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腳步聲也就紛亂了一陣, 便都出了門。志剛側耳聽了一會兒,小聲嘀咕:“奶奶肯定又去抓鬼了。”楚人梅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拔了出來,在小孩臉上看到了鮮明的興奮之色:“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我相信!”志剛激動地說, 可是緊接着目光便轉爲黯然, “可是我看不見, 只能聽奶奶講故事。”
楚人梅並不覺得意外。一見面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 志剛靈光晦暗, 沒有做這行的資質,倒是天庭飽滿眼神清亮,是個智慧圓滿的讀書種子的面相。
志剛拿着筆虛懸在作業本上, 心事重重的劃來劃去:“姐姐,我聽奶奶說你也是幹這行的, 你知道奶奶要去捉什麼鬼嗎?”
楚人梅不敢斷言, 可心裡也有八成把握。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 那隻手提紅布口袋的女鬼應該是一隻血糊鬼。女人生產如過鬼門關,現代醫療條件先進, 才爲孕婦與嬰兒提供了有力的保障,可是擱在條件落後的古代,別說母子平安要靠運氣,一屍兩命也不是稀奇。血糊鬼便是難產而死的女人,她們手中所提的血紅布袋污穢不堪, 是極可憐又極令人厭惡的鬼物。不過血糊鬼通常只纏着孕婦, 所以那名被纏着的女人應該也是有孕在身的。
她心裡思索着, 卻對志剛說:“姐姐也不知道。”
“啊?”
“其實姐姐和李奶奶不完全算同行, 就是個打醬油的, 所以姐姐也看不見呀。”
被她這麼一說,志剛益發的失落起來。楚人梅笑着揉了把他毛茸茸的腦袋:“不是隻有捉鬼捉妖纔是英雄, 要改變世界,科學纔是硬道理。那些鬼鬼怪怪的也就看着可怕,其實一□□下去連渣子都沒了。你想想看,往古來今仙人啦神佛啦出了那麼多,可改變世界的不還是人嘛!”
“知識改變命運,思想改變社會,科學改變世界。你腦袋這麼聰明,可沒必要捨近求遠呢!”
志剛起先還一直點頭,她說一句,他點一下。聽到後面眼神閃了閃,滿臉都是狐疑:“姐姐,你最後這話怎麼聽着這麼耳熟?”
楚人梅二話不說就給他鼓掌:“恭喜你志剛同學,你成功的把雞湯的香味兒聞出來啦!”
李奶奶出去沒一個小時的功夫就得勝而歸,正趕上她的兒媳婦看時候不早,準備安排楚人梅睡覺。她家統共三個臥室,因爲李奶奶獨佔一室慣了,兒媳婦就打算把志剛攆去和爸爸睡,讓楚人梅和自己擠一張牀。李奶奶見了便說:“小楚跟我住就行了,我們孃兒兩個睡一起聊得來。”
被老奶奶慈愛的眼神若有深意的一掃,楚人梅登時一個激靈,不祥的預感自心底緩緩升起。事實證明,她的預感沒錯,關了燈後,還沒睡着的李奶奶果然無縫銜接上了自己飯前的話題:“要不要奶奶給你介紹一個?”
“啥?”楚人梅試圖裝傻,被李奶奶輕輕拍了把後脖根,她說:“別搗糨糊,奶奶跟你認真說話呢。呵呵,要不要奶奶給你介紹一個對象?奶奶有個侄孫子,就在M市裡工作,單位離你們家不遠,個頭高……”
眼看着李奶奶要一發不可收拾的進入紅娘狀態,楚人梅趕緊轉移話題:“李奶奶,那會兒叫您過去的那家人是招了血糊鬼了嗎?”
被她這麼一問,李奶奶的思路不知不覺就被岔了過去:“你咋知道的?”楚人梅把自己的全套推理過程講了一遍,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這東西我就在書上看過,還沒在現實裡見過呢。可書裡也沒說該怎麼制住她,李奶奶您是怎麼收伏她的?”
“血糊鬼都是生娃娃沒挺過去的女人,娃娃沒能順利落地,當媽的怎麼甘心進地府投胎?只能當個孤魂野鬼在陽世飄着,可憐的哦……”李奶奶唏噓不已,“今天的這隻死的可早呢,按她自個兒的交待,得是明朝嘉靖皇帝的時候就難產沒的命,她飄了這麼些年,也沒害過人,就是今兒無意中撞見了那家的女人,見她肚子裡的娃娃快要生了,就羨慕的不得了,想看看她要怎麼把娃娃生下來。其實也沒安壞心,就是把活人嚇得不行。”
“我也沒咋收伏她,就是先勸唄。再怎麼着以前也都是人,最好留點兒餘地,能勸走就不要用其他手段。可惜這隻血糊鬼脾氣犟得很,勸不動,我只好請胡大仙上身,把她打走了。怕她再來騷擾人家,就給那家的女人封了個辟邪的香包。她懷着娃娃呢,沒敢放硃砂,就裝了黑豆、燈芯草和一塊桃木符。”
“還是李奶奶知道得多,我師公就知道硃砂和黃符。”楚人梅小小的拍了一記馬屁。李奶奶被拍得身心舒坦,笑道:“跟了奶奶,能學到的多着呢——小楚啊,你就考慮考慮和侄孫子……嗯?”
楚人梅:……這怎麼還是繞回來了?!
是夜,楚人梅使盡渾身解數,終於還是被李奶奶繞暈,成功而稀裡糊塗的鬆口,答應了和李奶奶的侄孫交換微信號,才換來了耳根清淨一枕好眠。第二天早上,她陪着李奶奶一塊兒起來洗漱,方財的妻子早就擺好了早飯,大家吃過,楚人梅手腳便利的陪着方財妻子收拾了餐具,洗了手,這才和李奶奶雙雙上廟去。
如是忙活到臘月二十八,柴門觀的輪值任務纔算完成,揣着道協分的五百塊獎金,楚人梅回到李奶奶家,取了擱在她家的年貨。正準備走的時候,李奶奶招呼道:“先別急,吃個喜饃饃再走。”楚人梅這才發現茶几上擺了一盤紅雞蛋,紅彤彤的圓潤模樣十分的惹人喜愛,她想了想,腦中靈光一閃:“那家人生啦?”
“生啦生啦,生了個胖乎乎的男娃娃。”李奶奶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攢簇成燦爛的菊花。楚人梅向來樂於蹭他人的喜氣,當即歡呼一聲,擲下大包小包,躥過來剝雞蛋。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眼就到了除夕夜。柴門觀唯一的一臺電視是楚春陽年輕時給添置的,當時的流行款,派頭和功能當然比不上現今層出不窮的新款電視,總歸質量還算不賴,屏幕不小,信號尚好,被吳步虛擱在齋堂,每晚做完晚課後會瞄上幾眼。李二旺被擱在了柴房,楚人梅換上道袍,陪着師公吳步虛敬了神,上了香,唸了經,焚了表文,一套儀軌走完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事畢,楚人梅纔去柴房把李二旺搬了出來,也套上了道袍,讓他去齋堂裡,矗在牆根底下陪着吳步虛“看”春晚。她自個兒則裹得厚厚實實的,呵着白氣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哪怕知道天和會配發的員工專用手機走的不是明網,而是專有的信號全覆蓋的暗網,這幾天楚人梅依舊拿着吳步虛的老人機四處踩點,最終確定廟門東頭那棵老柳樹底下是信號最佳的位置。鄉下的冬夜冷得呵氣成冰,爲防止手指凍僵,楚人梅特意在羽絨服外頭披上了吳步虛的大棉襖,樣式夠老,可夠厚實也夠寬大,足夠楚人梅連人帶手機一塊兒縮在裡面。
屏幕上亮白的數字飛快閃動着向00:00逼近,楚人梅摩拳擦掌,蓄勢以待,一團團白汽從她口鼻間呼出,被觀內投來的燈光刷成暖黃色。
四個“0”齊刷刷的出現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楚人梅出手如電,食指精準的摁上了金光烈火劍的界面的鮮紅的“馬上搶”按鈕,看也不看那炫彩流光的產品介紹視頻,果斷購買、輸入付款密碼。再退出,點入金光乾陽罩的搶購頁面,點擊購買、輸入密碼——整個過程這些天在她心底反覆演練過多次,今夜一經使出,端的是流暢似行雲流水,迅捷如飛瀑長風。待最後一個“確認”被點擊後,她看了金光乾陽罩頁面上顯示的紅得令人心驚膽戰的“已售罄”三字,劫後餘生般的長舒一口氣。
“老孃之前累死累活倆月多,統共才攢了八個會員幣。現在空手套了倆法器不說,還餘下了一個會員幣,這回真是賺大發了!”靜夜,寒風呼嘯,她捧着手機,獨蹲烈烈風中,笑得喜慶如吃得肚皮溜圓的二哈。
樂極之時,通常是要生悲的。還沒等她多樂呵上幾分鐘,便聽“叮”地一聲脆響,一條消息彈出,擴大,佔據了整個手機界面——通知:協助G市異能分部成員解決市醫院嬰兒夜啼事件,任務詳情見附件。
“哪個嬰兒晚上不吼兩嗓子,這也值得異能分部的人去調查?還得從天和會調人去協助?”楚人梅大感困惑,手指繼續拖動着界面下滑,一行字赫然闖入眼簾:“任務等級:C級”。
“C級?”她嘴角一抽,“這任務也能評定成C級?不對!C級的任務咋能派發給我!發錯了吧?”要知道天和會的任務評定等級向來劃分爲ABCDE五級,任務的危險程度與酬金的豐厚程度依次遞減。C級的任務就算是中級天師去接也得講究個團隊合作,她這種初級天師是上一個死一個。成爲編外人員的這些天裡,她最高也不過是接了個E級任務,剩下的那些雞毛蒜皮……咳咳,統統不入流。
綜上,C級任務能派到她手裡,能不是發錯了嗎?!
抱着僥倖的期待,楚人梅把界面拉到了最底端,看見兩行黑白分明的大字。
任務發佈人:莫南冥。
發佈人留言:注意安全,囫圇回來。
……要不是這手機值五十幣,楚人梅真想摔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