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當她開始能夠產生某種名爲“意識”的認知時, 頭一個充斥於腦海的就是飢餓的感覺。平門小戶供給孕婦的滋補不多,哪怕是把家裡養了好幾年的老公雞燉了做湯,也不過是填補了腹中胎兒半天的飢餓感。
“看我對你好不?這回你可一定要爭口氣, 憋出個帶把的, 纔好給我們老王家續香火, 不然怎麼對得起我!”那男人的聲音絮絮叨叨的, 每天總要對着女人的肚子囉嗦好多遍。隔着肚皮, 嬰兒看不見對面男人的樣子,但她知道自己並不討厭這個給她帶來了無盡親切感的男人。她也能感覺到,隨着男人的絮叨, 母親緊繃的身體所昭示的緊張心情。
“他們期待着和我見面,所以我也要爭氣, 一定不能讓他們失望。”她朦朦朧朧的意識到, 卻又疑惑, “可,什麼是帶把的?”
十月孕育, 一朝分娩,母親痛苦的嘶喊震動着她的身體。她蜷縮着小小的手腳,和着母親的努力,奮力的由產道向外擠去。這無疑是對母親與胎兒雙重的考驗與折磨,待到新鮮的空氣涌入鼻腔, 還未能睜開的眼睛感覺到從所未見的白熾的光明, 全然陌生的體驗令她下意識的振動胸腔, “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響亮的哭聲, 清脆稚嫩, 驚惶無措,而又不乏降臨新世界的緊張的新奇, 還有不負父母期待而順利降生的驕傲。
“終於要和他們見面了……”眼珠在眼皮下努力的掙動着,她想要張開眼,看一看由意識初生就陪伴着她的男人與女人的臉。可意料之中的歡喜並未到來,周遭靜得可怕,這份可怖的死寂不知道延續了多久,便被男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打破。
“前幾個提腳送了人,怎麼還沒把晦氣送走!怎麼又生了一個賠錢貨!”男人的憤怒如同煮沸了的熱湯,滾滾騰騰,殺意逼人,“你這個賤貨!家底被你吃了多少進去,活活把家裡都吃窮了,都還不夠讓你肚皮爭氣一回?我們老王家要的是兒子!是兒子!”
原來受期待的不是我,是不知道存在與否的弟弟。我的存在,只會讓他們兩個都不開心……她意識到。
女人虛弱的辯解和道歉淹沒在男人洶洶的咒罵聲裡,直到那份滾燙化作了一鍋真實的沸騰的水。來不及爲自己的不受歡迎失落,甚至來不及因瞬間枯萎的皮肉而感覺到“痛”的滋味,女嬰便停止了呼吸。緊縮的眼皮在沸水中張開,瞳仁中收入的第一道人間世的色彩屬於一張男人的猙獰的臉,耳邊聽到的最後一樣聲音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啼哭。
我恨……弟弟。
新誕生的女嬰鬼咧嘴無牙的嘴,貼在男人耳畔,無聲的說。
男人打了個冷戰。
來自近五百年前夭亡的小生命的恨意陰冷如冰海之上翻涌不休的霧氣,白沉沉的,令人從頭到腳一路涼透到了心眼底。楚人梅被凍得渾身發抖,身體下意識的蜷縮,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了一團,上下牙仍是不住的打戰。謝燮看她狀況不對,想要靠近查看,誰知剛一邁腳,她身邊的李二旺立刻齜起了牙齒示威。
謝燮退回原處。
李二旺收回了尖牙。望着楚人梅縮成一團的可憐模樣,想要抱住她,奈何他的柔韌度還未曾達到可以完成“蹲”這一高難度動作的程度,只好震動屍氣,努力的向附在她身上的嬰鬼秀肌肉。可這一舉措顯然沒能取得理想的成果,因爲楚人梅依舊沒有醒過來。
李二旺瞪向謝燮的目光現出了人性化的恨意。
以楚人梅萬事以保命爲先的行事方針,除非牽涉到重要之人,否則她本不會自告奮勇讓一隻又四百多年道行的嬰鬼附身。雖然以李二旺目前的智力,尚不能理解對面的人類與楚人梅相識不過三面,怎麼就有能量讓她爲他捨身赴險,可他直覺的認識到,他不喜歡這個男人。
很、不、喜、歡。
楚人梅的意識裡,那樁慘劇仍在繼續。男人掃了眼鍋裡不成人形的嬰兒屍體,“呸”了一口,找了處僻靜地方隨便倒了。他罵咧咧的走回自家破敝的茅草屋,看到女人滿身血污,直挺挺的躺在牀上沒了呼吸,未曾合攏的眼睛直愣愣的瞪着房樑,瞳孔渾濁。
女人的魂魄找到了飄飄蕩蕩的嬰鬼的魂魄,躲躲藏藏的過起了她的“日子”。她生前共孕育過四個女兒,前三個被丈夫送了人,連面也沒能多見一回,是以不管是人是鬼,不管她自己是要做人還是做鬼,這個小女兒她都絕不會放手。
她在懷孕期間縫給未出世孩子的紅布肚兜,丈夫賣不出去,嫌晦氣,索性燒了了事——正方便她給女兒圍上。爲了在陰差的追索下隨時逃命,她把女兒裝進血袋裡,帶着她東躲西藏。
女人化作了一隻真真正正的血糊鬼。
後來她發現,她的女兒並不像一隻正常的嬰鬼。這個孩子被恨火煎熬出了無底的胃口,她總是飢餓,惟有嬰兒的精氣與魂魄才能暫時性的填補她的胃口——而這嬰兒只能是男嬰。血糊鬼不得不輾轉於各家產牀前,蒐集夭折男嬰的鬼魂,塞進血袋裡給女兒。女兒開心的吃掉他們,再吐出來時,他們便成了她的“弟弟”。
如是生活,母女倆過了近五百年。直到那天黃昏暮色中,她們盯上了孕婦腹中即將出生的李彤彤。李彤彤的父親請來了李奶奶,而李奶奶請來的胡大仙雖然道行比血糊鬼短上一百年,可獸性兇殘,把一隻空有道行卻無甚能耐的血糊鬼撓得滿身開花卻不成問題。不僅如此,在血糊鬼逃命之時,它還一爪子將她的血袋劃了道豁口。
血糊鬼能於此世留存四百多年,靠的便是謹慎的性情與逃命的速度,被胡大仙這麼一嚇,登時逃到了不知哪裡去。而被母親執拗的封養在血袋之中的厲鬼,則帶着她豢養的數千嬰鬼,迫不及待的溜了出來。
與母親不同,女兒之所以能化作厲鬼,靠的則是睚眥必報的性情。既然母親如此狼狽全因李彤彤而起,她就偏要李彤彤做她的弟弟!
只是想不到這家人的運道居然這麼好,她才纏了李彤彤不到兩天,就招來了比那天的胡大仙還要強上好幾倍的異能者。那個警察的氣息灼燙到像中天高懸的太陽,老遠地裡就燒得她魂魄不穩,只好拋下一隻被胎髮氣息吸引來的智力低微的食發鬼頂缸。
打化鬼以來,她還沒這麼狼狽過!簡直氣到想要把那個警察撕到粉碎!
什麼?打不過?打不過就打不過,打不過本尊,我還收拾不了你旁邊那個道行低微的幫手嗎!我讓弟弟們趁她落單羣毆她!
什麼?那警察又趕過來救人、還把我提溜出來了?提溜出來就提溜出來,你能把我提溜出來,我也有本事把你旁邊那個沒二兩道行的助手摺騰一頓!我就是要附她的體,有本事你別錄口供啊?
於是這口鍋,就這麼千迴百轉的扣在了軟柿子楚人梅的頭上。
哪怕被鬼物附身期間思考能力遲鈍得厲害,在瞭解了始末後,依舊沒能影響楚人梅發自肺腑的嘆出一聲辛酸氣。謝警官想要的真相她已經弄得清楚,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位脾氣奇差的小(老)鬼從她身上請下來?她可是拍着胸脯跟謝警官保證有十成把握的全身而退,可不能丟人現眼。
“小姑奶奶啊,你看這樣怎麼樣?你從我身上下來,我給你和你母親選一塊風水寶地改葬?”她開始努力刷好感。
“呸!”女嬰纔不相信她的話,剛纔這人仗着謝警官的勢怎麼狐假虎威的,她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小祖宗,我給你念經超度好不好?不但給你念,還給你母親念,讓你們重新輪迴投胎,不再在這裡挨餓受凍吃苦?”楚人梅立即調換條件。
“我還有弟弟們,他們也能跟着投胎?”女嬰迅速回問。
楚人梅噎住。先不提你的弟弟的數量實在是多到令人不忍直視,想要一一超度,就是來一百個楚人梅都得累成人幹——只說你那些弟弟,哪個不是被你吞噬才化的鬼?而且你自個兒怎麼死的你自個兒心裡清楚,那句“我恨弟弟”有事誰說的?現在又問我他們能不能一起投胎,你到底是希望我回答“能”呢?還是“不能”呢?
見她被問得啞口不言,女嬰在她的意識裡尖聲笑了起來,每一聲都冷利得像被冰雪浸透了的刀子,一刀刀捅得楚人梅心肝肺直髮疼。不用問,這隻小(老)鬼是打算徹底賴在她身上不走了。
“逞英雄一時爽,被打臉時火葬場,看來今兒真得交代在這裡……”她絕望的想道,“天和會那頭還有近二百二十萬的幣沒還上,九轉還陽丹又被我正式買了下來,退都退不回去。莫南冥那個沒節操的,之前就有坑我當編外人員賣身還賬的不光彩記錄。眼下我是不中用了,他該不會要去找師公討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