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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家

9.回家

蒼天爲證,楚人梅其實並不是個愛哭的女孩子。女性審美中所要求的溫柔、靦腆、膽怯、嬌嗲,在她身上找不出一絲半點來。不管是逛大街遭遇偷包客,還是擠公交慘遇鹹豬手,漂亮少女們嚶嚶嚶淚花打轉的功夫,楚人梅早就抄起板磚拍過去了。

什麼?公交上沒有板磚?指甲有沒有?拳頭有沒有?鞋底有沒有?藝術手法的適當誇張懂不懂?總之,以楚人梅左肩一袋五十斤麪粉右肩一袋五十斤大米一口氣上五樓不費勁的力氣,漂亮少女們和這位女壯士一起出門,倍兒有安全感有沒有!

楚人梅什麼時候會哭?割肉放血沒錢的時候,因爲種種不可抗力捲進自己沒法應付的麻煩裡的時候,好心做好事不僅不被理解反被誤會的時候……掉眼淚當然是不可能的,除非以上三種情況好巧不巧攪和在了一起——譬如上回救人救進了局子裡。

其餘情況下,想看她哭幾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親爹死的時候她沒哭,沒辦法那時候她還只有一歲大,連親爹的模樣都記不清楚;老媽和繼父死的時候她也沒哭,沒辦法生存的壓力足以泯滅所有柔軟的情緒,那時候光怎麼辦手續領回遺體下葬、怎麼讓自個兒的生活持續下去,就耗光了李二旺和楚人梅所有的智慧和精力;李二旺出車禍死的時候她也沒哭,沒辦法她光顧着研究怎麼用她那有限的道術知識把二旺同志由人類(已死亡)向非人類(同樣已死亡)轉變了,哭?她沒那個美國時間!

可現在,涼得凍臉的夜風嗖嗖的吹着,黑得似乎某種密不透風的物質一般的夜色密密的圍着,一條腿宛如進了榨汁機被攪和得七零八碎的利利的疼着,瞪着前方往常跑上一小會兒便能到家門口然而眼下卻儼然長得似乎不見盡頭的路,楚人梅嚎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難看極了。

先不說那個連模樣都記不清楚的親爹,哪怕是繼父李大山還活着的時候,她都沒受過這種苦!

楚春陽和李大山還在世的時候,一個科級公務員,一個超市老闆,同學們誰不羨慕她有一個幹部媽媽,一個供應各種零食吃到飽的爸爸,一個長得又高又帥學習還拔尖的哥哥?別說楚人梅其貌不揚,就算是其貌不揚,腦子也沒有李二旺聰明,還胖得極其喜慶,但可也是貨真價實的被寵着長大的小公主,在家裡哪怕是作天作地,也自有李大山和李二旺父子捧着護着,哪怕唯獨畏親媽如虎,可楚春陽也是疼她的。

小時候出門玩,同樣是走不動,李二旺還得咬着牙自己走,她早就趴上李大山的背晃悠回去了;後來爹媽去世,同樣是打工一天累得恨不能攤成一張餅,李二旺也早就自覺地過來揹她回去了。

哪像現在,夜深人靜,月黑風高,拖着一條傷腿,她連個可以求助的人都沒有。打120去醫院?被鬼氣傷到的腿,去醫院有用?與其被開一堆化驗單掏空錢包最後化驗出來一切正常,她還不如自己打坐慢慢把陰氣逼出去呢。話說……這條腿不會殘疾掉吧?

楚人梅被自己的聯想嚇了一跳,倒把眼淚嚇沒了。她擡起袖子抹了把臉,看了看周圍,還是一個路過的人都沒有。傷腿還是疼得走不動,哪怕是單腿跳,傷腿受震動還是疼……要不還是爬回去?丟人是丟人了點兒,不過一來自個兒還有什麼人是不能丟的,二來這夜深人靜的也沒有目擊者不是?

她擡起雙手,哈了口氣,上下左右的搓了搓,又抹了把臉,正準備把兩隻爪子往地上按,眼前忽然就多了一雙腳,套着皮鞋,樣式顯舊,擦得卻挺乾淨。往上看,大長腿;再往上看,一張慘白蠟黃的死人臉。李二旺正僵着那張面無表情的殭屍臉,渾濁的瞳孔反射不出任何的光線,但看那視線所向,分明就是直直的瞪着楚人梅的。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楚人梅有些感動,真的只有短短一瞬,因爲下一刻,所有的情緒都被心虛淹沒。她一躍而起,人也不累了腿也不疼了,站得筆挺得如同軍訓時站軍姿:“我不是故意沒有按門禁時間回家的!哥!親哥!你聽我解釋!我只是……”

李二旺轉過身去,緩緩的躬了躬身子,將背亮給了她。在被煉成殭屍之初,他僵得厲害,一如每個殭屍片裡穿戴者滿清服飾的糉子,除了跳和吸血外,什麼動作都做不出來。能像現在這樣肢體柔軟,除卻速度與力氣強得駭人外,行動如常人無異,也不知道填了楚人梅多少心血在裡頭。楚人梅知道自家殭屍大哥是有意識的,可是這個明顯是“上來我揹你回去”的動作,怎麼看……怎麼和他活着的時候趕來打工的店鋪接她回家的動作這麼像呢!

“你要我趴你背上?”楚人梅試探的問。

“嗷嗷。”李二旺嚎了倆嗓子。

“你是來接我回家的?”

“嗷嗷嗷。”

楚人梅歡快的撲了上去。

李二旺托住她的腿,殭屍的體溫冰涼,死氣流淌在皮膚之下,觸到她的傷腿居然沒帶來多少痛感。他沒有發揮自己超越飛人博爾特的速度往回狂奔,而是像生前那樣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楚人梅在這穩當的挪動中獲得了某種微妙的安穩與安全感,意識漸漸朦朧,說話的聲音裡也摻了濃濃的鼻音:“二旺哥,你知道嗎?我們有錢了。我今天賺了四萬。”

“……”

“四萬呢!整整四萬軟妹幣的鉅款呢!”不滿李二旺的沉默,楚人梅強調。

“嗷。”

“有了這筆錢,暫時我們就能鬆口氣了。我打算報個駕校學駕照去,買車是沒指望了,可駕照考出來,我可以拿它出去賣分哈哈哈哈!”

“嗷嗷!”

“也得給你買幾身新衣服和新鞋,不能老穿老爹留下來的舊的。咱爹的衣品本來就土,再往你身上一套,拉出去誰相信你是90後新青屍,盡以爲你是60後70後老屍了,我都替你委屈!”

“嗷嗷嗷~”

“對了,也得給師公買點補品回去,寒假給捎回去。他老守着自己廟前的那幾畝地,廟裡香火也就那樣,光靠拿供品和吃那幾畝地種出來的菜,簡直窮得叮噹響。附近村裡的那羣熊孩子又皮,老偷他種的菜,虧他也不生氣。老人家身體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精神了……”

“嗷嗷嗷嗷……”

均勻而舒展的呼吸聲。

“……”

烏雲散去,月亮探出半張臉來,霜白而淡薄的月華星輝灑下,悄悄的映亮了這寂寥緘默的沉夜世界的一隅。

一屍一人沿着筆直的公路向着家的方向慢慢挪動着。

楚人梅趴在李二旺背上睡着了。

這一覺,楚人梅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而放鬆的覺,只覺得全身上下每一顆細胞都在寧靜的安全感的浸泡裡舒展出了最充盈舒適的休憩。她睡了一身大汗,連腿上的疼痛都似乎減弱了大半。

然而楚人梅依舊是尖叫着醒來的:“幾點了幾點了!今天早上第一節第二節都是明桑的閻羅殿啊!遲到了就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啊!”說着抓起枕邊的手機摁亮,一看清時間就心如死灰的直直倒回了枕頭裡。

手機屏幕上的一排阿拉伯數字亮閃閃,顯示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北京時間十點三十分鐘整。

這下別說第一節課遲到,連第二節課都錯過去了。楚人梅拉起被子蓋住臉,不想正視這個慘痛的現實。

明桑是楚人梅語言學概論的老師,正名明詠志,暱稱明桑,外號明閻王。在這散漫自由的21世紀,其他大學老師都秉承着“大課九十分鐘鍛鍊嘴皮子,下課拎起教案拔出U盤帶走水杯子,期末最後一節課劃劃重點哄哄熊孩子”的理念,惟有這位大爺依舊一絲不苟的、大公無私的在每堂課前讓助教點名,並且不帶一絲放水的將出勤率列入平時分考覈中,實乃自由時代難得一見的古董級珍稀品種,令一撥自邁入大學門檻後便沉迷刷夜泡吧睡懶覺再未見過早晨八點鐘的太陽的熊孩子們苦不堪言。

還以爲這學期能在平時考覈上拿個滿分呢,這下全完了,兩節課都沒去,這在明閻王那裡都要掛上號了……

腦補了一下明桑那張看似慈祥實則暗藏殺機的臉,楚人梅又慘叫了一聲。

一隻冰涼的殭屍爪把她腦袋上的被子掀下去半截,又把手機往她面前推了推。楚人梅疑惑的拿起手機,這纔看到界面上被她方纔因爲震驚而忽略到的短信通知,點開,原來是言小菲發過來的:“知道啦,我會給明桑請假的,你好好養病哈。”還心疼的說,“以前都沒見你這麼言簡意賅過,果然病得厲害連打字的精神都沒有了。你好好養病,多休息幾天沒關係的,要是有什麼需要,記得叫我一聲,保證跨越千山萬水鞍前馬後的來伺候你。”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楚人梅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忽然福至心靈的往上瞄了眼,只見言小菲的短信上方赫然飄着自己發過去的信息:病,高燒,幫請假。

楚人梅心領神會的往一旁瞄過去:“你發的?”李二旺比了個一下一下敲拼音的標準老年人二指禪的姿勢,柔柔的“嗷”了一下。

看樣子別說短信是他發的,就連原本被她擱在包裡今早卻神秘出現在她枕頭邊的手機都是他擱的,爲的就是她醒來時第一時間可以看到短信好邀功是吧?

最可怕的大boss明桑那邊應付過去了,至於其他老師又不點名愛誰誰!

“我的天二旺同志我簡直愛死你了!”楚人梅歡快的重新倒回牀上,準備享受這個難得的可以可勁兒癱在被子裡造作而不用煩惱些有的沒的的早晨。

只不過……二旺一個根正苗紅的殭屍,什麼時候掌握髮短信這個神奇技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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