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設計感如此驚悚的名片是楚人梅的繼父李大山留下的。他在世的時候,除了經營超市之外,還兼職風水陰陽先生,時不時的攬些活賺點兒外快,給兒子和繼女買衣服買鞋子買玩具。後來不知道聽了誰的建議,李大山便成立了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工作室,名片則是圖便宜找隔壁的小打印鋪設計打印的。初次印名片沒經驗,李大山就全權委託給了打印鋪裡那個嘴上沒毛的助手,成品印出來後後悔得直嘆了半個月的氣。然而考慮到工本費已付,他還能怎麼着?只能把落下來的大板牙強行咽回到那青綠青綠的腸子裡,然後把這一摞怎麼看都跟整蠱小卡片是一路貨色的名片送東送西。可惜印的太多,還有好些壓在家裡送不出去,被繼女拿出來幾張裝在身上辟邪用。
趙堂強的心情頗覆雜。一方面他實在不覺得自己一個普通的頸椎病能和陰陽風水天師先生的職業領域扯到一塊兒,況且衝着這麼一張粗製濫造的名片,與楚人梅那張與高深莫測實在無緣的粉撲撲的學生臉,他也實在找不出一絲半點的靠譜的跡象;另一方面,衝着對方還是自己的學員,他也不能傷到小崽子那顆脆弱的自尊心,免得回頭她一個怒氣上頭跑去投訴他,他這個月的獎金少不得還要經歷一回瘦身運動。
是以,趙堂強只好把自己的面部表情由“這丫頭瘋魔了吧”調整爲“溫和而又不失包容的將信將疑”,客氣的點點頭,說了句“我回頭看看”就準備關上車窗。楚人梅卻在車窗合攏前湊了過去:“趙教練您真的覺得自己這是頸椎病的症狀?”
趙堂強重新放下車窗,強忍着不耐煩回問:“不然呢?”
“最近天冷,大家車裡都開着空調控溫,可我之前練科二時的教練車怎麼沒您的車裡冷呢?黑狗的眼睛最不容邪祟,它大咧咧的攔着您的車,還衝車叫了倆嗓子,難道是愛上了死生一線的極限運動?我剛剛可看得清楚,那狗就是衝着您嚎的,和我可沒關係。頸椎病疼的是頸背,可您最近難道不覺得全身發冷,走起路來可沉重可吃力了?”
楚人梅循循善誘:“我知道這事兒玄乎,正常人都不會相信,所以剛見到您時雖然看出了不對,可也沒敢多開口。然而現在不一樣啊,開車練車的畢竟是我,那黑狗攔車再每天多來上幾回,我的心臟可受不了。萬一哪回一個腳滑碾了過去,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所以——您不覺得自己的症狀更像別的,比如……有東西一直緊緊地摟着您脖子、趴在您背上?”
趙堂強順着楚人梅的思路仔細一尋思,臉色頓時變了,正準備細問,楚人梅卻在他張嘴前就掉頭走了,給他留下了一個迎風頭毛亂舞的神似大白鵝的背影。
下午除了最早的一節選修課外,課表上再沒有別的課。楚人梅下課後,就面臨着大半個下午的閒暇時間無法消磨的窘境。趙堂強沒有聯繫她,楚人梅也不意外,但想到家裡快要用盡的硃砂,還是決定去買一趟。
畫符所用的符紙是特製的,尋常書畫店裡的黃紙湊合湊合着畫幾道簡單的符還行,一到複雜的少不得要歇菜。楚人梅先開始還用店裡買來的普通黃紙,後來經劉國平老叔介紹,在淘寶上尋摸到了一家專賣符紙的小店,每回趁雙十一、六一八大促的時候抄着打折券搶購好幾箱,美美的屯着用一年,物美又價廉。
但硃砂卻不行,網購來的硃砂不是以次充好,就是摻假太多。你畫得明明是一張隱身符吧?回頭貼身上才發現,得!半個身子是隱了,可還有半邊身子明晃晃的露在外頭——要只是缺個上半截或者下半截,甚至是左半截、右半截都還算樂觀情況,最慘烈的一回,李二旺整具屍可是都沒了軀幹,四肢卻還扎拉着,一顆大頭燈籠似的飄在半空中,嘴巴還笑得直咧咧,大半夜看見比一百隻厲鬼齊來索命還駭人。
打那以後,楚人梅就沒敢在硃砂問題上打馬虎眼。
她收拾好課本和筆記,直奔常去的中藥房,藥房的藥師孫半夏和她是熟人,一見她來就樂了:“小楚天師,又來買硃砂啊?”藥房裡每天來來去去許多客人,孫半夜也算識人衆多的,可堂堂正正以畫符爲名義跑藥房來買硃砂、完了還往死裡砍價的客人獨此一家別無分店,印象不深都難。
“老規矩,要一百克。”楚人梅說完又有些猶豫,抓了抓後腦勺,補充了一句,“有辰砂的話,再要五十克。”
市面上的硃砂品質駁雜不一,摻假的不算,最劣等的末砂也是雜質頗多。每回買回來楚人梅都要拿塊磁鐵把裡面的鐵砂都一一吸乾淨纔敢使用。品質絕好的則是產自巴蜀、湖湘一帶的光明砂和辰砂,顏色明淨鮮潔,無論是入藥還是畫符都有質量保證。
這麼好的東西,必然……不是給楚人梅自己用的,一把辛酸淚。
兩樣硃砂很快被取了出來,楚人梅的錢包一口氣瘦身了三百多,也不好肉疼,憋着一肚子悶火一路狂奔回了家,竄上二樓,一把掀開冰櫃門,用力拍了拍李二旺冰涼的臉。
不小心用力撞上牆/門/石頭等等硬物是怎樣熱辣的感受?熱乎乎的身體直接糊上大冰塊又是怎樣酸爽的體驗?經過冰凍加持的殭屍頭又冷又硬,楚人梅這一巴掌下去手骨被硌得發疼,一時熱辣與酸爽齊發,疼得眼淚花花直打轉:“嗷疼疼疼!”
李二旺嗖地一下子跳了出來,看她疼得跳腳的樣子就想往來撲,可以他目前有限的智商又不知道撲過來能幹嘛,於是剛撲了個開頭就又生生卡了回去。整具屍保持在一個扎着手奔跑未奔的可笑狀態,楚人梅居然從他的臉上看出了幾分不知所措的呆萌,當即沒好氣的用另一隻手“哐當”一聲合了櫃門,往餐廳的大餐桌上一指:“躺上去,給你補符文!”見李二旺不情不願,嗓門頓時高了一個八度,“少磨蹭,給我躺過去!”
“嗖”,眼前黑影一晃,餐桌上已然多了一具屍,腿合攏,雙手掌心朝上放在身體兩側,躺姿乖巧又無辜。楚人梅“哼”了一聲:“我先去搗硃砂,等我過來的時候,你最好自己把衣服給我處理乾淨了,不然……”她危險滿滿的眯了眯眼睛,拿起裝着辰砂的袋子就直奔廚房。
這些年養成的精打細算的習慣使她從來都慣於用便宜貨,哪怕是畫符的硃砂也不例外,價格最貴的辰砂自然不是給她自己用,而是給李二旺用的。在被前M市異能分局的老局長劉國平提溜着去上殭屍持有資格培訓班之前,楚人梅的養屍技術純屬自學成才。除了楚春陽與李大山留下的典籍之外,她有一半的養屍思路都是自己瞎摸索的。比如現在,她打算把辰砂搗碎後,在李二旺身上畫一套清心符與聚陰符的組合秘咒出來。
清心符、聚陰符,顧名思義,前者用以清心凝神,驅趕陰祟幻魔,後者用來凝聚陰氣,豢養陰體。簡單點兒說,前一個活人專用,後一道死人獨享——天知道楚人梅當初是怎麼一拍腦袋把這倆風馬牛不相及的套路捏在一切,一頓瞎搞還沒搞出事兒的。
總而言之,被楚人梅這麼不專業的養了這些年下來,李二旺作爲一具殭屍,也越來越變得不專業起來。具體表現除了他的肢體在殭屍式的筋骨如鐵般堅硬之外,還有了活人的彈性與靈活。當然他的怪異不止於此,譬如楚人梅發現,最近半年來,二旺同志居然漸漸展露出了屍類所不該有的羞恥心——他越來越排斥在楚人梅面前赤身裸體!
好吧這世上沒皮沒臉的二五仔太多,有羞恥心也算好事……好什麼好啊!你見過哪個全身上下都需要畫符紋的還得隔着衣服畫的?讓她隔空印符嗎?她有那技術嗎?這不難爲人呢嗎!
再說了她給他身上畫符好也有兩年,上上下下哪裡沒看過哪裡沒碰過?同齡人還在花前月下和男朋友卿卿我我的時候,她的一顆少女心早蹉跎得紅顏白骨死水無波。她一活人·女·花信之年的妹子都沒害羞,他一屍體羞恥個毛線啊!
“搞得每回補符文都跟打仗似的。”楚人梅嘟噥着,端着調好的辰砂出去。這回她放狠話在前,李二旺果然沒敢反抗,把自個兒扒得跟脫毛雞似的乖乖躺着。楚人梅拿筆蘸了硃砂,眼觀鼻鼻觀心,先點在他眉心。硃紅如血的一點,印上死氣沉沉的蒼白皮膚,很快在玄妙的術法作用下滲入了肌理,外表再不見一絲紅印。
李二旺蒙着晦暗灰氣的臉色卻似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