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春陽與李大山臥室的牀底下有一隻小小的老式皮箱, 裡面塞得滿滿的盡是卡片大小的瑩綠色紙片,每張上面都印着陰陽魚與貔貅的圖案。陰陽魚的黑白雙瓣氤氳生光,儼然有周流不息之玄妙意蘊, 而貔貅則面目威嚴, 毛髮纖毫畢現, 栩栩如生。紙面摸上去則如同絲絹綢緞一般光滑, 卻極有韌性, 哪怕是讓李二旺使勁的折成兩半,也會自己直回來,上面一絲摺痕也沒有留下。
哪怕清點父母遺物時的兄妹倆年紀還小, 也明白這些紙片絕非凡品。可惜任憑他們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研究出這箱紙片的用途, 似乎除了質地不凡之外, 它們僅僅是一箱格外精美的紙而已。發現這一事實後, 楚人梅立刻就沒了興趣。有段時間日子過得格外緊巴,她甚至想把它們一張一塊錢賣了, 如果不是李二旺用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二百塊私房錢把她給勸住了……
如今的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會後悔心疼成神經病!
楚人梅把自己跑成了一團旋風,從給她開門的李二旺面前“嗖”一下閃過,飛奔上樓,推開了父母的臥室門,拖出了那隻小皮箱。手顫得厲害, 幾乎摁不住箱子上的按扣, 她努力了好幾回, 才聽見悅耳的“吧嗒”聲響, 箱蓋應聲而開, 露出了滿滿一箱的生機盈盈的瑩綠色。她摸出一張紙片,與在玉板中看到的影像來回對比了好幾遍, 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砰”地一下重重合上箱蓋,楚人梅躥起來就掛在了跟着她進了臥室的李二旺脖子上,笑得淚花在眼眶裡轉來轉去:“二旺,原來爸媽沒有扔下咱倆就撒手不管了……他們給咱倆留了一筆鉅額遺產!巨、額、遺、產!你說這些年咱倆節衣縮食恨不能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到處打工找活幹活得像狗一樣到底是爲個毛啊嗚嗚嗚!”
少女清甜的血氣隔着薄薄的皮膚沁了過來,李二旺本就呆滯的眼睛渾濁了一瞬,旋即又恢復了過來。楚人梅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只是自顧自的抹着眼淚,嗓子啞啞的說:“這麼重大的發現……必須買只雞慶祝慶祝!要肥肥嫩嫩的!”她不由自主的嚥了口口水,補充道,“老規矩,雞血歸你,雞肉歸我!”
李二旺不明白楚人梅這突如其來的激動是因何而來,只知道她此時正處在某種悲慼與狂喜交加的亢奮之中,也就跟着象徵性的“嗷嗷嗷”地“笑”了幾嗓子。
“這個點鐘晚市都散了……”楚人梅嘀咕着,擦了把眼角又擦了擦嘴角,拍了拍李二旺的肩膀:“這兩天你是不是在外面呆的時間太長了點兒?怎麼瞅着臉色都沒那麼紫了?去!回冰櫃裡等着,明天一放學,我就買雞去!”
她之所以會如此亢奮,只因發現了自家父母留下的這箱看似無用的紙片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會員幣。
不是騰訊會員幣,也不是b站會員幣,而是天和會的會員幣。凡天和會成員,每年均有一定數額的會員幣發放,完成組織下發的任務則會有額外的獎勵。使用會員幣可以在天和會開設在各分區首府城市的陽澤行按照不同的價位兌換物品,最爲昂貴的無疑是功法秘籍,法器靈器次之,最大白菜價的則是貨幣。依照通脹變化,會員幣與貨幣的兌換比率會有相應的浮動,而目前兩者的兌換比率是……1:100000。
這一晚,楚人梅不知道在夢裡笑醒了多少回,又哭着睡厥過去了多少回。
“梅子,你要沒睡好的話,就回家補覺去吧,萬一老師點到你了,我替你頂着。”言小菲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楚人梅的,頂着上方明桑鏗鏘似金聲玉振的滔滔授課之聲,壓低了嗓門說。楚人梅正刷刷刷的記着筆記,一副打雞血的鬥志昂揚狀,聞言不解的看了過來:“沒睡好?誰?”
言小菲伸出一根羊脂玉般水靈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皮。楚人梅會意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腫得跟倆蟠桃似的。她捂住嘴,忍不住又笑了好幾下,這才放下手,神秘兮兮的向言小菲勾勾手指:“你過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言小菲一臉迷茫的把腦袋湊了過來,只聽楚人梅在自己耳邊用極輕的聲音幽幽的說:“有一塊六年前從天上掉下來的黃金大餡兒餅,昨晚終於砸到我腦門上啦!”
言小菲眨了眨水盈盈的眼,把手按在了她腦門上:“好像是有點兒發燒了……可是這個溫度也能燒出胡話來嗎?”
“你不懂。”楚人梅推開她的手,笑得紅光滿面喜氣洋洋,纔不和她一般見識。
於是晚飯果然是燉雞。下課鈴一響,楚人梅便殺去了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只活雞,掐着翅膀雷厲風行的提回家。一回家,她便直奔廚房,摸出只盆順出把刀就勢往雞脖子上一抹,只聽那隻五彩斑斕紅頂冠的大公雞發出一聲淒厲而飽含不甘的咕鳴,旋即便含恨九泉,徒留一腔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滾熱雞血汩汩的流淌進了盆中。楚人梅打開冰櫃門放出了李二旺,把雞血盆往他面前一擱,拍拍手返身回廚房燙雞毛去也。
中式殭屍不同於西式吸血鬼,即便是同樣的力大無窮,但並不吸血。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楚人梅法術不精的緣故,經她之手煉化出的殭屍李二旺除卻如其他中式殭屍那樣每晚吸收太陰靈氣外,還需要定期吸食一定量的血液,否則便會萎靡不振到堪與真正的死屍試比死氣沉沉。楚人梅這樣一個死摳門的丫頭,都被逼得每月忍着肉痛買只活雞回家取血給他,好維持他的最低消耗。自然,每月一隻不會更多,如果碰到尤爲拮据的時候,楚人梅甚至只能放自己的血給他喝。
不爲充飢而僅是單純的爲了滿足口腹之慾的買雞回家殺着吃,近年來還是破天荒頭一回。楚人梅自覺此時非常的有紀念意義,在黃橙橙泛着油光的雞肉擺好上桌後,還特意用自己那內存窘迫得可憐的雜牌機拍了張特寫,又以餐桌爲背景,摟着李二旺的脖子拍了張合影。
幾層濾鏡糊下去後,李二旺青紫的臉色也虛僞的白皙了起來,眉黑鼻挺,乍一看還是那個十分上相的小帥哥,反正比五官平凡還偏偏長了張悲劇的大圓臉的楚人梅上相得多。後者哪怕再往後縮,一張大臉也能悲劇的把手機屏幕的二分之一佔了去。因爲角度問題,李二旺眼睛的餘光似乎正瞅着她瞧,天生帶笑的脣角微微翹起,像極了他活着時候的樣子。
把合影存成了手機壁紙,楚人梅埋下頭吭哧吭哧的扒完飯,四仰八叉的靠在椅背上就不想動了。李二旺僵手僵腳的把餐具都端回了廚房,放了水一一沖洗乾淨,又出來收拾了桌子,清理了廚餘。動作慢騰騰,卻做得十分穩當,一看就知道是熟練工。等他處理完垃圾折回時,楚人梅已經挪到了臥室,開了燈,光着腳盤了腿往牀上一坐,取出了一張紙,對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研究了起來。李二旺在門口站了會兒,就自覺地轉回冰櫃前,開了門自己躺了回去。
楚人梅正在看的便是昨晚莫南冥交給她的入會測試任務。以她的本心,有爹媽留下的那箱子會員幣在手,不管是吃香的還是喝辣的都不用再愁,實在不用再去冒那個風險去加入天和會。然而會員幣這個名字雖然平平無奇,卻準確無誤的切中了它的本質,先是會員後是幣,亦即——你得先成了天和會的成員,而後它才能成爲你手中的貨幣。
天下從無白吃的餡餅,就算有,那也肯定只烙給自己人吃。至於餓得半死眼巴巴的望過來的其他人……你誰啊?除了詩聖杜老爺子那顆可愛到頑固的心靈,從來就沒幾個人會生出“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情懷來。這本就是世間常理,楚人梅早習慣了。
說回她的入會測試任務。任務地點是八分野高中,這所高中楚人梅也有所耳聞,聽說是政府注資,學雜費全免,專門面向漠南省的幾個貧困縣招生。寒門學子多精誠、能吃苦,在歷屆師生的拼搏之下,該校每年高考的本科上線率頗爲亮眼。雖然成績沒法與其他幾所明星高中相匹,但八分野高中在M市的名聲確實也還不賴——如果最近發生的那樁怪事能完美解決的話,它的名聲大概會更好一些。
楚人梅抓了把有些亂糟糟的頭髮。
“從前的高三(38)班教室一到全校熄燈後便燈火通明,保安聲稱看到有位老師在臺上振臂講課,底下座位上一堆沒臉白影排排坐。講的內容一個字也聽不懂,總之會大氣不喘的直講到黎明,然後燈光會在天亮之際驟然熄滅,只留下空無一人塵埃遍地的教室?”
“任務發佈人:八分野高中薛婷雲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