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知名攝影師做過一組以“歲月的美麗”爲主題的攝影,面對着鏡頭,一位又一位中年女人脫去了衣服的束縛,展露身體的真實。沒有精緻的妝容扶助,也沒有華服首飾的修飾,一張張清晰如鏡的照片呈現出的只有鬆弛的肌膚,贅肉的腰腹,疲憊蒼白的面容。並不青春靚麗,卻別有種歲月沉澱的通慧透徹之美,猶如醇酒寒梅,冷雪勁鬆,那是成熟女性獨有的超越了年齡界限的美麗。
而顯然,這位頂着爆炸頭、腰圍三圈橫肉、目光兇橫賽電鑽的鬼大姐身上是欠缺這種美感的。她趴在趙堂強背上,眼睛卻狠狠的瞪着楚人梅,一開口,一嘴標準的M市腔普通話:“幹嘛呢!送誰去閻羅殿報道呢!你當你誰呀?小姑娘家家口氣大得能吃人,你要是我兒媳婦,教我兒子打得你滿地找牙哭三天!”
楚人梅:……怨靈附體女鬼纏身,照理說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可能性是生前含冤所以死後專門來報仇索命的。可眼前這位的畫風……讓她壓根同情不起來是怎麼回事!
淡定、淡定,目前情況未明,沒法判斷這一人一鬼間到底結了什麼樑子,鑑於當事人之一的趙堂強已經暈菜,唯一可以搞清楚情況的方式只有詢問這位鬼大姐……呃,準確些應該叫鬼大媽。她嘗試着張了幾回嘴巴,都在對方喋喋不休的咒罵聲裡被堵了回來,臉皮厚如楚人梅,也有些維持不住表面上的禮物:“大姐,相逢就是有緣,您看吶,雖然陰陽殊途,可您和我今晚既然見了面,這證明我們還是很有緣的。您有什麼委屈,就跟我說說看。我們天師這行的行規就是公正辦事絕不偏私,咱有理說理有事說事,該怎麼辦我也能幫您參詳參詳,用不着表現得這麼……激烈。”
鬼大媽兀自叉腰大罵:“有緣個屁!誰跟你有緣?我就是要治死這個野雞養的,黑白無常都管不着我,你能怎麼着?再伸長手多管閒事,我連你那小細脖子一起掐斷嘍!”
“大姐,就算是做了鬼,人話還是要會說的。我來是給您倆解怨的,沒想偏袒誰。可您攻擊性要是再這麼強,我只好想辦法讓您安靜些了哈。”楚人梅抽搐着嘴角,耐着性子跟她講道理。鬼大媽“呸”了一聲,朝着趙堂強的脖子就是狠狠一腳,出腳之穩準狠,楚人梅明知以她的那點子修爲至多讓趙堂強脖子疼上三兩天,還是不由得被這兇殘的架勢震得倒吸一口冷氣。
“我說大姐,過了啊!”楚人梅臉色一沉。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心,總之見她光動嘴皮子不動手,鬼大媽徹底篤定了她沒有一絲對付自己的手段,是以聞言不但不收斂,反而得意洋洋的給了她一記大白眼。
我自小見過的鬼比某些毛頭小子吃過的鹽還多,可這麼沒教養的還是頭一回撞見,真是倒了血黴!楚人梅只覺象徵着理智的神經“崩”地一聲斷成了兩截,扯了扯背對着所有人貼牆角站着的李二旺:“不會說人話是吧?二旺,給我懟她!”
話音未落,濃烈的屍氣噴薄而出,瞬間將陣中的所有空間填成了冥冥晦晦的邪霧。殭屍與鬼同屬陰物,大量的屍氣對鬼氣亦有壓制的效用,李二旺的等級甩過鬼大媽不知多少,幾乎他的屍氣剛剛爆出來,那邊鬼大媽就感覺到一座泰山當頭砸下到了自家腦門上,雙膝一軟,當時就給跪下了。她勉強擡起脖子,看到李二旺站在楚人梅背後,正好比嬌小的楚人梅高出一個頭來,他對着鬼大媽咧開嘴巴,露出一個上下四顆小獠牙齊齊閃亮的憨厚笑容。
“殭屍啊啊啊啊啊!”鬼大媽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頭尖叫,“要命了世界上真的有殭屍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www⊙TTKΛN⊙co李二旺被那不似破鑼勝似破鑼的嗓門嚇得朝後一蹦,楚人梅反手一把把他扯回來,心底的無語快要蔓延到臉上:“許世界上有鬼,難道就不許這世上有殭屍麼?都是怪力亂神之輩,大姐你怕個什麼啊?話說回來,大姐呀,我家殭屍等級比您高得海了去了,您這小身板呀,擱他手裡魂飛魄散就是分分鐘的事兒,還是趕緊把事兒說明白,您好我好大家好,懂?”
眼見實力懸殊,鬼大媽臉上肌肉抽了抽,正當楚人梅以爲她終於要安分下來的功夫,卻見她忽然向後一倒,就在地上撒潑打滾起來:“老天爺你沒瞎眼就朝這裡看看啊!不得了啦!天師養殭屍啦!助紂爲虐啦!欺負小鬼啦!要招天打雷劈啦!”
楚人梅簡直要給她跪了。
“二旺你聽說過沒?據說警察在執勤的時候經常會遇到這麼一羣刁民,法律條文半分不懂,撒潑耍賴能力十足。跟他好好講道理,半個字也別想從耳朵裡塞進去,一不順心就一哭二鬧三打滾,標配性的臺詞就是‘警察打人啦’!再讓旁邊的吃瓜羣衆拍倆視頻往網上那麼一放,熱度槓槓滴!”楚人梅皮笑肉不笑的說,“從業這幾年,想不到這種奇葩居然在鬼裡也存在!不過也對,我一天師怎麼可以和殭屍攪和在一起?人家可佔着理呢!萬一嚷嚷出去,把正義的老天爺煩得七竅生煙,真的給降道天雷下來,我就是考十張殭屍持有資格證都不夠劈的。哎呀你說這可怎麼辦呢?”
李二旺抓出楚人梅揹包裡的一摞符紙,眼巴巴的遞到了她手裡。炙烈的陽氣在薄薄的符紙上滾動不休,由鬼大媽的視角看去,幾乎以爲她手裡拖着幾十個太陽。再不知天高地厚的鬼物也能意識到這些符紙對自己致命的威脅,何況鬼大媽只是橫,卻不蠢。準備好的一腔謾罵霎時啞在了舌根。
楚人梅抽出一張符紙,甩了甩,蹲在了鬼大媽身邊,指了指自家符咒:“大姐……啊不,叫大姐其實就是禮貌性的客氣客氣,瞧你這德行,還是叫大媽客觀點兒。我說大媽啊,你知道這是什麼不?”
鬼大媽向後挪了挪屁股,沒敢說話。楚人梅跟着向前挪了挪,徐徐咧開嘴,猙獰一笑:“這叫神雷符,符紙一燒,就能上達雷城,請來雷部大將降天罰雷,指哪兒劈哪兒,絕無虛話。你指望着要讓我們挨天打雷劈的玩意兒呀,就是這個。之前沒敢掏出來,是擔心萬一有個走火衝動什麼的,你就連團氣都剩不下來,叫我家二旺來,好歹還能給你剩個魂片碎渣什麼的。”
“現在,能心平氣和的好好說話了嗎?”她謙遜的問。
鬼大媽條件反射的一叉腰,瞅了瞅楚人梅的符紙,又慫了。雖然語氣仍是衝得慌,然而態度已經“婉約”太多:“就是天神來了也得講道理,難不成還會包庇殺人犯啊!”
殺人犯?!
楚人梅這回是真的吃了一大驚。講道理,趙堂強雖然時不時語出驚人一些,可總體來說還是個標準的守法公民。所以哪怕他背了一隻鬼大媽到處亂晃,她依然下意識的排除了怨鬼索命的可能性。況且天下之大,什麼坑事兒都有,誰知道這一人一鬼是結了什麼樑子?說不定是趙教練路過鬼大媽墳地上談了句無神論,才被這位脾氣橫似螃蟹的鬼大媽給不忿纏上……也不是沒有可能,對吧?
她僵硬的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方面大耳的趙堂強,又看了看鬼大媽,嚥了口口水。難道這回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沉了沉臉,眼風一掃,李二旺立刻配合的踏前一步外放了把屍氣。
我果然還是適合強取豪奪惡霸畫風啊!楚人梅滿意的看着鬼大媽抖得一點也沒有那種“風中顫抖的小花”美感的肥碩身軀,在心底感慨了幾遍,方纔開始了和藹的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和我的搭檔都很有興趣深入瞭解。”
鬼大媽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老老實實的開始交待。
鬼大媽姓王,名春花,M市原住民一枚。佔了籍貫的便宜,周邊鄉鎮的人們削尖了腦袋往城裡進軍的同時,她只需要佔着自家老屋拆遷時賠的三套房子,就可以躺着享一輩子的清福。
王春花的老公前幾年就因病去世了,兒子年滿二十八,因爲大學畢業後懶得出去給資本主義打工,索性跟着老媽一起做了包租公。雖然做兒子的口口聲聲說是要接替母親的包租事業,可王春花哪裡捨得真的讓自個兒的寶貝疙瘩拋頭露面跑腿吃苦?像看房收租、和租客們鬥智鬥勇的這些需要衝殺在第一線的活兒還是她自己幹,只要看着兒子在家打遊戲的側影,她已經很體味到幸福了。等過幾年再給寶貝兒子找個媳婦,隔年再生個白白嫩嫩的寶貝大胖孫子出來,那便是大圓滿的人生。
然而,王春花的幸福人生終結於上上月的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