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堂強的電話在入夜時分還是打來了。人聲在電話裡總會有些失真,白天聽來中氣滿滿的嗓音被夜色過濾得陰涼無力:“是小楚嗎?我考慮了,這兩天身邊的怪事確實不少,你什麼時候有空,幫我看看?”
“行啊,”楚人梅語氣嚴肅,信口胡謅,“不過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把報酬給談妥當了。按照工作室收費標準,堪輿算命,人事糾紛,十元至千元不等,依照具體情況可以調整收費金額;可如果是鬼物作祟,妖物攪擾,這數目就得往四位數上走啦。您這邊作祟的保守估計也算個怨鬼,這怨鬼不得了啊,一口怨氣不散,能躲過冥界公務員黑白無常的勾魂,這道行、這能力……放在活人堆裡活活的都是精英呀!”
“直接報價。”聽她滿嘴跑馬,趙堂強終於不耐煩了。
楚人梅頓時聲勢大慫,弱弱的說:“底價五千,不排除加價的可能。”
趙堂強思考了一下,答應得很乾脆:“成交。”
我給人加工件衣服才收個二十來塊錢,神棍這行果然比我辛辛苦苦接繡活賺得多多了,楚人梅一陣辛酸:“那我明晚過來您家裡,您給收拾個乾淨的空房間出來做開壇的場地。最好把家裡人先安置到別處去,要知道我們工作室有一員工長得磕磣,把你們家人給嚇到可多不好意思,您說是吧?”
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真正做工作前準備時,楚人梅的表情卻分外得認真。她雙眼清亮的擦乾淨八卦鏡的鏡面,整理好桃木劍上的劍袋,將十幾個防水袋裡的符紙一一清點了數目和類型,數目不夠的就再多畫上許多張補充。還有硃砂,糯米,羅盤……所有物品都檢查、分類裝好之後,她走到冰櫃前,敲了敲那結着細微冰花的玻璃門。
打被折騰着畫了一身符文後,李二旺便深受打擊似的萎靡不振,爬回冰櫃再不肯出來。然而楚人梅纔不慣他這個傲嬌脾氣,見他沒反應,聲音頓時提高了一些:“生意上門,走了二旺!”
霜白的冰晶之後,陷入休眠的殭屍驟然睜開了眼睛。
趙堂強的家在花亭湖城小區六號樓的十九樓,依照約定,楚人梅將於深夜十點半過來驅邪。他找了個理由將妻子女兒支去了孃家,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頂的吊燈光白得發慘,映得四壁壁紙上後現代的色塊線條清晰得讓人發慌。電視機的音量被調到了最高,轟轟隆隆的偌大的房子裡迴盪着,反而有了一絲令人背後發涼的瘮意。
趙堂強艱難地把脖子向左擰一擰,又向右擰一擰,肩背的關節頓時發出僵滯的咯吱聲,脊椎同時不堪重負的“咯嚓”了下,像是忍辱負重幾十年的老黃牛精瘦的脊背,又像是生鏽得快把自己和孔眼粘合在一起的螺絲釘,老朽又無奈。
小楚說得對,比起頸椎炎,這明明更像是二十四小時不斷的揹着一樣重物——壓的。如果僅僅是這樣,可能他還不會這麼急切的信了一個嘴上沒毛一看就知道沒多大水平的萍水相逢的學員的鬼話,要不是昨晚他收班回家,拿着熱毛巾的妻子在給他的脖子做熱敷時無意中來了一句:“你這是被誰揍了?咋脖子上還被掐得青了倆手印子?”
您不覺得自己的症狀更像別的,比如……有東西一直緊緊地摟着您脖子……
趴在您背上……
楚人梅陰測測的聲音在腦袋裡滾了幾個來回,成功的喚醒趙堂強全身汗毛,讓它們根根剛直得豎立了起來。
摟着……脖子?!
牆上高懸的鐘表指針已經指向了十點二十九分,信誓旦旦說會準時到來的楚人梅沒見半片影子。趙堂強的眼睛屏蔽了電視屏幕上那花紅柳綠的畫面,不自覺的往門邊的可視門鈴瞄了又瞄。終於,在秒針與十二點的刻標重合的那一剎那,陽臺的窗簾外傳來了玻璃窗被不斷敲擊的篤篤聲。趙堂強疑惑的拉開窗簾,看到楚人梅像只壁虎一樣貼在外側的玻璃上,臉色被客廳的燈光刷得紙面一樣的白,比鬼還駭人。
趙堂強沉默了兩秒,冷着臉“刷”地一把拉上了窗簾。外面的敲窗聲鍥而不捨的持續了幾分鐘才停,隔了會兒,趙堂強擱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幾下,他解鎖屏幕,看到了一條短信:教練您當我是空氣啊,窗外那個真是我,快放我進來,外面太冷了我現在是根半成品的冰棍!
趙堂強:……
有一條短信發送了過來:快開快開,眼看着就到了子時,再磨蹭可就耽誤設壇的時間啦!(*^▽^*)
妖魔鬼怪應該不會發表情符號賣萌的,看來外面這隻應該是本人沒錯。趙堂強木然放下手機,開窗把已經快要凍成一隻瑟瑟發抖的鵪鶉的楚人梅放了進來,見她手、臉都凍得發青,解釋說:“我以爲鬧鬼。”
楚人梅不停地搓着手,間中朝手上哈着氣,滿不在乎的說:“您這是正常反應。沒事兒,手沒凍僵,佈置法壇沒問題的,保準給您一次難忘的滿意體驗!”
“怎麼不走門?”趙堂強一句話就打斷了她的嘚瑟。楚人梅大張着嘴,一口氣憋在嗓子眼險些嗆進了肺管子,好容易順平了氣,強作矜持的從腿上接下來一張戴院長符:“家離得遠,懶得打車,就直接貼張戴院長符跑過來了。”
她纔不會承認自己是有意展示下自己神出鬼沒的本事,好顯擺給僱主看的。更不會承認是捨不得打車錢,才寧可冒着冷風貼張破符自己跑過來爬窗戶!
“戴院長?院長?”趙堂強開始一頭霧水的在腦海裡檢索哪個知名醫院的院長居然有這本事。楚人梅裝X不成,只好有氣無力的說:“您可以換個名詞去理解,神行千里符,懂?”
趙堂強看看楚人梅還有些凍紅的臉蛋,再看看自家十九樓那藐視衆生的陽臺高度,感覺到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又一輪的刷新。“難怪你說自個兒跑得要比狗快……”他艱難的守住自己的理智底線,以資深社會人士的老辣經驗,下意識的就找出了楚人梅行爲模式的漏洞:“都有了這麼一身好本事,還考駕照,閒的?”
楚人梅乾咳了一聲:“再神行千里,事業的基石還是11路公交嘛……同城的地方跑一跑還行,要跨城、跨省,我就是長兩條不鏽鋼腿也得給磨平了。大家都是21世紀的人,科學技術纔是第一生產力,一切故弄玄虛都是紙老虎的共識早就達成了不是?”
脖子上冰涼刺骨的重壓感令趙堂強沒有耐心再去聽她胡扯,一指書房:“收拾出來的空房間,趕緊設壇!”往窗外看了看,“不是說還有個搭檔嗎?怎麼沒見人?”
“他……”楚人梅關上身後的窗子,神秘兮兮的說,“他這就出來。”話音未落,她往一旁的空氣狀似隨意的抓了一把。
那一瞬間,趙堂強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名爲大變活人的雜技團遊戲。將一隻箱子拿道具劍捅個對穿,末了帷幕一掀開,穿得花裡胡哨的美女助手便亭亭玉立的走出來,牽着裙角向觀衆行屈膝禮。曾經在他年少無知的時候還被這神奇的變化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社會上開始流行解密風,他才知道那玩意兒充其量也就算個障眼法。
箱子是有暗格的,幕布是有玄機的,美女助手是訓練有素的……可自家每天都要一早一晚打掃一回的客廳,是怎麼憑空忽然就變出來個黑衣黑褲黑帽子黑口罩的大活人的!
幾經掙扎後,趙堂強到底還是聽到了自己三觀碎裂的聲音。
不得不說,儘管楚人梅用羽絨服棉帽口罩把李二旺遮了個嚴實,可自他入屋,屋裡的氣場依舊爲他身上的陰屍之氣所影響,氣溫隱隱下降了些許。楚人梅趕緊拉着他推開書房的門進去,示意他背對着房門乖乖面壁,才取下肩上的大包擱在地上。
趙堂強遠遠地站在書房門外,看着她拿出一疊上面畫着亂七八糟圖樣的黃符左一張右兩張的貼,乍一看雜亂無章,看久了卻無端的品出一份令人頭暈腿軟的威勢來。他看着看着,只覺得兩肩陡然一沉,像是什麼東西不安的掙扎了下,令這些天習慣了身上重量的他險些一個趔趄。
“這才發現?也太遲鈍了!”楚人梅嘲笑,一把就把他扯了進來,另一手“啪”地一下將最後一張黃符貼在了書房門上,“陣已擺成,你往哪裡逃!”
明明是熟悉的自家書房,有那麼一眨眼的時間,趙堂強卻覺得光線綠了一下。即使轉瞬便恢復了正常,可那窗那書櫃那窗簾卻無端透着股難以形容的陰森感,好像是忽然重疊進了別的空間。
“自古以來陰陽殊途,除非身懷異能,否則即使人鬼相處於同一空間,也會彼此末路,人固然看不見鬼,鬼也休想看見人——這是正常情況。”楚人梅笑眯眯的說,“再有就是非正常情況啦——如果這鬼和人之間存有什麼因果聯繫,它就會牢牢地纏着你直到了結執念,俗稱,陰魂不散。”
她拍了拍趙堂強的肩膀,語氣寬容:“鑑於教練您沒有視鬼的能力,我特地開了這顯邪陣讓您和您背上這位大姐好好溝通下。大家從前都是靈長類,同根同源何必彼此爲難呢?有什麼心結趕早解開,我也好送這位大姐去閻羅殿報道,爭取排個好位置,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不是?”
趙堂強機械式的扭過臉,正和背上一張半透明的臉來了個面貼面。
他揉了把眼睛,再睜開。
女鬼正陰惻惻的瞪着他,摟着他脖子的兩條胳膊慘白如蠟。
趙堂強鎮定的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