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曲在小馬紮上的姿勢無疑是很不舒服的, 但也沒影響楚人梅陷入睡鄉。她蜷成一團睡得正迷糊着,忽然一陣黃光刺透眼簾,她一凜神, 立時坐直了身體:“什麼情況?出事了嗎?”
“是檢測器的報警燈。”謝燮沉聲道, 眼神清明, 殊無睡意。楚人梅立時清醒了過來, 隨着謝燮跑向護士站, 迅速的做了消毒工作,換上了防菌服。她蜷着睡了幾個小時,腿腳胳膊兀自是麻的, 但焦心孩子的情況,也沒影響她跟在謝燮後面衝到李彤彤的病牀前。
ICU是最靠近死神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着被濯洗得乾淨已極的陰鷙氣息, 無處不在。而這無處不在的陰鷙氣息卻又有大半從病牀上嬰兒的軀體內透出。小小的嬰兒套着呼吸機, 小手小腳痛苦的蜷縮着,令人不忍。而由楚人梅的眼睛看去, 那嬰兒的身子簡直裹在了一團吞吐不定的黑霧裡,一望便覺得不祥。
嬰兒體質較弱,用不得過於激烈的驅鬼手段。好在楚人梅早有預備,她掏出昨晚接到任務後連夜製出的符水,手指一蘸, 飛速的彈出。眉心、膻中、手心、腳心、丹田, 幾點清水落在嬰兒的穴位之上, 像甘霖落焦土, 眨眼間便滲入肌膚之內。饒是謝燮並無氣感, 也感應到了那幾點符水上的清涼潔淨的生機正隨着心臟微弱的律動,由那幾處大穴向嬰兒的全身擴散。
象徵死亡的灰白之氣從嬰兒的皮膚上褪去了些許, 李彤彤的氣色好轉了些許,微弱的呼吸恢復爲急促的喘息,小胸膛飛快的起伏。哪怕謝燮不明白其中原理,也知道這孩子被楚人梅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只是,情況仍不樂觀:“小楚天師,這水的效果能維持多久?”
“至少一個小時?”楚人梅自己也不確定,韜晦數年,她的實戰經驗並不多。僅有的一回驅鬼實踐還是上回對付鬼大媽,但趙教練身強體壯元氣充沛,和李彤彤這嬌軟可憐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強行驅鬼哪裡受得了?好在她熬夜制的符水足有滿滿一大瓶,多的不敢保證,二十四小時內是管夠的。
大約是終於看穿了她菜鳥的實質,謝燮看向她的眼神立時浮出了一絲無奈:“有沒有辦法封住這間病房?李彤彤身上的陰性能量越來越強,我擔心會擴散出去引發其他事端。”這個要求對楚人梅而言難度倒不算大,她掏出一摞符紙,上上下下的四面一貼,眼巴巴的望向謝燮,等着他進一步的拿主意:“封住了,然後呢?”
一個非專業人士的菜鳥,與一個專業人士內的菜鳥,湊在一起做任務,也不知道哪方是更被拖累的一個?謝燮嘴脣一抿,心知指望她這個專業人士把控全局是沒指望了,只好接過了領導權:“小楚天師有沒有辦法,在不驚動附在李彤彤體內的鬼物的前提下,探查它的情況?”
有人願意做拿主意的那個,楚人梅便似卸掉重擔而拄到了根堅實可靠的主心骨般不慌了。心一定,思維便也靈光了許多。她想了想,有了主意,便湊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掰開了李彤彤左邊的那隻肉呼呼的小拳頭,輕輕捏了捏手心。那小小的手心跳得極快。她又捏了捏嬰兒的左手中指最下一節,只覺得指根跳得厲害,當下正了正神色,小聲對謝燮說:“是外鬼驚嚇所致。這鬼是少亡夭折之鬼,看樣子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緣故,纏上這孩子了。”
謝燮神清色冽,好一個氣質冷銳的大好青年——然而眼神茫然,一看就是沒聽懂。
楚人梅只好詳細解釋道:“我用的這是摸脈辨鬼的法門,男摸左女摸右。手心急跳是受驚日淺,中指根跳是少亡夭折之鬼,中間那節跳就是仙家附體,最上面那節跳的話,主有仙佛福緣。”
謝燮這才眯了眯眼:“如果是中指下節的非指根部分跳呢?”
才一下的功夫就把她偷懶沒說的內容給叼了出來,這腦子轉得可真夠快的!楚人梅不免對他更高看了幾分:“我這不是還沒說到嘛——中指下節也分三部分,指根、中段、上段,作祟鬼物的年齡依次遞增,指根就是少亡夭折之鬼,中段的死亡年齡在及冠到不惑之年之間,再往上就是四十歲以上的年老之鬼了。”
“你說的不夠精確。按世界衛生組織18年新頒佈的年齡劃分標準,66歲進入中年,80歲後纔算老年人。40歲以上未到66歲之前一律還算青年。”謝燮立刻糾正道。楚人梅見過許多槓精,但還真沒見過揪住這一點槓的,摸了摸鼻子,一時頗覺無語:“我用的這套是老標準唄,幹我們這行的有幾個能做得到與時俱進緊隨時代潮流啊……愛信不信。”
謝燮盯着她看了兩眼,忽然聳了聳左眉。他平素神情沉着如深水,鮮少有過這樣少年氣的表情,偶爾現出,便覺容態間說不出的倜儻張狂,乃至於還透出幾分狷介的流氣——恰如其分的,像極了每個乖乖女情竇初開的夢中那個有着壞壞的笑容的英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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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梅近距離看到,忽然有種被撩到般的過電感。她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好幾拍,趕緊揉了把臉,好掩飾自個兒難得的老臉一紅。好在謝燮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異色,只是彎了腰湊到嬰兒跟前,伸出骨節分明而清瘦修長的手指,力道極輕的拈住了嬰兒的小手指,自下而上的捋了捋。
他回頭,又恢復了慣常的木頭臉。不同於李二旺生前明快的淺褐色眼睛,也與莫南冥溫潤如玉質的墨瞳不同,他的眼瞳深黑而冰涼,透着無機質的冷銳與肅靜,聲音平淡:“只有中段在跳。”
“哈?你把錯了吧?”楚人梅也顧不得臉紅了,趕緊把他擠開,探手就是一捏。
她的表情凝固了。
嬰兒的小肉爪中指指根風波不興,中段卻跳得“嘟嘟”不停。
“就是你把錯了。”謝燮再度糾正。
他這麼一強調,不知道什麼緣故,楚人梅又紅了臉。她再度揉了把臉,沒好氣的白了謝燮一眼:“行行行,你把得對,警察叔叔說什麼都對!”這廂她氣急敗壞,那廂謝燮卻渾然不覺自己正是這份氣急敗壞的罪魁禍首,只低頭在一隻小本子上運筆如飛的做着記錄。做完後筆記本一合,總結道:“反正已經進來了,我們就守到專家來爲止。小楚天師,注意李彤彤的情況,要及時補充符水的供給。”
守到專家來爲止?拜託了現在才凌晨三點啊!楚人梅眨了眨紅絲遍佈的眼仁,發出一聲淒厲而無力的哀嚎,靠在病牀的牀腳“嚶嚶嚶”地蹲地不起。
變故陡生。
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處的黑髮的洪流以李彤彤的小身體爲原點朝她涌來時,背對着前者的楚人梅只感覺到了驟變的寒冷陰氣,但因爲距離過近,已經來不及躲閃。
“我命休矣!”生死一線的關頭,楚人梅腦中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穢氣涌流的黑髮已經貼上了她的後背,大股大股蜷曲的發綹越過她的肩膀、頭頂捲了過來,像巨獸大張的嘴,堪堪要把她的腦袋吞沒。
驀然,她耳根一熱,似乎有什麼東西急速擦着她耳垂與臉側的狹小空間飛了過去,身後隨即響起一聲憤恚的尖叫。混亂的陰氣像一鍋沸騰亂響的粥,楚人梅還沒來得及分辨發生了什麼,便看見謝燮急衝而來,骨節分明而瘦硬的手扯起她的後領口,就把她推到了身後去。
電光石火間,理智的思考追不上身體的本能,求生的本能讓她下意識的把身體嚴絲合縫的鎖在了謝燮的身影遮蔽之下,兩手緊緊地抓住他垂下的那條胳膊。恐懼之下發揮出的力道是不打折扣的生猛,楚人梅又好巧不巧的掐中了他的麻筋,哪怕是隔着厚厚的冬衣與防菌服,謝燮也仍舊被抓得臉色一裂,可目光冷徹,平伸舉起的那隻手臂依然不動如山。
楚人梅這纔看清,他擡起的那隻手中握着一柄□□。說是□□也不全對,因爲那物事的形制只是接近槍的造型,但通體是透明而炙熱的火紅色,她只看了一眼,就被其中囂囂四射的能量險些燙傷了眼睛。那槍槍口方向直指的對面,本應是病牀的位置已經被無數團糾結纏繞的頭髮填得滿滿當當。那些頭髮泛着沉沉的死氣,卻如有生命般蜷曲遊動着,只是被謝燮乍現的能量槍所震懾,大股大股的主體僵死不動,只是末端的髮梢兀自神經質的一顫又一顫,像極了垂死的蛇的尾巴尖。
楚人梅嚥了口口水。難怪她一個戰力無限趨近於零的初級天師會被派來做C級任務的協助人員,莫南冥那廝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合着主力軍在這兒呢?我的玉皇大天尊呀!瞅瞅這火力、這戰鬥力、這震懾力,雖然不是這行的專業人士,可我估計高級天師怕也就這個水平了吧?
她肅然起敬:異能部真不愧是官家,真是藏龍臥虎,半點兒也不浪得虛名,哪怕是G市這樣一個十八線小城市的分局裡兼職人員都如此生猛!
她亂七八糟的想着,忍不住又越過他的肩膀觀察了下局面。片刻的對峙裡,蔓延的黑髮似乎確認了這位警官的不好相與,不甘不願的向李彤彤體內鬆了回去。不一會兒,被淹沒的病牀又重新回到了二人的視野。
楚人梅鬆了口氣。謝燮卻沒有鬆懈,槍口兀自對着李彤彤,眼神銳利如鷹隼。那柄能量槍光焰曜動,握在他略顯蒼白的手間,幾乎像是一輪燃燒的太陽。
楚人梅眨巴了下眼,忽然覺得自個兒的嗓子眼有些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