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讓我們來閱讀下這篇催人淚下(劃掉)發人深省(劃掉)滿溢着犯罪分子發自靈魂的痛悔與嘆息(叉掉)的自我陳述。
印鈔機鬼,性別男,物種人。是的,他是人,不僅是碳基,而且還是根正苗紅的靈長類簡鼻亞目人科,他還有個人模狗樣的名字,叫施明權。
施明權,是名犬,果然是個十分之人模狗樣的名字。
好吧,話歸正題。是名犬(叉掉)施明權生前家境不賴,父母收入穩定不說,又妙在他們都是各自家裡的獨生子,而作爲雙獨生子女之家的獨苗,我們有理由相信,施明權小朋友自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在自家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眼裡就加上了“小祖宗”的金光閃閃的濾鏡。施小朋友就這麼在六位家長的寵愛之下無憂無慮的長大,待到四位老人相繼過世,他果然出落成了一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學不能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不食人煙煙火的小皇帝。
父母給他報了各種特長班,音樂的、美術的、跆拳道空手道的,就算學不出個一技之長,好歹可以把那身常年宅家裡打遊戲養出來的粉嫩小肥肉減下來。可惜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廢物,施同學大概真的在除了氪金之外的其他任何領域都欠缺了一點靈性,一技之長沒培養出來,撒潑打滾哭鬧的本事倒是見風長,大學也只勉強考上了個一看名字就覺得很是廉價的三本院校。
不過常言道,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也算是本領的一種,雖然他把自家爸媽給哭死了。
人到中年,或多或少都有些中年病。被自家不肖子以二百多斤的噸位滿地亂跺的撞擊聲與侃侃而談討要生活費的哭鬧聲連番夾擊,一個受不了突發性心梗沒救過來也是常事。而另一個在處理完老公的喪事後,一睡下就再沒能起來也不算稀奇。他們爲兒子留下了不算龐大但也不算少的遺產與幾套房產,只要施明權別染上黃賭毒,規規矩矩度日,光吃房租也能過一輩子。
父母的撒手人寰讓施明權生出了些許危機感。彼時他已經大四,在同齡人四海奔波找工作的大背景下,他的不事產業便顯得格外的不合時宜。畢竟已經是成年人,坐吃山空的前景沒法帶給他多少安全感,在□□的相繼倒下後,他難得的生出了事業心,也投身了找工作的洪流之中。可惜在人才市場那龐大的人口基數下,他的本事實在不夠看,要學歷的他沒學歷,要技術的他沒練得技術,要苦力的他下不了苦力,要自主創業吧,他那集兩家兩代人之力慣出來的脾氣和情商,也攬不來這瓷器活。
屢屢碰壁之後,他陷入了深切的自我懷疑中:我該不會真的是個廢物吧?
沒等他理出來頭緒,他就被印假·鈔團伙盯上了。此時的施明權家裡上無長輩下無妻兒,坐擁房產數套,還沒有一點社會經驗,放在三教九流眼裡儼然就是“人傻錢多”的代名詞,還正處在人生的迷茫期,不訛他訛誰?上來幾句“兄弟你這眼神、這氣度,怎麼看都是成功人士吶”“我們這裡有個大項目,來錢快如洪水,最近正在融資,要不是我和兄弟你關係好,這情報我纔不跟你透露”就把他的胃口吊得死死的,等施明權回過神來時,已經賣掉一套房跟這幾個人幹了。一夥人費了好大功夫從河南“專業人士”那裡添置了兩臺膠版印刷機,成本價四十萬,添夠油墨、紙張,又花了不小的數目。他跟着團伙擼起袖子熱火朝天的印了二十萬假·鈔,整整齊齊的摞在牆根,看着這紅豔豔的別具格調的裝修,心中充滿了事業有成的幸福感。
然後,他一張都沒來得及賣出去、花出去,他的印鈔窩點就給警察給端了……
僞造貨幣量刑頗嚴,雖然他既不是團伙首惡,印刷的假·鈔數額也不算十分大,最重要的是沒來得及造成社會危害,也依然被判了刑、罰了款。急性心梗大概是寫進了他父系的血統構成裡,還沒等急救車趕到,他就已斷了呼吸。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怎麼可能!
施明權十分憤怒!施明權百般煎熬!施明權萬分不甘!施明權死不瞑目!
平生唯一一次與一羣志同道合的小夥伴一起做生意,事業心純正得跟24K金似的,怎麼可以連個水花都沒掀起來就被摁死在萌芽狀態?你好歹讓我得手一回也行嘛!這不是犯罪問題,這是尊嚴問題!是牽涉他施明權作爲一個堂堂正正男子漢的尊嚴、事業心和人生價值的重大問題!
怨氣長結,陰魂不散,無常難度,鬼門不開,施明權就這麼在夜復一夜的怨念煎熬之中,化成了一臺印鈔機。他鼓足勇氣趁着黃昏時分陰陽難辨的時候,拿着自己印出來的假·鈔出來行騙,怕生意人精明會被識破,還專門選了個一看就知道眼神不是很敏銳的賣水果的大媽……結果大家也知道了,楚人梅追着他一頓暴打,騙去的錢全給一分不落的吐出來了不說,本尊給塞去了一隻舊保溫杯裡關了一夜禁閉,第二天就又給送進了局子。
對了,爲了證明自己的印刷技術與鬼生價值,他辛辛苦苦精研鬼物裡少有的由虛化實技術,給擺攤大媽的假·鈔清一色都是無鬼氣版,放出去跟陽間的印刷品一樣一樣的。
楚人梅:……
理論上她應該對犯罪分子致以最嚴厲的譴責,對他的犯罪行爲堅決的嗤之以鼻,特別是該犯罪分子還是害得她瘸腿半夜的罪魁禍首。
可是現在她除了想致之以狂笑之外,心裡居然還擠出來了點……微妙的同情。
猶豫再三,楚人梅還是憋着笑給向青青去了電話:“向姐,口供我看完了。呃……嗯……那隻名犬你們打算怎麼處理呀?”
向青青很是無奈:“說實話吧,他這個樣兒搞得我們很難辦。你說他用假·鈔騙人是犯罪吧,錢都被追回來了,愣是沒留下多少不良影響,畢竟都做鬼了,在監獄裡關上幾年也不現實,想重罰都沒法罰。你說批評教育吧,他又鐵了心要把自己印出來的假·鈔花出去,爲着這個連輪迴都不願入。爲着這點執念要把他打得魂飛魄散吧?這也太大動干戈了,就爲他騙去的幾百塊錢?法海都不帶這麼兇殘的。”
楚人梅鼓起腮幫子拼命憋笑,等到確認自己能正常說話時纔開口:“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十分鐘後,向青青從施明權版印鈔機那裡買來了一張面額百元的假·鈔,作爲“等價”交換,向青青給了他一枚銀光閃閃的一塊錢硬幣。
“我覺得沒用。”向青青在電話裡跟楚人梅說,“這麼執念深重的鬼,要一塊錢就能把它打發走……什麼鬼!它居然真的執念散盡入輪迴了?!”
向青青張口結舌,目瞪口呆。
向青青說:“做鬼做成這樣,我都有些同情它了。”
“俺也一樣。”楚人梅說。
初冬的陽光是一年四季到頭裡難得的明淨和溫柔,也只有這種微暖的溫度,才令“曬太陽”一詞變得愜意。
長空如洗,萬里無翳,又是一個豔陽天。
楚人梅哼着歌從校門裡溜溜達達的往外走,擺攤大媽老遠地瞅見,聲如洪鐘的叫喚:“那姑娘!對!就說你呢,就是那天幫忙抓小賊的姑娘,過來過來!”
放學時分正是校門口人流量飆升的高峰期,被她這麼一聲吼,登時許多雙眼睛齊刷刷的朝楚人梅掃了過來。饒是楚人梅臉皮厚比千年老城磚,也被這百人矚目“見義勇爲好青年”的勢頭給唬了一跳,差點沒同手同腳的走過去:“您叫我?”
擺攤大媽的笑容淳樸而熱情,一邊麻利的往袋子裡摟水果一邊和她嘮嗑:“放學回家吶?”
“唔。”楚人梅條件反射的點點頭,反應過來後又馬上搖頭,“我去練車,最近在考駕照哈哈哈。”她向來是行動派,頭天晚上跟李二旺嘀咕想考駕照,第二天大掃除畢後就立即找學校附近的駕校報了名。駕校向來針對大學生羣體開有優惠套餐,費用比向社會人收的低廉不少,相對的,日程和訓練也緊湊得……足以把你練得從鐵杵磨成繡花針的很、不、少。具體程度有多反人類,只看楚人梅花了不到兩週的時間就迅速由科目一的小白飛躍爲科目三的上路黨就知道。
“練車好啊,”擺攤大媽笑眯眯的提了提手裡琳琅滿目的袋子,“練車也累——給,姑娘,拿着車上吃唄。”
楚人梅嚇得連忙擺手:“不不不您這樣我怎麼好意思?大家都是校裡校親、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再說了現在駕校抓得可嚴,我提這麼一大袋子水果過去跟行賄一樣一樣的,被車上的攝像頭那麼一掃,回頭給他們領導瞄見,教練和我全身長滿嘴都說不清啦!”
擺攤大媽只好收了回去:“你們這羣年輕人啊,就是太……”究竟“太”什麼,她卻眉頭一皺頭一搖,不再往下說了。楚人梅想也知道她心底在淘汰什麼,訕訕一笑:“我走了哈。”走了兩步又回頭,“大媽,收錢時一定仔細着啊,別再收到假·鈔啦。”
擺攤大媽嗓門洪亮的回覆:“放心吧姑娘,吃一塹長一智,你大媽精明着呢!”說着往水果車沿上一指,楚人梅瞄過去,這才發現上面貼了張二維碼。
真好。
看着大媽毫無陰霾的淳樸笑臉,楚人梅由衷的向她豎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