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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永生的傳承

24.永生的傳承

僵持了一小會兒後, 老師鬼又是很輕的嘆了口氣,轉回身正欲在黑板上寫些什麼,忽然扭頭朝門口看去。夜色深黑, 像泯滅了所有火光的厚重帷幕, 而手電的光白熾, 宛如一支破空而來的銳利的箭, 又像是沉夜之中新生的星辰, 從門外投射而來,穿透了教師鬼的身軀,在牆皮斑駁的牆面上投下一塊刺眼的光斑。

四座白影齊齊黯淡了不少, 楚人梅眯了眯被強光驟然刺中而有些不適的眼睛,隔了會兒, 纔看清門外那個拿着手電筒的年青人的臉:“方銘?”她控制着李二旺趕緊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他來這兒幹嘛?總不成是今晚值週一路溜達過來的?”

方銘緊盯着教師鬼的臉, 神情有震驚、有恍惚,終是沉斂爲跌宕的激動, 喉頭梗了幾梗,才張開嘴,聲音有點發顫:“黃老大,真的是你……”

教師鬼向一側飄開一些,避開了令他不適的手電直射, 表情迷惑, 好在並未生氣:第三個了, 今天遲到的學生怎麼這麼多?趕緊回到座位上, 我們繼續上課。

鬼語嗡鳴雜亂的旋律像極了摔碎在地又被反反覆覆碾過的冰棱碎末, 完全無法拼湊成常人可以辨別的聲響。方銘打了個冷戰,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楚人梅隱約猜出了他們的關係, 見方銘還傻愣愣的站在原地,連忙招手讓他進來,小聲說:“老師讓你進來,找位置坐下聽課呢!”說着不動聲色的讓李二旺又把鄰桌的白影逼走,清了倆座位出來,“坐這兒!”

方銘直愣愣的走了進來。他應該正處於某種極其激盪的亢奮之中,以至於看也沒看環繞四座的詭異白影,就這麼順着楚人梅的指點坐到了鄰桌。發現臺上的教師鬼躲着光,還關了手電,兩手端端正正的放在桌面上,也不嫌上面厚厚的一層積灰弄髒了袖子。

就由這位遲到的同學來回答下這個問題吧,上節課我們講過了,M市位於北緯多少度?教師鬼嘴巴一張一合的問道。

半個字也聽不懂。

方銘茫然無措的瞅向楚人梅,楚人梅連忙壓低了嗓門給他做翻譯:“他問你,M市位於北緯多少度?”話音未落,便見方銘條件反射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中氣十足的答道:“38度!北緯38度有個神奇的地方……”他雙手比劃出一個西瓜般的大圓,“那裡的土豆長得和洋芋一樣大!”

土豆和洋芋不是一家人嗎?還有這西瓜大圓是什麼鬼啊!楚人梅把臉貼在了李二旺肩膀上,險些沒給笑岔了氣。

接下來的時間,幾乎變成了方銘的專場。教師鬼和他一問一答,流暢似行雲流水,合拍似符契相合。其閃耀的學霸之光令包括楚人梅在內的滿室人鬼皆羞愧的埋下頭去——除了生前爲一隻純種理科狗的李二旺渾然不覺。當然,楚人梅還能戰鬥,因爲這倆問答者還缺不了她這個翻譯官充當中間環節。

學好一門外語果然有用啊……她心頭感慨了一遍又一遍。

時間跑得飛快,展眼間兩個小時過去了。方銘也在某種堪稱亢奮的情緒支撐下中氣十足的回答了整整兩個小時的問題,饒是他大腦仍然活躍、思路仍然清晰、兩頰仍然紅潤,臉上依舊顯出了淡淡的疲憊之色。楚人梅見他眼眶之間影影綽綽的浮動着黑氣,心知再拖下去這位小方老師早晚得因爲身染晦氣過重而大病一場,於是在又一輪問答結束後,她眼疾手快的一把將方銘摁住。

方銘被摁得一屁股跌回了椅子上,詫異的看了過來,卻見楚人梅舉起一隻手:“老師,我也有話要說。”不等教師鬼回覆,她已經慢吞吞的站起身,跨開一步挪到了過道上,跺了跺腳,“我琢磨着……是該到下課的時間了吧,黃老師?”

教師鬼直直的盯住她,四圍白影也齊齊面向她。氣溫驟降,陰冷潮溼中還夾雜着刺鼻黴味的空氣令方銘不由得打了個噴嚏,他搓了搓被凍紅的雙手,這才發現周圍座位上坐着的赫然是一道道的無臉白影,頓時嚇得慘叫:“小楚天師救命!這這這這些都是什麼玩意兒!”

合着這傢伙從頭至尾只看到了臺上的教師鬼,壓根沒注意自己進了靈異教室。楚人梅無暇搭理他,目光只緊緊地鎖住教師鬼的身影:“我是一名大三的學生,上頭是大四的師兄師姐們。鄰近畢業,爲給自己謀出路,有很多人選擇了考教師資格證,他們去一線實習回來,七零八碎的跟我們這羣學弟學妹吐槽了很多。其中就有一條——能上好一堂課,不僅需要優秀的教室,也需要能跟得上他們思路的學生。說起來天師這行也講究一個‘徒擇師,師擇徒’的規矩,觸類旁通,到底都是一樣的。”

她指了指被嚇癱在椅子上的方銘:“有這樣一名優秀的學生傳承衣鉢,又能上方纔那麼一堂自如揮灑的課……黃老師,你沒有什麼遺憾了吧?”

教師鬼沒有說話,闇昧而無人氣的教室之中,他的身影忽然有些淡,色調像極了古舊的黑白老照片。良久之後,方銘忽然發覺氣溫上升了一點兒,沒等到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聽到教師鬼嘴巴動了兩動。

這回無需楚人梅翻譯,方銘就聽懂了他的話。

因爲他說的是,下課。

隨着這一聲落定,滿室白影皆如春陽下的融雪,極緩而極融和的散去了。這些白影都是再普通不過的陰祟,借陰氣而化,借執念而聚,無異能,無靈智,一旦執念散去,它們也應時而湮滅,再也無處尋覓。

教師鬼兀自立在講臺中央,他的身形已經模糊成了氤氳的霧,只能辨出依稀的身影來。楚人梅笑了一下:“不回您該回的地方嗎,黃老師?”

教師鬼有些模糊的臉上隱約有茫然的神色。

“我明白了。”楚人梅不笑了,“黃老師,您要是不記得回去的路,就由它來給您引路吧。”她說着,下手如飛,用黃紙疊成了一隻小小的紙鶴。用力一晃,橘色的火焰吞沒了黃鶴,下一刻,一盞燈籠已經出現在了教師鬼的手中。

青光熒熒,灑落而下,破舊教室中驟然開出了一條小路,細而空淨的流水聲自遙遠的空間之後盪出,有花香飄來,清冷而迷離。

“去吧,回去吧。”楚人梅催促着。教師鬼看看手中的燈籠,再看看臺下的方銘,偌大的小夥子不知何時早就哭成了一隻淚人。他最終望向小徑的彼岸,像是望見了令空缺的記憶得以安定的所在。

歸去,歸來,歸去來……

在此之前,楚人梅從來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何爲師?社會上那些教學機構裡一小時n元的名師便是師?學校裡那些逢年過節明示暗示家長送禮送紅包的便是師?或是上班夾着課本來下班夾着課本走、一年下來連班裡孩子的人頭都沒數清楚的便是師?

當然她和李二旺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好老師。雙親離世後,她和李二旺從初中上到高中畢業,一路的學雜費、課本費全免不說,但凡有補助,班主任們都會優先把名額給兩個孩子。碰上企業家捐助,要求受捐助的孩子穿着印着感謝語的標語打着牌子拍照給他們登報做宣傳的時候,班主任們也會竭力勸說上級放棄這種尷尬的方式,保全兄妹倆的自尊。

或許劉國平也算是楚人梅的老師。他不僅以一通胡蘿蔔加大棒的形式教會了誤打誤撞成了養屍人的楚人梅如何與俗世安穩共處,一些道法、竅門,但凡不涉及師門機密的,他也會傳授給她——當然,不是無償的。那陣子楚人梅帶着李二旺數九寒天的給街道義務掃雪,活活把自個兒給掃上了M市的社會版。

反正像我這款自私自利明哲保身的,就算是幹了這行,也當不起這個“師”的。

楚人梅誠懇的檢討着自己,看着靠在椅背上默默流淚的方銘,掏了一塊手絹給他。身旁的李二旺不滿的才“嗷”了半嗓子,就被她熟練而利落的反手用巴掌堵住了嘴,空留半聲“啊”餘音嫋嫋,半晌不絕。楚人梅繼續看着方銘:“方老師,你是那位黃老師的學生?”

方銘接過手絹,道了聲謝,兩三把擦了臉,才鼻音很重的“哼”了下:“我就是七年前高三(38)班的畢業生。”

八分野高中只招收漠南山區的孩子,獨特的招生機制使得本應終生困於一隅的學生們有機會在最有學習能力的年華見識到山外的世界,鬥志和野心在認清渴望的方向後熊熊燃起。他們會比同齡人更加的明白學習之於命運的重要——但並不是所有孩子都有這個覺悟。

不少來自大山的孩子被城市的光鮮繽紛蠱惑,不甘與自卑伴生,他們怨憤於世道的不公,怨恨於父母的不爭氣。他們像不知饕足的吸血水蛭一般不斷地向父母索取着遠超出家庭負荷的生活費,爲的只是要買一個城市孩子常用的高配手機。脆弱的自尊沒有教會他們奮鬥,卻教會了他們憤怒和虛榮。

那時的方銘,正是後者中的一員。談話、批評、鼓勵,彼時還是班主任的黃山谷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把他從不合時宜的憤青心態中拖出來。極度的失望與怒其不爭之下,黃山谷狠狠給了他脖子一巴掌。

黃山谷一向是和藹溫厚的,其口頭禪“北緯38度有個神奇的地方,那裡的土豆長得和洋芋一樣大”與劃西瓜的招牌動作給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也被學生們親切的稱作“黃老大”。然而對那時的方銘,黃山谷眼底只剩下了怒火:“看看你的樣子,好好看看你的樣子!除了靈光的腦袋,你有什麼資本和城裡孩子攀比!嫌你爸媽沒把你生到富豪家裡是吧?好好好,這麼看不起自己生身父母,就和他們斷絕關係!你但凡有點人樣,有種就別拿他們給的生活費!”

方銘被打懵了,揉着脖子囁嚅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黃老大你對學生使用暴力,我要到校長那裡去告你!”

“去告!”黃山谷把他轟出了辦公室。

“你去了嗎?”楚人梅問。方銘又擦了把眼淚:“咋可能呢?我沒告……我也沒機會告訴他我沒告他。”

當天下午,黃山谷暈倒在了講臺上。

當晚住院。

不久轉院。

當年去世。

很多遺憾,過境遷後會發現無非是簡單的當局者迷,可惜時不我待,一旦錯過,便再也無法挽回。

高考方銘的成績比平時分高出了一大截,他放棄了其他更有前途的專業,選擇了師範類大學。畢業後也成爲了一名地理老師,還回歸了母校教書。他每年寒暑假的時候都會去拜訪師母,今年暑假自然也不例外。這正是他入職後的第三年,頭一遭要教高三,他整個人都覺得被壓力迫得無法喘息,師母索性把丈夫生前留下的所有資料都送給了他。滿滿當當的三大箱,裡面盡是參考書籍和筆記,方銘扛着箱子回家,只覺得自己好似接過了一樣珍貴的傳承。

楚人梅恍然大悟:“所以是你放出了黃老師的執念嘍?”她就說哪有人都走了七年風平浪靜,忽然就抽風開始鬧鬼的?

方銘抽了抽鼻子,一米八塊頭的年青人愣是萎靡成了一團。他想要擤鼻子,可忽然意識到手裡攥着的半舊手絹是眼前的小天師的,不由漲紅了臉:“實在不好意思,小楚天師,我洗乾淨了還……不不不,我買新的還你。”

“不用!”楚人梅向來愛乾淨,有點不敢看自家手絹現下那可憐巴巴的模樣,“你扔了就成!”

李二旺悄悄地磨了磨牙。

一趟折騰完畢,外面的天空兀自混沌着,校園裡已經有三五成對的學生繞在路燈下,朗朗颯颯的揹着書。方銘趕着回宿舍洗漱,楚人梅和李二旺溜溜達達着出來,呼吸着清晨冷而酷爽的空氣,只覺得大腦爲之一清。她翻出手機看了下時間:“才五點五十……這天還沒亮透呢,六點都不到的功夫,就有這麼多學生晨讀了?”

李二旺自然不會回答她,只是默默的挪在前頭,爲她遮住吹面的寒風。楚人梅裝回手機,正好與兩名學生擦肩而過。

“哎哎,M市的經緯度是多少來着?我又記不起來了。”

“我說你傻呀,老師教的口訣都忘啦?北緯38度有個神奇的地方……”另一個學生拍了他一巴掌,拖長了嗓子說。

“那裡的土豆長得和洋芋一樣大!”兩個少年異口同聲的叫了出來,相視一眼,開始狂笑,“劃西瓜劃西瓜,西瓜纔是精髓!”

甭用問,這倆鐵定是方銘班上的。

“這就是傳承吧。”楚人梅喃喃地說。

由古至今,由神話到現實,皆不存在永恆不滅的生命。開天闢地的盤古只能身化乾坤,摶土造人的媧皇身軀融入大地,創造文明的三皇五帝消逝成爲了史冊書簡間語焉不詳的幾則記載……任你生前驚天動地,還是卑微如螻蟻,在死亡的終點面前皆是殊途同歸,不消百年,便會被遺忘了存在。

可倘若生前的一縷思想、一句口頭禪,能以自己亦不知道的方式一代代的流傳,雖不如日月的耗光無匹,然而這薪火依然能夠星星點點的傳遞下去,如此的生命,是不是也算勉強抓住了永生的一點邊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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