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楚春陽和李大山在拖着行李箱離家之前,先叫了輛車,把楚人梅和李二旺送了上去。
“回去要聽話, 你們師公年紀大了, 說你們也別回嘴, 儘量順着他點兒。梅子, 往哪兒看呢!說的就是你!”楚春陽把楚人梅的爪子從被零食塞得鼓囊囊的書包裡拍了出來, “要敢再惹你們師公生氣,等我和你爸回來,有你好看的!二旺, 你也管着你妹妹點兒,吃的你們倆都有份, 別都讓梅子搶去, 她已經夠胖了。”
“媽!您哪隻眼睛看到我胖了?”但凡是個雌性生物, 都不會樂意被打上月半的標籤,楚人梅當時就紅了臉, “我一點都不胖,只是健康、健康!健康懂嗎?小姑娘的身材,能說是胖嗎?”
孔乙己式的標準回答讓楚春陽忍不住挑了挑一邊的眉毛,毫不留情的捏了捏女兒胳膊上敦實的肥肉,捏得後者嗷嗷叫:“這話誰教你的?”自家閨女的文化課成績自家清楚, 她還不認爲前者的文化水平到了看過《孔乙己》的地步。
果然楚人梅說:“是哥哥說的。”
“那是你哥裝瞎!”楚春陽殘忍的揭穿了真相。楚人梅鼓起了臉, 氣哼哼的抱着書包往裡座拱了拱, 不想再和這個蠻不講理的大人說話。鄰座的李二旺目睹這母女相殘的一幕, 尷尬的咳嗽了一聲, 浮出靦腆的笑容:“媽,梅子這樣其實挺好的。爸, 你說是不是?”
把最後一隻凍得邦邦硬的雞塞進後備箱裡,李大山扣下箱蓋,聞聲探頭過來:“說得對。能吃是福,圓乎乎的纔好看,咱們家又不是吃不起!春陽你也真是,整天說梅子說個不停,你還是個丫頭片子的時候不也這麼……”話還沒說完,楚春陽一胳膊肘撞在他肚子上,活活把個將發未發的“圓”字給撞了回去。李大山撓了撓後腦勺,呵呵地笑了兩聲,自覺地扭身去了前頭,湊到車窗前跟司機說:“老白,這回捎的東西不少,老爺子年紀大了,他們兄妹倆又都是娃娃,拎不動這些,還得麻煩你到了柴門觀後幫忙把東西提進去。”
“沒問題!”司機老白一口答應。他也是C縣人,和李大山、楚春陽是同鄉,每年夫妻倆帶着孩子回C縣過年,都是包的他的車,沒多久就混成了老熟人。這對夫妻收入不低,感情更是和睦,甚至和睦得過了頭——照理說,小孩放寒暑假的時候,別的家裡都要抓緊了時間好好享受一家團圓的時光,他倆偏要相攜出門旅遊,把倆半大的娃扔給鄉下的老師公帶。如此不負責任的灑脫勁兒,真是……
嘖嘖,看在夫妻倆每回都按市價多一倍的價格付給他車錢的份上,他也就不予置評了。
司機老白尚且習以爲常,楚人梅與李二旺對這種短暫的離別自然更是司空見慣。楚人梅很喜歡柴門觀的生活,洛門派是正一道的支到不知道遠到了何處的支脈,但不禁婚娶、不禁葷酒的自由氣氛倒是一脈相承。師公吳步虛老道長自己雖然過得清苦,但搭上爸媽捎回去的各色肉食,也能帶着倆師徒孫滋滋潤潤的吃上半個月——還別說,師公燉牛肉的手藝絕了!
楚人梅貪饞,師公能滿足她的胃,她自然要對老人家致以十二分的敬意。何況師公最疼的就是她,雖然老頭兒難免嘮叨,可楚人梅不聽他的,自顧自的撒歡玩耍,他也不會惱火。至於李二旺,天塌下來,他也照舊做他的假期作業,作業要是做完了,就提前預習下一學期的課本,課本再看完了,就翻出奧賽題自學。回老家對他而言充其量就是換張桌子而已,耽誤不了他學習。
車輪飛快的轉動,車窗外的風景電光般飛逝後退。這對無血緣的兄妹何曾想到,與父母這一別,便是永訣。
“楚師妹應該對我們不陌生的,事實上,你的父母李大山先生和楚春陽女士生前便是我們天和會優秀的探秘人。”莫南冥的聲音像被清風捧起又拋落的羽毛,載浮載沉,輕緩地飄入楚人梅的耳道。
探秘人?
從未聽聞的概念,聽進心裡,卻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洞徹感。
父母到底什麼時候入的天和會?每年他們都要出門旅遊好幾回,就是去執行任務嗎?他們都執行了哪些任務?經歷了哪些危機與風險?他們的死因……是不是和天和會有關?無數問題涌上心頭,楚人梅張了張嘴,幾乎剋制不住一股腦兒問出的衝動。但看着莫南冥殷殷的眼神,所有的熱切與困惑仍是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這裡頭的水太深,絕不是我和二旺這兩顆小卒子能淌得過去的!
瞬息做出判斷,楚人梅搖了搖乾巴巴的下脣,強笑道:“我爸就是一超市老闆,我媽就是一公務員,可不敢高攀莫師兄這樣的高手高高手當同事。”
莫南冥笑道:“事實勝於掩飾,楚師妹。雖然天和會給人的印象一貫神秘飄渺,但它與你的距離並不如你所認爲的那樣遙遠。如剛纔所說,你的父母都是天和會的優秀成員。而經過這些天的觀察,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爲,你繼承了你父母的天分與能力,擁有成爲一名探秘人的資質。”他將手按在文件紙袋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俯視着楚人梅,“我以天和會漠南區樞密使的身份,邀請師妹加入我們的組織,繼承李先生與楚女士的職位,師妹你的答覆呢?”
楚人梅分不清莫南冥故意提起她父母的事到底懷着怎樣的什麼目的,可以確定的是,既然他已經把招納的意思表達了出來,就不容她再推脫——轉移話題,趕緊轉移話題!
“樞密使……就是負責人的意思?”心思急轉,她脫口而出。
莫南冥含笑點頭。
“那漠南區,應該就是咱們漠南省了。”楚人梅故作認真的點點頭,“所以師兄你是咱們省這片地頭上的老大是吧?”
莫南冥再度點頭,頗有自得之色。
居然是堂堂一區負責人親自拉我入夥,這待遇還真是讓人誠惶誠恐啊!楚人梅一面腹誹着,一面雙手響亮的一拍,眨眨眼:“那太好了!有些條件就是要跟負責得起來事兒的人談才頂用!敢問師兄,天和會的員工福利怎麼樣?包吃住不?有員工培訓嗎?年薪是固定還是和業績掛鉤?五險一金瞭解嗎?”
莫南冥如古墨氤氳般俊俏的眉毛顫了一下,又迅速端正了儀態:“楚師妹想得周全,這些當然是有的。”橫空一抹,雙手之間立時多了一枚手機大小的玉板,瑩潤生光,一看就知道是賣了十個楚人梅都賠不起的值錢貨。再用指尖一撥,那片玉板就朝着楚人梅飛了過來。
楚人梅誠惶誠恐的伸出雙手把玉板捧了下來。這東西雖然看起來貴了點兒,實質上就是塊豪華版的記事簡,只要用一點靈識接觸,就可以讀出裡面所含納的信息。楚人梅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終於確認這是一份工作合同。條件之豐厚,饒是她都不敢細看,心底的提防仍是被衝擊得搖搖欲墜。她把玉板放下來時,手都是抖的:“沒有什麼招聘考試嗎?這麼大的一塊餡餅從頭頂砸下來,我覺得不真實啊!”
莫南冥拍了拍紙袋:“怎麼可能沒有?”
那紙袋足有半寸來厚,楚人梅嘴角一抽,立刻順水推舟的打起了退堂鼓:“師妹才疏學淺,根本不可能通得過!”
“同樣招收編外人員,底薪無,五險一金無,不過可以從我們這裡接任務,任務方支付的酬金裡,你可以拿走六成的抽成。”見她左臉寫着“難爲”,右臉寫着“爲難”,莫南冥似乎想起了什麼,笑着補充了一句。
“那我就當編外人員!”楚人梅當即拍案決定。
莫南冥同情的望着她:“編外人員同樣需要經過招聘考試的。”
楚人梅有些肝顫,只能目眥迸裂的看着他慢條斯理的打開紙袋上的封繩,抽出了厚厚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盡是墨字。正當她自覺心如死灰的時候,只見莫南冥隨意的從那沓紙裡抽出了一張,兩指一夾遞了過來:“我們的試題都是隨機抽取,絕對沒有舞弊之嫌。喏,這就是你的考題。”
楚人梅想打死他。
當然,基於敵我雙方懸殊的實力與地位,她明智的按捺住了這份衝動,把任務單小心的疊好塞進羽絨服的口袋。
正當楚人梅推門準備出去時,莫南冥叫住了她。這位精英天師端坐辦公桌之後,笑容溫雅,怎麼看怎麼斯文敗類:“那道寄在陰火上靈識並不算重要,毀便毀了,至多讓我識海疼痛一週而已——不過作爲師妹未來的上司,我必須得承認,我看你挺不順眼的。”
因爲不順眼,所以才約她過來邊掃地邊談話?因爲不順眼,所以剛纔才故意挖坑讓她往編外人員的坑裡跳嗎?若非楚人梅自個兒也想與天和會盡量保持距離,否則此刻怕是慪得把心肝都要吐出來了。
楚人梅讓自己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神涼涼的瞪了回去:“師妹我只是響應了師兄的招募而不是僱用,所以師兄你本來也算不上是我的上司。充其量呢,任務期內,師兄你纔是師妹我的甲方——任務期外呢,你我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的兩路人。”
“另外,我也必須得承認,師兄,我看你同樣也順眼不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