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曹操, 曹操到。
拎着桃木劍的老道長破開嬰鬼的虛擬視界,分開滿地嬰鬼大步而來,另一手還拽着一個披頭散髮的瘦弱孕婦。那孕婦衣着襤褸, 骨瘦如柴, 手爪裡提着一隻漏了底的乾癟紅布口袋, 身形仔細看去有些發虛。
吳步虛老遠地裡就看見自家徒孫五心朝天坐在地上, 臉色白勝刷牆灰, 身體抖得跟篩糠似的。明明周遭氣溫還沒冷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她卻嘴脣凍得青紫,隔了這麼遠, 老道長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透來的逼人的寒氣。他的經驗何其豐富,當即便知道她是被鬼物附了身。安撫性的拍了拍不安的李二旺的腦門, 瞥見一側的孕婦目光焦灼而擔憂, 吳步虛當下振聲問:“附在貧道徒孫身上的那隻孽障, 就是你的女兒?”
孕婦、也就是女嬰的母親血糊鬼無聲的點頭,巴巴的看向老道長, 眼神裡含着乞求。吳步虛鬆開手:“去吧,把你女兒叫下來。”
原來是小楚師門的前輩。隱在視覺難以捕捉的角落的謝燮有了判斷,舉步邁出藏身之處的同時,右手掌心的冰藍光華悄然無痕的隱沒,只是左手的袖管仍露出半截焰紅的槍管。這個男人似乎將謹慎敏銳的品質沁進了骨子裡, 任何的事態變換都無法令他真正意義上的放鬆神經。
在他明鏡般的注視下, 血糊鬼腳不沾地的飄到楚人梅面前, 嘴裡嗚哩哇啦的說了一大串他聽不懂的鬼語, 然後滿懷期待的看着楚人梅。
楚人梅毫無反應, 仍舊面色青白的閉眼打着哆嗦。
血糊鬼的臉色本就不好看,此刻見附在楚人梅體內的嬰鬼不肯出來, 登時益發的難看起來。張開嘴,又嗚哩哇啦的說了一串,謝燮仍然一字不懂,可也看得出血糊鬼正處於焦灼之中,情緒焦灼至激烈處,還繞着楚人梅連轉了十四五圈,然後抖了抖手裡提着的紅布袋,期待的看向楚人梅的臉。
楚人梅繼續冰塊臉。
“還是讓貧道來吧。”吳步虛實在看不得她如此虛耗時光。血糊鬼呆了呆,話而朝他連拜三下,神情懇求。吳步虛微微搖頭,撥開了血糊鬼,步至楚人梅面前,眼目間清光一閃即收:“孽障,還不出來麼?”
像是得了瘋病,楚人梅面部的肌肉開始胡亂的抽搐。站在遠處的謝燮遙遙看着,忽然有種錯覺——楚人梅的臉上升起了一張小小的嬰兒臉孔,表情怨憤。
“再不出來,就莫怪貧道不客氣了。”吳步虛緩緩道,在腰間的黃布口袋上一抹,指間便現出一根長針,紅線纏裹,只露出寒光銳利的針尖,“貧道之針,一針鎖魂,二針熬魂,十三針化爲齏粉不得超生——孽鬼,你覺得你熬得到第幾針?”
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嬰兒臉孔神情扭曲而怨毒,可仍是賴在楚人梅體內不走,大有玉石俱焚的架勢。
吳步虛清叱一聲,針尖扎進了楚人梅右手的少商穴,入肉三分。
一針鎖魂。
嬰兒臉孔上的猙笑霎時凝固,她嘗試着脫竅逃離,卻發現自己已經被牢牢地鎖在了楚人梅的身上,分毫也動彈不得。
片刻後,淒厲尖細的嬰兒哭聲從楚人梅喉中發出,震得周遭的景物、遠處的茅屋一陣陣的發虛,趴了滿地的嬰鬼也直打哆嗦。這聲音簡直比拿指甲撓黑板的聲音還要難聽上一百倍,天知道楚人梅一個成年女性,是如何發出如此詭異的幼兒聲音的。
吳步虛不爲所動,只問道:“服不服?”嬰鬼兀自號嚎。吳步虛見狀,捋了捋雪白的長鬚,從從容容的又往腰間的針袋上一抹,第二根紅線纏裹的長針已經鬆垮垮的夾在了蒼老的手指間。
哭聲戛然而止。嬰鬼操縱着楚人梅捏着嗓子說:“服了、服了!道長放我出來!我不敢了!不敢啦!”聽女兒哭叫得可憐,血糊鬼也跪下在地,衆嬰鬼也支起了上半截小身體,做出了“跪”的動作,哀哭着乞求,聲線一如在水面浮沉不定的針般忽高忽低。
吳步虛又捋了捋鬍子,轉向靜靜地站在遠處的幾無存在感的謝燮,原本仙風岸然的清癯面容霎時轉爲恭敬,小心翼翼的笑道:“警察老爺,這隻血糊鬼和附在梅子身上的小女鬼是親生母女,嘉靖年間因郎君不仁而含冤過世,死後怨氣不死而化作厲鬼。數百年來,這隻血糊鬼一直蒐集男嬰的精氣魂魄來補養女兒,這些孩子都是被她們害了性命——您看該怎麼處置這兩個孽鬼?”
謝燮因爲他那奇葩的稱呼而嘴角微微一抽,待聽得他說完母女的身世,面上卻是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悽意,思索半晌,開口道:“叫我謝同志就好。理論上講,這樁案子在蘇警司離開時已經完結,之後發生什麼,都在可上報與無需上報之間。道長自己拿主意吧,不過我雖然是外行,也聽說過一句‘天地不仁則萬物不生,天道不仁則不與善人’,可以的話,能不能給她們一條改過生路?”
吳步虛聽罷,眼神奇異的細細的將他端詳了一番,點了點頭:“也難怪謝同志會有這樣的柔和心腸,您也是揹着債吶!”說罷也不看謝燮微微變色的臉,徑直轉回身,衝着楚人梅身上的小女嬰鬼道,“孽障,貧道念你初生即夭,情狀可憐,不便動用嚴法。但你心懷怨毒停留陽世數百載,與你母親傷損生靈無數,委實罪大惡極,若不懲戒一二,又委實對不起折於你們母女之手的嬰靈。貧道會送你們入地府,屆時依照你們的罪行,十殿閻羅會判你們入哪一獄受苦贖罪,貧道一概不知——你們若肯乖乖入冥,貧道便送你們一程;若不肯,貧道現在就把這孽障打得行消影散——你們看如何?”
要麼立時魂飛魄散,要麼進地府受刑贖罪,後者受苦之日漫漫無期,前者卻是連受苦之日都沒有機會擁有,小女嬰鬼還有什麼選擇的餘地?而血糊鬼,女兒能保住,她就已經千恩萬謝。至於其餘的嬰鬼們,他們一概受小女嬰鬼操縱,哪裡會有什麼意見?
吳步虛這才拔出了針。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生。槍殊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叨命兒郎,跪吾臺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爲男爲女,自身承當。富貴貧困,由汝自召。敕就等衆,急急超生!敕就等衆,急急超生!”
隨着老道士清和的頌聲落定,跪伏遍地的鬼物身形漸轉虛化。先是嬰鬼們一行一行的變做透明,再是血糊鬼朝三人拜了一拜,徐徐淡去了身影。見母親行將消失,小女嬰鬼焦灼的伸着爪子,想要抓住母親的衣襬,也被無形而不可抗拒的天道之力拖拽着沒入了空氣之後。
如同被攪動的水面,昏昧的樹林、破敗的茅草屋在吳步虛與謝燮的眼中扭曲起來。漸漸地消弭無痕,現出了真實的世界。他們正置身於荒林之中,距離蜿蜒的鄉道公路不過二十來米,遠處隱有犬吠聲飄在風裡。
“阿嚏——”楚人梅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擡起手揉了把眼睛,揉着發麻的腿腳就撲騰着預備往起站。李二旺“嗷嗷”地叫着貼過去,探着冰涼的殭屍爪摸了把她的額頭。楚人梅尚自迷糊的神智被他這一把給活活凍得清醒回來,一睜眼瞅見吳步虛在,哪裡猜不出來發生了什麼,當即歡呼一聲就摟住了自家師公的胳膊,哼哼唧唧的告起了狀:“師公,我和二旺給鬼欺負了嚶嚶嚶!”
吳步虛把她撥了回去:“站直!還有人在呢。”
楚人梅賴着不起來,嘴裡兀自撒着嬌,眼睛卻時不時的瞧向謝燮。吳步虛瞧在眼裡,還有什麼不懂的?心下不免大搖其頭,可自家徒孫難得春心萌動了一回,做師公的怎麼好打擊她?想了想,便牽住了李二旺的胳膊往別處走:“二旺啊,這回表現得很好,師公得獎勵你好吃的——明兒你想喝什麼血啊?”
老道長比李殭屍還要高出一頭半,個高腿長步子大,兩句話的功夫就走出了老遠。饒是李二旺不情願走開,被他用真氣一牽,仍是毫無抗拒之力的跟着走了過去。不一時,就給楚人梅與謝燮騰出了私聊的充足空間。
“謝警官,今兒多虧你及時趕到,不然我和二旺真得交待在一羣不知道多少歲的熊孩子爪子下了。”楚人梅訥訥的說。
“我也是無意中察覺了與最初出現在李彤彤身上的氣息極度相似的陰物氣息,才追蹤過來,恰好撞見了你們。”謝燮專心的在小巧的掌中本上記錄着本次行動的要點,聞言隨意的擺擺手,“分內之事,沒必要記在心上。”
“你是兼職,纔不算分內之事啦!”楚人梅小聲嘟噥,用力掐了把大腿,逼着自己擡起臉看向他的側臉。“謝燮,你救我那會兒,有沒有聽見我說了一句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