上了車、又看他的車駛離了視線盡頭,才慢慢的塌了背。她沒骨頭似的往門框上就是一倚,吊着嗓子衝裡頭吼了一聲:“師公,怎麼辦啊?我心裡好難受嗷!”
“嗷嗷!”師公沒做聲,但是被限制在最黑的裡屋裡不準出來的李二旺遠遠地應了她兩嗓子。
我悲我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初戀情懷呢,你跟着嚎什麼嚎啊!楚人梅沒好氣的把腳在門檻上頭重重一跺,跑去廚房裡尋摸了根結了冰渣的鮮嫩水蘿蔔,洗了洗,夠到嘴邊,狠狠的就是嘎嘣一口。
脆生生,透心涼。
蘇素那頭的程序跑得挺快,不過兩天的功夫,李彤彤與小女嬰鬼的案子便完結封存,楚人梅也收到了自己的任務酬勞。她盯着自個兒的天和會專用的APP賬號上閃閃發亮的501點餘額,笑得險些沒把牙花子咧出來。她先前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兩個多月下來也就攢了2.5個天和幣,還全部花在了給師公置辦行頭上去了。眼下這501個天和幣裡,前500是本次出任務的酬金,後面那個1還是她從莫南冥撥的法器款裡摳出來的結餘。
把這501又划進了天和會的債務頁面,看着債務額由慘烈的“2200050”轉爲“2199499”,楚人梅忽然覺得自個兒暗無天日的還債生涯似乎、好像、彷彿還是有那麼一點兒盼頭的。
“果然還是要接高階任務啊……”她咂了咂嘴,心下的小算盤轉得飛快。依據她目前手頭掌握的信息可知,E級任務付給的天和幣酬勞是個位數,C級任務所給的是三位數,那是不是可以推出,ABCDE五級任務的報酬位數其實是按級別的增高遞增的?
這回的C級任務雖然兩度有性命之危,可兩回都被謝燮救了下來,算是有驚無險;中間食發鬼是難纏,可負責收拾它的又是蘇素;最後超度血糊鬼與小女嬰鬼、衆嬰鬼的又是師公。楚人梅幾乎算是跟着三位大佬躺着過了關,還混了500幣回來。這等好事她也不指望能多碰上幾回,但高階任務意味着高收益,她是不是該考慮考慮把三階的資格證考慮?
不對!當初圖省錢,她連二階的資格證都還沒考呢!
好在現在手頭雖然也不算寬裕,好歹報名費是交得起了……
“楚人梅在嗎?”院子裡有人喊道。爲方便鄉里鄉親進來燒香,柴門觀觀門四季大開,如果有事來找,只要在院裡吼一嗓子,呆在屋子裡的人馬上就會出來。這回自然也不例外。楚人梅退出了那個名叫“天和”的APP界面,把手機揣回兜裡,快步趕出去,邊走邊叫:“來啦來啦!有啥事兒啊?”
來者一身快遞員的打扮:“您就是楚人梅?”
楚人梅還沒見過跑這麼遠的大鄉下送快遞的,愣了愣才應道:“唔。”
那人拿出一張照片看了看,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回楚人梅的模樣,確認兩者是同一人後,才跑出去,從停在門外的快遞車裡拿了只盒子出來:“您的快遞,請簽收。”
楚人梅一頭霧水,瞟見那人遞過來時手套上印的篆天印,才恍然大悟的伸手去接:“是線上秒殺的東西到……”正說着,只覺得入手沉重,好似一樁百來斤的砝碼墩到了懷裡,楚人梅一個不防沒撈住,險些給砸到腳。
快遞員眼疾手快的抄住,少說百來斤的重量,他單手拿着,就像託了顆輕輕巧巧的小葡萄,樣子輕鬆得很:“法器認主之後會自動縮減分量,不過認主之前可能會有點重,您請小心。”
楚人梅這回是再也不敢親手去接了,她也看出眼前這位快遞員深藏不露,便客客氣氣的笑:“您給我擱地上就好。”快遞員依言放下盒子,她拆開包裝盒,差點沒給迎面射來的兩道金光閃瞎眼。好在那金光一閃即收,露出了一支小金劍以及一隻小金罩子。前者不過三寸長,給小孩當玩具劍用都嫌小得慌,劍身上刻着連綿不到頭的銘文符咒,倒是精緻漂亮。那小金罩子則像一隻巴掌大的小碗,通體燦金,除卻“碗口”的位置是一隻祥雲狀的鐘鈕外,光滑得不見半點雜色與花紋。只看外形,誰也沒法將兩樣東西與其沉重的分量聯繫起來。
“這就是金光乾陽罩和金光烈火劍啦?”楚人梅翻看着隨盒附帶的說明書,對着上頭的說明把兩樣法器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確認完好無損後一撫掌,“沒問題了!需要簽收確認嗎?”
快遞員遞上一張單子,等楚人梅簽完名,拒絕了楚人梅留下喝茶的邀請,匆匆忙忙的趕往下一家去了。他是陽澤行的專屬快遞派送員,普通物品如楚人梅先前買的衣料、寶石還可以藉由尋常的物流去寄送,可一旦換成法器、丹藥、秘籍這類特殊物品,便輪到了他們出馬。每年的新年秒殺活動後,他們都得迎來一撥瘋狂加班期。能在陽澤行下單的買家遍及天南海北、高山深海,給這家送完,下一家的距離能在千里之內都是走大運,一刻也耽誤不得。
送快遞員出了門,楚人梅打量着四下無人,才咬着牙把不大的快遞盒搬進了自己的房間。她不是嬌生慣養的城裡明珠,平時提大米扛煤氣罐之類的活做起來毫不吃力,架不住這快遞盒分量既沉,體積又小,密度大到能把手壓出骨裂來。
金光烈火劍與金光乾陽罩皆是以煉器聞名的東海派所出品的暢銷法器,每樣法器皆有自己的操縱口訣與手印,對照着說明書上記錄的操縱之法,楚人梅練了足足一下午。因爲練得過於投入,連做晚飯的事都給扔到了九霄雲外。吳步虛見她沉迷練習,也不提醒她,親自下廚做了齋飯,做完後見她仍舊埋頭苦練,便也不叫她,只給她在廚房留了飯菜。
楚人梅這一練,直練到了凌晨兩點,纔將兩樣法器操縱得熟練。她深自丹田的呵出一口氣,期待的望向兩樣法器。在她炯炯的注視下,原本靜靜躺在盒中的小金劍動了動,繼而化作一道金光,金光乾陽罩所化的金光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地、迅疾如電地、光華耀目地……躥進了她的鼻孔。
年少無知之時,楚人梅看各式仙俠小說看得不亦樂乎,對內中修真煉氣士御劍如星流的境界神往無比。可輪到自個兒……怎麼就從鼻孔裡面鑽進來了?這個畫面簡直逼格盡喪好不好!
這大約就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通俗點兒講,就是賣家秀與買家秀的距離,喵了個咪的。
楚人梅忍了又忍,腦袋點了又點,到底還是沒能按捺住那股發自靈魂的衝動,打出了一記響亮震天雷的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