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神經粗比鋼筋的女漢子難得露出了點脆弱的情緒,連上帝似乎都被這毀人設的情節走向雷倒了,急於做點什麼好把事情的發展導回正軌——於是還沒等楚人梅將醞釀半天的眼淚擠出來半滴,身邊的李二旺毫無徵兆的剎住腳步,將楚人梅擋在身後,同時自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威脅式的朝着某個方向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楚人梅將身形縮在李二旺後面,警惕的向那裡望去,卻只見夜色中重疊着無數不規則起伏狀的剪影。因爲自身實在見不得光,一人一屍是從一處監控攝像頭相對較少的公園的假山夾道走的,那些影影綽綽的陰影看起來可怕,楚人梅卻知道那隻不過是綠化林的松柏樹影。
可如果只是樹影,李二旺又怎麼會這麼警覺?論五感敏銳,做屍的李二旺可比做人的楚人梅強出了好幾倍,而後者不認爲前者是無的放矢。
她屏着呼吸眯着眼,終於從那片黑暗裡辨認出了一點綠幽幽的火光。
生活在信息爆炸年代、多多少少經歷過恐怖片磨礪的現代人,大多對這黑夜綠火的經典鬼片場景有着免疫力,可那點綠光和特效模擬出的呆板鬼火不同,綠得着實陰森悽惻,一望就知道不是富有人類氣息的正經火——何況,它正在以一種令人炫目的玄幻速度飄飄忽忽的逼近。明明前一刻尚在百米之外,下一瞬就已經貼到了李二旺的眼珠子跟前。
這團火看起來陰冷無比,不知道爲什麼溫度卻極高,一個照面的功夫就燙得李二旺的睫毛冒了煙。幸好它及時剎住,否則只要再進一分,怕不是要把他的眼珠子給烤焦了。
對於靈長類而言,眼睛無疑是身上最重要的器官之一,這一點是不以死活爲轉移的金科玉律。差點沒了眼睛,哪怕是殭屍也覺得窩火,李二旺磨磨牙,毫不客氣的匯聚體內屍氣,噴出了一大口森森的寒霧,把那團火吹得浮空朝後連滾了好幾滾。
楚人梅沉下了臉。她好歹也是正經考上了天師資格證的人,哪怕只是個初級天師,也不是那些招搖撞騙的草頭班子可比的,自然認得出這團火不過是個變種的指南符。指南符,顧名思義,是專門用來指正方向、引路導航的符咒,在手機導航技術沒能普及到千家萬戶之前,廣受天師界人士的好評。這道指南符直衝他們而來,自然是有人約見,以符引路,只是這符爲何與對殭屍有極大殺傷力的陰火符結合在一起,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需知道生萬物,陰陽兩分,互有生克,互有傾軋。李二旺是殭屍,屬陰,自然十分畏懼極陽之火,可純陰之火亦能排到殭屍最畏懼之物的前三甲。原因無他,做殭屍的再怎麼強橫,在做殭屍前也是人,生人屬陽,死後化屍便呈陰中抱陽的少陰之勢,不管修煉到怎樣的精純境界,到底還是略顯雜駁,一遇純陰之火,便如滴水之入冰河,毫無疑問會被同化得涓滴不剩。
此人有意約見,卻又以陰火改造指南符,還對他們驚而不傷,難道是有意示威?
這他麼誰啊?大半夜的不好好躺屍跑來戲弄我家屍體,這不吃飽了撐得慌嗎!楚人梅感覺心底的火苗蹭蹭直冒。她是懶散慣了,也是裝慫裝傻裝慣了,可再慫再傻的人都有自己的逆鱗存在,眼前這個無論生前死後都與她相依爲命的二旺同志便是她楚人梅的底線。
“二旺,閃遠點兒!”一胳膊肘打開面前的李二旺,後者一個後縱退出了幾十米,楚人梅自己則刷刷刷摸出三張引雷符。管它純種雜種,反正都是陰氣,敢燒二旺是吧?統統給一雷放倒了賬!
“哎哎哎,莫激動,莫激動,我就是打個招呼而已——順便開個玩笑。”陰火裡忽然迸出了一道聲音。
這嗓音聽着有點耳熟?楚人梅一邊歪頭想着,一邊手下沒有分毫停頓,真氣一點,橘色的符火燒焦了引雷符的一角。
“莫激動莫激,我真的只是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這麼大動干戈,劈了我的陰火倒不算什麼,可這裡是公共場所,弄壞了什麼磚頭欄杆、假山臺階、花花草草的,不還得你來賠嗎?”陰火裡的聲音侃侃而談。
楚人梅呆在了當地,連帶着蔓延的符火也飽受驚嚇的狠狠一跳,凝固住了。
“退一步海闊天空,和氣生財、以和爲貴,是不是這個道理啊,楚師妹?”火團的後半句話這才說完。
楚人梅一巴掌捏住了符火,扭曲着面部肌肉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我說這聲音怎麼聽着這麼耳熟,這不是莫師兄嗎?所以說,前些天印鈔機鬼鬧事時替我掃尾的神秘人就是師兄你嘍!”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楚師妹不必放在心上的。”火團謙遜的道。指南符可以傳達主人的聲音,但通常只是冰冷平板的機械音,且只能記錄寥寥幾句話,功能遠不如現代幾乎人手一部的手機。而能將相隔不知多遠的主人的情緒投射得如此逼真,還能與被傳達者交流,儼然本人便近在咫尺一般的,施術者的修爲應是頗爲高明。能做到這一點的施術者多半是分出了一線靈識寄身符上,只是這個過程對施術者的修爲要求頗高,故而楚人梅雖知道原理,卻不清楚該如此操作。
她湊過去,眼也不眨的好奇的繞着陰火順時針轉了三圈,又逆時針轉了三圈,這才眨眨眼,小眼神立即充滿了求知慾:“分出靈識寄在符紙上都已經夠難了,這寄體還是侵蝕性強到爆炸的陰火,師兄,你這靈識是鋼鐵煉成的吧?”
“過獎過獎,我只是區區一名中級三階天師而已,哪裡比得上前蘇聯的國民偶像保爾·柯察金?”陰火繼續謙遜的說道。
楚人梅撲棱了下眼睫毛,滿臉欽佩:“中極?三階?還區區?師兄你也太厲害了吧!我們這行雖然明面上只分初級、中極、高級三大層次,其實內裡還分了一、二、三整整三階,每升一階都難得要死要死的。師妹我到現在還是個初級一階,吊車尾吊到快要蹭一身車尾氣啦!需知過度的謙虛就是假仙兒,師兄你個快要衝高級的高人還這麼謙虛,我這個平平無奇的人民大衆還活不活啦?”
“僥倖而已。”陰火仍舊謙遜的道,“師妹也不必過謙,師兄觀察你也已經有些時日了。據我看來,你的程度早就可以輕鬆穩過初級二階,衝關三階了,可爲什麼遲遲沒報名資格考試呢?”
“沒錢,掏不起報名費,就連初級一階的考試報名費都還是前頭的異能分部局長劉叔看我窮得叮噹響代繳的。”楚人梅牙疼似的抽了抽嘴角,隨即恢復了笑容,看着浮空躍動的陰火團,似乎被它非主流的慘綠色戳中了萌點,還一臉純真的伸出一隻蜷縮的爪子想要隔空摸上一摸。
“楚師妹如果需要,做師兄的倒可以提供一個建……”陰火裡的靈識剛說到一半,忽然感受到一股至陽罡氣避免轟來,只見楚人梅五指張開,手心赫然是那道引雷符,先前莫南冥以爲被她熄滅的符火仍舊吞吐躍動着,堪堪將最後一筆符文燒得蜷曲枯黑。
“轟隆——”一道貫穿天地的炙白雷光直直劈下,將陰火團磕了個粉碎,內中所附的靈識連半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即湮滅無痕。
“真以爲欺負了我家二旺這事可以揭過?我家屍再沒出息也只有我能欺負,其他不管是誰,這場子都必須找回來!還拿賠償金鎮我?二旺趁我吸引你注意力的功夫早就張開屍氣把周圍護住了,有這團陰火在上面擋雷,外溢的雷火都穿透不了他的屏障——傻了吧?我一毛錢都不用賠!”楚人梅眼中閃爍着社會人的狡猾之光,“而且誰要你提供什麼建議意見?我單幹獨活,過得好着呢!”
“師兄說觀察了我有一段日子,所以那天的印鈔機鬼其實是你一巴掌就能解決的小麻煩吧?你就幹看着我一個弱女子大晚上的拖着一條傷腿單腳跳着挪回家?現在我傷養好了,又過來充當靈魂導師指點迷津啦?莫師兄啊,不是我說你,瞅你這修爲,肯定不是無名之輩,我一個小小的在野天師自然不敢高攀。可換成普通人的標準,我們好歹是校友,勉強也有幾分同門香火情,你說你怎麼這麼不仁義呢?”
瞥見李二旺的帽子歪了,楚人梅給他扶正了過來,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其貌不揚,本領稀鬆,胸無大志,對高人的世界毫無興趣。二旺你說,我這麼百無一用的一介女書生,還拖着你這麼大的一具拖油瓶,莫師兄是吃飽了撐的嗎,不好好的把英語給過了,作弄玄虛來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