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嬰兒已經連續不斷的哭了一天一夜,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本該發紅的薄嫩的皮膚因爲缺氧而泛着青灰色。看着他這副模樣,醫生的眉毛皺得快要擰成了死結, 把一疊厚厚的檢查報告翻得嘩嘩響。
怎麼看, 這個孩子的各項身體指標都在健康的範疇內, 怎麼會莫名其妙啼哭長達48小時之久, 難不成是癲癇?可這檢查數據也不像啊!
在幾位醫生的低聲討論裡, 嬰兒的嗓子早已啞澀得發不出聲來。他眼皮張開一線,露出黑亮明淨的眼瞳。如果有人能湊近去看的話,會發現那瞳仁深處映出了一個青紫的嬰兒臉孔。
長着比身軀還要大一倍的頭顱的嬰鬼浮在男嬰的上空, 乾巴巴的小身體上只裹着件殷紅如血的肚兜。她臉貼臉,枯瘦見骨的細瘦小手撫摸着男嬰嬌嫩的臉頰, 長長的烏青色的指甲陷進了嬰兒的皮膚裡, 嘴巴一張一合:“弟弟, 來一起玩……”
在孩子眼中所看到的,往往是另一個世界。
G市的冬天風極大, 不但風大,而且還乾燥,入夜後的風尤其如此。楚人梅揣着裝了李二旺的四象天壺,頂着呼呼的夜風來到任務提示所說的市醫院的ICU外時,只覺得臉上的所有細胞裡的水分都給這無良的天氣榨得一乾二淨。任務說明上講得明白, 她只需要趕到病房外, 那個需要她協助的異能分部成員自然會來接應, 可她在等候區轉悠了兩三圈, 也沒見誰注意到她。
謝燮端着洗好的飯盒自水房轉出來, 劈面便撞見楚人梅在ICU的門廊外磨蹭,目光從她別在圍巾上的鑲了微縮版篆天印的胸針上逡巡而過, 他招呼道:“小天師,又見面了。”
猝不及防被熟人撞見,楚人梅沒有多想:“好巧好巧,謝警官這是有親戚住院呢?”這架勢,呵!一看就是來陪牀的。
謝燮搖了下頭,指了指ICU的方向:“小天師姓楚?”
“謝警官猜得真準,我還真就是姓楚呢!”楚人梅不假思索的道,說罷滯了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倒吸一口氣,“謝警官就是……”
謝燮擡手比了個“噤聲”的動作,打斷了她的話:“兼職。”說完一手端着飯盒,空着的手向楚人梅招了招,投來一記“隨我來”的眼神。
楚人梅被人民警察的浩然正氣攝住,訥訥的應了聲:“好巧啊我在我們那邊也是兼職……”便趄趄的跟了他去了樓梯間。走了好幾步纔回過味來:異能部本身就是掛靠在公安系統的隱秘部門,每個成員明面上都有個真實可查的公安系統的身份。就像向青青,不知情的人只會以爲她是名精幹漂亮的女警,誰會想到她居然是M市的異能分部負責人不說,還是個力量技能點點滿的醫療系異能者……
可是到了謝警官這裡,怎麼就成了主業警察、兼職異能分部的工作人員了?可疑,實在是可疑——不過嘛,你就是個任務輔助,任務完結後天高海闊,下回見面還指不定是多少年後呢,你管那麼多幹嘛?能還債嗎?
心底的思緒不過翻江倒海了一瞬,就被楚人梅掐死在了萌芽狀態。時候已近晚七點,樓梯間寂無人聲,透着股寒噤噤的陰冷勁兒,是個圖謀陰謀詭計——劃掉——談事情的好地方。楚人梅靠在樓梯扶手邊,打量着謝燮筆直的站姿,一邊在心底感慨“不愧是人民警察兼異能分部的雙料公職人員,哪怕是端着飯盒都正式得跟捧着紅頭文件似的”,一邊還一心二用的在心底將本次任務的資料重溫了一遍。
目標人物:李彤彤
性別:男
年齡:3天
具體情況:出生18小時後開始不間斷的啼哭,很快出現呼吸衰竭,轉入重症監護室。異能分部的巡查人員察覺其氣息陰晦,疑似有強大鬼物附體,立案上報。
“這孩子是我昨天值夜班時發現的,當時他們家打車送孩子去醫院,出租車無緣無故在派出所門前拋了錨。除夕夜裡打不到車,我就用警車帶了他們一程。路上感覺孩子身上的氣場很不對勁,我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看不出端倪,但能讓我這樣靈覺遲鈍的人感覺到強烈的不適,這本身已經證明了問題的嚴重性。”謝燮說,“我暗中用能量檢測儀一測,C級。”
聽到“C級”這倆字兒,楚人梅哆嗦了一下。謝燮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未注意到她的露怯:“此事非同小可,我立即立案上報,請上級派專業人士過來看看。可年下人手短缺,G市又地處偏遠,專員無法及時趕到。上級只好通知你們天和會就近派個天師過來幫忙——沒想到,來的還是熟人。”
“這就叫人生何處不相逢嘛!”楚人梅木着臉道,“不過昨兒都是除夕夜了,謝警官怎麼還在值夜班?”
“其他同事要過年,而我一人吃飽全戶口本不餓,當然要爲人民羣衆發光發熱,多多值班——反正,也沒有人在家裡等着我吃團圓飯。”謝燮淡淡的說。事實上,年下值班人員之難找,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打了一圈電話,纔好說歹說的招來頂替他值班的同事,直拖到對方來和他換班,天都黑了。因怕錯過天和會派來的協助天師,他連飯都來不及吃一口,帶着飯盒在醫院食堂打了份飯,蹲在樓梯間吃完,誰知纔去洗了趟飯盒的空檔,楚人梅就來了。
楚人梅過年好歹還有師公和李二旺這一人一屍相陪,謝燮居然能混出個形影相弔的風範,這光棍漢的生活委實淒涼得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好在他的語氣很是自然,似乎不以爲苦也不以爲樂,只是司空見慣的態度。可楚人梅想起了那天烏鴉嘴上線卜出的水中撈月卦,不免渾身不自在,趕緊轉移話題:“李彤彤還在哭嗎?”
謝燮頷首:“送他去醫院的時候,我在他身上放了檢測器,一旦他的元氣出現大量流失,檢測器隨時會向我示警。”
“那我們需不需要進去看看這孩子的情況?”楚人梅又問。她嚴守着協助者的本分,還指望着謝燮拿主意,誰知謝燮回以一個虛懷若谷的眼神,反向她求教:“小楚天師覺得需不需要?需要的話……我們進去看看?”
合着這人一點兒計劃都沒有就跑來盯梢了?該不會是個菜鳥吧?瞧着濃眉大眼的也不像啊!
可萬一真是個菜鳥,這趟任務豈不是……
楚人梅心底“咯噔”了一下,登時有些牙疼,悄悄地捏了會兒手指,才慢吞吞的說:“今晚還是不要了吧,夜間陰氣最盛,萬一打草驚蛇激怒了對方,有李彤彤在,投鼠忌器不好施展……要不,明天午時陽氣最盛的時候再去看看?”C級任務的鬼怪能力非同小可,可富貴險中求,爲了早日還清債務,像這類的危險任務以後只會被派到越來越多——你沒空慌神了,勇敢地接受現實吧!
“不過,醫院的人會放咱們進去?”她問。謝燮總算沒有廢物到底,抄起手機就是一通電話,掛掉後即看向楚人梅:“到時候直接去護士站拿防菌服。”
“有門路的人辦事真是利落!”楚人梅讚歎着,只是調門仍舊發緊。謝燮狐疑的瞥了她一眼,發現她面色輕鬆,身體卻繃得很緊。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女孩子並非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有着豐富戰鬥經驗的神風組的那些老夥計們,她只是個出身窮鄉僻壤的普普通通的小天師,怕是打生下來還沒有經歷過C級任務的陣仗,緊張害怕也是在所難免:“上級派來的專員至遲明晚抵達,我們的任務是在專員到達之前確保李彤彤的生命安全。”
不需要你和那未知的C級邪祟硬碰硬。
楚人梅舒了口氣,鬆開了被掐的手指。謝燮眼神好,看到她本不算白皙的手指被生生掐出了一圈淤痕,有點內疚之餘,還有點好笑:“真遇到危險情況也沒什麼,我會護你安全撤退。”
說得輕鬆!那可是C級的任務,中級天師人數低於倆都不敢接,她這種戰五渣要不是債務壓身,早就離這死亡任務躲得要多遠有多遠了好吧!楚人梅腹誹個不停,可被謝燮這麼一剎,她到底還是恢復了幾分安全感。人一放鬆,腦子也便靈光了起來,登時抓住了先前未想到的漏洞:“等等!謝警官現在才八點,距離明天的午時還有十幾個鐘頭呢!我們……”她指指自己,又指指謝燮,末了指尖移開,左戳戳,右戳戳,指向樓梯間,聲音有點顫,“就一直蹲這兒?”
“我們必須一直守在這邊,一旦氣場有變,隨時都要展開行動。不過小楚天師剛剛說的不太準確,不是蹲着。”謝燮不知從哪裡取出兩張報紙,一張遞給楚人梅,另一張動作麻利的往地上一鋪,毫無偶像包袱的一屁股坐下,兩條大長腿一盤,理所當然的說:“是坐着。”
楚人梅:……
好歹也是身兼警官與異能分部成員明暗兩大安全陣營身份的人,怎麼看都算是個人物了,咋混得比我這個土包子還要土包子啊!
她心頭滴着血,自掏腰包去醫院外的小店裡買了倆小馬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