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 圓滿完成任務的楚人梅按着莫南冥給出的地址，來到了位於湖濱路的陽澤古董行。與楚人梅想象中每個細節都洋溢着“有錢”氣息的豪華排場不同，陽澤古董行在街上只有小小的一間門臉。進了門, 裡頭瓶瓶罐罐放得頗擁擠,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舊物件獨有的氣味, 不難聞, 卻也算不得鮮活。
被琳琳琅琅的古董簇擁在中央的店員正臉上扣着本線裝書, 坐在櫃檯後的搖椅上昏昏欲睡。楚人梅放輕腳步走過去，視線不由自主的被櫃檯一角擺着的假山流水擺件吸引住了。那假山石孔竅玲瓏，上面積着極潤的翠綠苔色, 一縷清水由“山頂”汩汩而下，濺起細而乳白的水霧, 很是清爽悅目。
她收回目光, 蜷起食指敲了敲櫃檯：“您好？”
線裝書滑落, 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他如夢初醒的起身：“您好您好, 請問這位小姐是想看點兒什麼？”初說話時笑容可掬，可目光不動聲色的在楚人梅廉價的衣服和鞋子上轉了一圈後，他的表情裡已經帶了點輕視。
乍一看，還真像個尋常的市儈商人。楚人梅指了指假山流水擺件：“我什麼都不要，就要這銀漢懸瀑內的一盅水, 如何？”
男人略顯油滑的氣質霎時消斂, 他直起腰板, 再度上下打量了一遍楚人梅的模樣, 點點頭, 表情嚴肅了起來：“小姐好眼光，這水在外面可不易得, 請隨我進裡間驗看。”
隨着一個“看”字落定，水聲驟然洪亮如雷鳴，楚人梅只覺得自己瞬間縮小到針尖大小，與此同時那假山流水擺件又膨脹到無限之大。那原本清微涓流化作無盡飛瀑，從高高的峰頂飛鳴而下，簡直能把她轟得粉身碎骨。
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她還來不及驚叫，眼前景象已經改變。她正坐在檀木大交椅上，周圍幾設瓶花，壁懸字畫，彷彿一間頗有些年頭的雅室。先前令楚人梅頗感不適的陳舊氣味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說不清名目的清妙香氣，絲絲縷縷，直令人心神爲之一清。
楚人梅才定了定神的功夫，男人已端了茶來，一併奉上的還有一方記事玉板：“嚐嚐這茶，我自己炒制的。沒記錯的話，小姐應該是頭回光臨陽澤行，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在玉板裡瀏覽就好了。”
此刻楚人梅哪裡還有什麼心情品茶？含糊的道了謝，就如飢似渴的瀏覽了起來。她將心神剛一沉入玉板，就被鋪天蓋地的法器光效給鎮住了。陽澤行的交易規則很簡單，會員幣作爲流通貨幣，可以兌換一切商品，也可以訂製某些特殊物品——聽起來和網購幾乎差不離，除了虛擬貨幣換成了名字聽起來不倫不類的會員幣之外。
然而規則雖然簡單明瞭，可令楚人梅意外的是貨品的價格：“乾坤玉葫蘆，可收納五百立方米的物品，價格一萬三千？紫雲煙霞罩，中品上等護身法器，價格五萬七！浩然空冥訣（上冊），九萬九？！”她深吸一口氣，這些法器和秘籍光看簡介都讓她怦然心動，奈何太燒錢，自家那箱會員幣滿打滿算統共也就三十萬的數目，全砸進去也換不出幾樣出來。
“好在我本來也不是衝着這些燒錢的法器和秘籍來的。”保持着牽強的微笑，楚人梅一遍又一遍的做着自我安慰，“我是來換錢的啊？只要把家裡的會員幣統統提現，我就發了！以後包餃子吃一碗倒一碗絕不是夢想！”
她深深吸氣，靈識從玉板脫出，拍拍隨身攜帶的小皮箱，正準備張嘴。男人卻搶先開了口：“剛纔忘記問啦，小姐看着挺面善，不知是姓李，還是姓楚？”
“我姓楚。”楚人梅被問得摸不着頭腦，但還是答道。
“姓楚……不知道楚春陽女士是楚小姐的什麼人？”男人又問道。
楚人梅心底隱隱涌起了不祥的預感，像只節肢細小又清冷的蟲子般在心裡爬來爬去，毛骨悚然的癢意，偏生又甩不脫、抖不掉：“她是我媽媽。”
“那李大山先生是……”男人再度問道。
“……我繼父。”楚人梅目光警覺。
男人“哦”了一下，臉上浮起和藹又慈祥的神秘笑容：“楚小姐，你的父母十年前通過行裡的關係在臨淡墨大師處訂下了一顆九轉回陽丹，五年前丹藥出爐，已經交到了店內。楚小姐要看看嗎？”
“只是看看嗎？”楚人梅敏銳的抓住了關鍵詞。既然是爹媽訂的，爲什麼不是讓她拿走，而是隻建議“看看”？
男人笑着說：“因爲這筆生意李先生和楚女士只付清了定金，尾款還未結算。所以這顆九轉回陽丹，楚小姐可以先看看，如果喜歡的話，不妨把尾款結……”
“不用、不看、不喜歡！”楚人梅果斷拒絕，下意識的把裝着會員幣的箱子往椅子底下一塞。她纔不管爹媽訂了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反正誰也不能阻攔她今天發家致富走上人生巔峰！
男人給自己的杯中續茶，一點也沒拿她的決心當回事：“真的不看？”
楚人梅被問得猶豫了一瞬：“尾款……多少啊？”
“臨淡墨是天和會最負盛名的煉丹大師之一，號稱‘一爐轉盡造化玄機’，這個價位嘛……自然是物有所值，一爐千萬是會員內部親情價。貴是貴了些，不過考慮到一爐百丹，有需求的買家可以合作拼單，價格也沒有那麼讓人難以承受。”男人笑道，“不過李先生和楚女士訂製的這顆九轉還陽丹市面上的需求量有那麼點兒的侷促，找不到一同訂做的買家，這筆費用只能由他們獨力承擔。”
“一千……萬？”楚人梅面無血色，心臟幾乎停跳。
見她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男人連忙補充：“當然了，煉丹所需材料全部由李先生、楚女士提供，成本扣除後，就只剩下五百萬會員幣。兩位已經交了二百五十萬定金，還剩下二百五十萬的尾款，楚小姐你看……”
“二百五十萬……”負債數目縮減一大半，楚人梅卻倆眼發直，半點也感覺不到歡喜。
覷着她臉色發灰，男人頓了頓：“當然，楚小姐也可以選擇放棄購買這顆九轉還陽丹，我們會另尋買家，只不過由於是買家主動放棄的，定金我們是不會退換給你的——楚小姐，你真的不看看東西嗎？”
楚人梅拍案：“看！爲什麼不看！”如果不親眼瞧瞧這顆掏空了自家家底的破藥長了個什麼三頭六臂，她她她死不瞑目！
彷彿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男人含着寬和的笑容，手掌平滑一拂，桌上便多了一方水玉盒。他輕輕掀開盒蓋，露出裡面烏澄澄的龍眼大小的藥丹。沒有任何異味，無論是香味還是臭味皆無；也沒有什麼異樣的光華、外放的靈氣之類配得起它的價格的異象，但楚人梅就是覺得，看到藥丸的第一眼，她似乎是看到了一點躍動不休的生機勃發的火光。
“這破藥……”察覺到自己嘴嘟嚕，她立馬呸了自己一下，“這顆九轉還陽丹，到底有什麼藥效？”
“不知道。”男人攤了攤手。
楚人梅想要擼袖子打人，考慮到場合不對，到底還是忍了下來：“您這邊是寄賣方，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我就是不知道。”男人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露出誠懇的笑容，“我只知道啊，這丹藥不是給人吃的。”
不是給人用的，還能給誰用？爹媽傾家蕩產就爲了煉這麼一顆不是給人吃的丹藥幹嘛？九轉還陽丹，九轉還陽丹……等等，還陽？李二旺死氣沉沉的蒼白麪容從眼前一閃即逝，楚人梅一凜。難道，是留給二旺用的？
可他們籌備煉丹的時候，二旺明明還是個貨真價實活蹦亂跳的大活人……
楚人梅不寒而慄。
她不敢細想下去，只好把思緒轉向了那愁人的尾款。整整二百五十萬……扣除帶來的三十萬，還倒欠下了二百二十萬——這種本以爲自己已經脫貧致富走上人生巔峰，誰知轉眼仍舊兩袖清風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外債的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痛下決心時，楚人梅簡直能夠聽到自己心肝滴血的聲音：“這位叔，您該怎麼稱呼？”
“叫我楠叔就好。”男人微笑道。
“楠叔，剛我在玉板的商品列表裡看到這茶了。您這茶就是陽羨春明雲霧茶吧？只一斤，可是要花上整整十個會員幣呢吧？”楚人梅把目光挪向了面前已放得半涼的茶水，嘴角有些抽搐。
“還好還好，也就一般水準，便宜得很，便宜得很。”男人謙虛道。
楚人梅將杯子裡的茶喝得乾乾淨淨，又一口氣牛飲了整整一壺茶，這才一個深呼吸，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肉疼，腆着臉衝男人笑道：“楠叔，咱們打個商量，這尾款……分期支付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