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梅話說得淡泊名利, 實則前一刻還趾高氣昂的陰火團在自己的神機妙算下給消滅得渣也沒剩,她的心底要說沒丁點兒的得意與自滿情緒……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她故作瀟灑的揮一揮衣袖,不但沒有揮出傳說中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出塵氣度, 反而被灌了兩袖管冷風, 忙把手揣回口袋。眼光無意識的往腳底下掃了掃, 楚人梅眼角一抽, 忽然驚跳起來, 連退了好幾步。
李二旺被她一驚一乍的樣子嚇住,跟着往後蹦。她退一下,他就呆呆的蹦一下。才正過來的帽子又被顛歪了, 楚人梅也沒心思理他,只是瞅着適才自己所站的位置, 只見卵石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瑩瑩生光的字:“明晚亥時三刻, 本部主樓C1777, 掃徑相待,望師妹撥冗一敘。”
剛纔那麼電光石火的情勢下, 莫南冥還能不露痕跡的把手腳動到我腳底下?我居然一點端倪都沒能感覺到?這人還是人嗎?楚人梅眉頭擰成了死疙瘩,原本暗算成功的那點飄得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得意立刻被打擊得丁點不剩。
中級和初級的水平果然差得不是一般遠啊,白高興了一場,切!
她心底嘀咕着,盯着那行字研究了半天, 嗤了一聲:“酸, 真酸!”說的不知道是身爲現代公民的莫南冥寫的邀請詞卻拽文拽得酸無敵, 還是水平被無情碾壓的自己此刻的那點小小的不甘心無敵酸。
壓下這點上不得檯面的酸意, 楚人梅嘆了口氣, 轉動腦筋,開始思索一個迫切而現實的問題——莫南冥的邀約, 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去?她有預感,這一去,必然要與從前“低調生活遠離非正常事件平安度日”的目標大相背離。
不去?按莫南冥所言,他盯上她已經不是最近的事了,現在連二旺都暴露在了他眼前,以他本事,要碾碎他們這一人一屍簡直易如反掌。他既然明言相邀,就不是她一個本事粗淺的窮天師能躲得過去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讀出了她心底的戒備,才把約見地點設在了校內。
莫南冥說的本部主樓指的是M大主校區的辦公大樓,分ABCD四區,共計20層,C1777就是17樓C區的77室。楚人梅是個沒見識的,除了本地靈異分局的劉叔和向青青這兩個熟人,她也沒能結識上幾個異能界的有爲人士。是以對於即將到來的際遇,她覺得麻煩頭痛之餘,也不是沒有着點兒隱秘的虛榮與期待。
想想看,一個年少有爲的中級天師,活的!特意寫明一個特殊時間要求你到來的地點,不說是什麼需要莫大機緣才能進入的洞天福地,至少也應該像《哈利波特》裡的九又四分之三車站一樣玄乎纔對,是吧?誰知當她坐着C區的電梯一路上來,與一夥嘰嘰喳喳的說着話的大學生擦肩而過,走過廊燈昏昧的走廊,好容易跟着指示牌找到了地兒,看到的居然只是一間普普通通的辦公室。
赭色的虛掩的門,木色的標着77的門牌,以及門縫裡透出來的清白的燈光,怎麼看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這地兒也能成爲一箇中級天師的約談地點?
楚人梅後退了一步,歪頭多端詳了門牌幾眼,確認自己沒有找錯地方,才湊過去敲了三下門,試探的問:“你好?”
“請進。”莫南冥的聲音在內說。
楚人梅嚥了口唾沫,推門進去,等看清室內情況時不由嘴角一抽。只見辦公椅亂七八糟的擺着,紙杯、果皮扔了遍地,而中級天師·天才美男子·莫南冥同志則一手掃帚一手簸箕,弓着腰一攤一攤的掃着垃圾:“楚師妹來啦?我這邊還沒忙完,你先找個地方坐。”
“師兄這是在幹什麼……”楚人梅的腦子有些當機,一個反應不及,就問出了這個極其愚蠢的問題。好在莫南冥也沒有嘲笑她的意思:“剛開完社團會議,其他人剛走,我留下打掃會場。”
“什麼社團?”楚人梅艱難的問。
“西園詩社。”莫南冥答。
“我知道你是西園詩社的大才子……可這和師兄你在掃地有什麼關係?”你還有沒有點兒中級天師的偶像包袱了!
“我是副社長。”莫南冥無奈的說。社長當然是不會幹活滴,社員當然會跑路滴,副社長不打雜,還能找出誰打雜?
“所以,師兄你叫我到這兒來,只是因爲你們社團今天恰好在這個辦公室開會?”楚人梅被這個殘酷的事實打擊得有點心塞。
“師妹真是冰雪聰明。”當對象是可愛的異性時,莫南冥從來不吝惜恭維之詞,可惜在眼下的語境裡,不但聽不出多少讚美,反倒有種無意而爲之的反諷,“我是想着趁打掃會場的空閒,跟師妹把該說的事情交代清楚。”他說着笑了一笑,細眉長眼玉面紅脣的樣子俊俏極了,卻毫無形象的揚了揚手裡抓着的笤帚,“昨晚不是說了嗎?掃徑以待。”
所以你的掃徑以待,就是邊掃垃圾邊跟我談事兒?不帶這麼不把人當回事兒的!楚人梅臉都黑了。
“師妹如果不想坐的話,就幫師兄打掃?”莫南冥瞄了瞄角落裡的另一把掃帚,笑道。
楚人梅迅速挪到垃圾最少的椅子邊,一屁股坐了下來:“到底是什麼事兒,趕緊說唄!這天也不早了,我們家二旺門禁抓得嚴,遲一分鐘回家都能跟我嚎上半夜。”
“‘二旺’就是師妹養的那隻殭屍的名字吧?靈性十足,難得的是兇性內斂,不似其他殭屍道士豢養的殭屍,一旦束縛的符力減弱,即凶氣外放,嗜血好殺,顯露弒主之勢。”莫南冥吭吭吭的掃着地,口中說個不停,“‘二旺’生前應該很優秀吧?”
楚人梅最開心的就是有人欣賞李二旺,當下一揚下巴,笑容滿面:“那是當然!我家二旺活着的時候,學習成績比我好,爹媽教的東西學得比我快,就連打工賺的錢都比我多,總之樣樣都比我強就是!我唯一能比他強的也就是能喘氣……”她意識到自己又飄了起來,連忙板回了臉,“師兄叫我過來,就是要聊我家二旺?”
“說起來,我師叔近年來也在研習控屍之術,四處蒐羅資質上佳的殭屍……”莫南冥將一屜垃圾倒進垃圾桶,“嘩啦”地一聲,慢條斯理的說,“我看你那‘二旺’很是不錯,不如……”
“拒絕、免談、想都別想!你再說別怪我跟你翻臉了!”楚人梅“蹭”一下跳了起來。莫南冥看着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只覺得她活像一條齜着牙護崽的色厲內荏的流浪母狗,不由玩味一笑,把清潔工具放回角落,拍拍手,身上的污塵穢氣立時一掃而空。這一手道術不傷衣物,不動肌膚毛髮,不說高明至極,也展露出了主人對道術精妙入微的掌控力。
楚人梅警惕的後退一步,眼珠骨碌碌轉了一圈,把周圍地形記在心裡,開始琢磨逃命路線:“莫師兄,現在是文明社會,依法治國,公然搶奪良家殭屍是很掉份的,一點也不符合你的精英男神好吧?”
“師妹又激動了。”莫南冥笑得十分謙遜溫和,“我剛纔只是在開玩笑。”在楚人梅炸毛之前,他身影一虛,下一瞬已經隔桌坐在了楚人梅對面,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封厚厚的紙袋。紙袋上鮮紅的篆字“天”的logo被燈光一映,豔得像團灼眼的陽剛烈火。楚人梅瞄見,瞳孔縮了一下,表情登時情不自禁的蒙了一層涼意:“天和會?”
在種花國,爲彌補正常世界的治安手段所籠罩不到的陰影,國家成立了異能部。作爲國家機關,先天優勢壓倒一切,異能部可以收羅選拔全國最爲優秀的各式各樣的非常規人才,理所當然的成爲了異能者們人人仰望的官家。而與官家相對應的,天和會則是在野異能者的最強組織,論歷史之悠久,天和會遠勝過異能部十倍不止。而論底蘊之深厚,更是如雲山霧繞一般難知底細。同異能部一樣,天和會對成員的選拔同樣要求極爲嚴苛,能過五關斬六將被吸納進去的,不說是萬里挑一的精英,也算是百裡挑一的人才。於楚人梅這種草根天師來說,天和會這個名字就像那天上月、雲間星,只可在傳說中滿懷欽佩的仰望,而一輩子都不會產生什麼交集。
本來也該是如此——如果不是楚人梅曾在兩件襯衣的前襟上也見過這鮮紅的篆天印的話。
彼時,那兩件襯衣穿在楚春陽和李大山泡得發白發皺、腫脹變形的遺體上。
不想讓自己的失態被看出,楚人梅調整了下表情,可惜這份努力並未取得理想的成果,不僅未能如願以償的露出飽含敬意與崇拜的笑容,僵硬的臉部肌肉躊躇着扯出笑容的樣子反倒透出了幾分沉沉的殺氣。她以同道的禮節向莫南冥拱了拱手:“原來莫師兄竟然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天和會的人?失敬失敬,做師妹的這廂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