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只能遊走於不見光地帶的非主流羣衆對行走於青天白日下的國家暴力機關總是有種戰戰兢兢的仰望感。是以楚人梅作爲一個良民,頭一回上了警車的感受當真是緊張並敬畏齊發,還有點上不了檯面的小心虛小嫉妒。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怎麼擺的節骨眼,手機響了。
“最近比較煩,比較煩,比較煩,總覺得鈔票一天比一天難賺……”周華健的歌聲霎時響徹車廂,楚人梅尷尬的一笑,見警察沒有不讓她接電話的意思,便掏出手機,看見屏幕上大大的“季雪”二字,心頓時“咯噔”了一下。
絕不能讓這傻丫頭給說漏嘴了!她這樣想着,手一僵就給摁了免提。
楚人梅:!!!
季雪喜極欲泣的聲音立即通過外放在車廂內迴盪:“剛接到警察通知說我姐已經被一個姓楚的熱心羣衆送進了醫院,我爸媽和我姐的男朋友正準備往醫院趕呢,我躲到僻靜處纔給你打的電話。那個熱心羣衆就是楚天師你吧?太謝謝你了!我就知道打電話拜託給你一準是沒錯的,這纔多大一會兒功夫你就把我姐救回來了。如果全交給警察去找人,指不定會拖到什麼時候呢。我姐真出了事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哦?”正在開車的警官聽得一清二楚,“看樣子楚小姐隱瞞了好多細節呀?”
季雪,你是個好樣的!你真是個好樣的!如果說被請去警局喝茶時楚人梅的心情只是欲哭無淚的話,此刻她心底的淚已經飛流直下東入海了,她磨着牙,陰測測的說:“是呀是呀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誒?”季雪一頭霧水。
“你姐救出來了,我進去了!”楚人梅衝着手機吼了一聲,說完不等季雪反應過來,便一把摁斷了通話。
警局的椅子很硬,警局的咖啡很嗆,警局的警察很嚴厲。綜上所述,所以坐着警局的椅子被警局的咖啡嗆到還要被警局的警察問詢的楚人梅心情只能用非一般的惡劣來形容。
“楚小姐,根據你住處附近的攝像頭拍攝錄像顯示,你從下午三點鐘回家後就足不出戶,能解釋下這種情況下的你爲什麼會出現在石江水庫野營嗎?”
“無可奉告。”
“是受季雪的委託,去救人的嗎?”
“……是。”
“你是怎麼確定季冰的位置在郊區的石江水庫的?”
“女人的直覺。”
“你是怎麼救了季冰的?”
“游過去,撈上來。”
“我的同事趕到案發地點,發現被你指證故意傷害季冰的司機身上有多處骨折,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經過搶救清醒後情緒十分激動,並且他壓根沒有看見襲擊他的人,請問這是你做的嗎?”
“他都看不見,我難道就看得見?”反正已經滿頭小辮,拆都拆不乾淨了,楚人梅破罐子破摔,索性耍起了無賴。
“請你配合調查。”警官皺了皺眉。
“我很配合,”楚人梅吸了口氣,她的衣服被水庫的水泡了個裡外全透,這會兒被體溫蒸乾,就覺得渾身上下癢得慌,季冰背上被水泡得發白的長長的傷口一直在眼前晃,她的心情糟糕得像被三伏天的日光曬得冒煙的□□桶,被警官這麼一套連環奪命問,頓時炸開,“我要是不配合警方,你們就只能給季冰收屍!你們但凡效率高些,對這些人渣的排查工作多做些,事後警示宣傳力度大些,早早的把那羣畜生的犯罪欲震懾在萌芽狀態,就用不着我大半夜的放着好好的覺不睡,還要從家裡跑到三十幾公里外的郊外去水裡撈一個非親非故的女人!”
被憑空扣鍋無數的警官面色有些難看:“楚小姐,你情緒太激動了,請注意態度。”
“我情緒怎麼了?”楚人梅一拍大腿開始撒潑,“我態度怎麼了!□□犯殺人未遂你們不去審他,在這裡兇我幹嘛?我殺人了還是□□了還是兩樣都幹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名女警,在旁默默的看了會兒,見撒潑的楚人梅活像一頭張牙舞爪的小獅子,不由笑出了聲,拍了拍一本正經問詢的警官的肩:“好了,別爲難人家小姑娘了,這種情況你問不出來什麼。”看楚人梅臉色蒼白,疲倦得上下眼皮都快粘到一起,頭髮上還掛着一根當事人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水草,便說,“先跟我去換身衣服,洗把臉。我的尺碼你穿着可能會大,不過總比溼着強,再拖下去就要感冒了。對了,我看咖啡你只喝了一口,不喜歡是不是?同事剛給我帶了幾杯奶茶,你喜歡烏龍口味的嗎?”
繞指柔總比百鍊鋼更難對付,對着女警的笑臉,楚人梅的滿腔火氣活生生被軟化成了受了潮的火柴,一個火星都迸不出來。“不用了,謝謝。”楚人梅低聲咕噥着,從還滴着水的揹包裡開始往外扒拉東西。
一面八卦鏡。
一柄短款的桃木劍。
用防水袋封裝好的一袋袋的黃紙符咒。
“喏,這就是我的全副行頭。”她沒精打采的交代着,捧起八卦鏡,“這個,算到了季冰的位置。還有這個,”她撿出一個防水袋,不同於其他符紙袋裝的滿滿的,這個袋子裡的符咒只剩了薄薄三兩張,“戴院長符。水滸好漢裡的神行太保戴宗知道吧?用他的符咒可以日行千里的,我就是靠這個才能及時趕過去救人的。”
女警眼睛一亮,男警官卻是一臉的不可理解,看着她擺了一地的符紙,半天才擠出來一句:“……封建迷信?”
“封建你個馬克思啊!迷信你個恩格斯啊!要不是怕被判定成襲警,信不信我用定身符定你三天三夜啊!”楚人梅霎時有種扔他一臉黃符的衝動,“我的解釋就在這裡了,愛信不信!你們這羣崇拜科學的唯物主義者但凡給力一點點,至於讓我這個牛鬼蛇神頂上去嗎?我我我這一來回耗掉了多少符紙你知道嗎?”想到自己耗掉的符紙,再想到自己乾癟的錢包,她越想越氣越委屈,忍不住“哇”地哭了出來,“符紙、畫符的硃砂都是要錢的!我竟然還是自願的!我窮得連今年的暖氣費都還沒攢夠呢我!”
莫名踩雷的警官目瞪口呆,女警則“撲哧”笑了出來:“行了小李,這個案子不是你能管的,我已經給你們領導打了招呼,案子交給我這邊處理吧。我想單獨問她幾個問題,小李,你先出去。”警官張了張嘴,到底也沒說完,整了整帽子就出去了。女警用溫水泡了條幹淨毛巾,擰乾,給楚人梅遞了過去:“奶茶不想喝衣服不願意換,臉總要擦一擦吧?”
楚人梅狐疑的擡頭看她。女警向她伸出一隻手:“向青青,M市異能分部負責人。”
“誒?”楚人梅擦臉的手停了下,這才注意到她的警徽與別人的不同“咱們市的負責人不是劉老叔嗎?”
她說的劉老叔名叫劉國平,外表看正兒八經的禿頂中年坐辦公室喝茶的老叔一枚,實則是根正苗紅的馭獸師,操縱鳥獸得心應手,只要他願意,上至天鵝下到麻雀,全市能撲棱的鳥兒都是他的眼線。他與楚人梅接觸過兩次,頭一次就是楚人梅、李二旺的父母屍體被打撈出來的時候,他親自過來跟兄妹倆通知的消息;第二回則是李二旺出車禍死後,因爲楚人梅冒險把他製成了殭屍,整棟房子都因爲成了養屍地而常年陰氣森森,樓下租客以爲鬧鬼不知道打了多少回110,最後終於把這尊佛爺鬧了過來。
彼時劉國平挺着啤酒肚端着保溫杯把楚人梅將的租屋裡外轉了一圈,跟租客說:“退租吧。”
楚人梅當時好險沒跟他拼命。
劉國平支走了租客,語重心長的跟楚人梅講:“你不經許可私下養殭屍,違背了異能部頒發的《城市安全法》第五百三十八條,照理來說要罰款十萬,外加拘留一週做思想教育的,念在你年紀小,情況特殊,我可以給你壓下來,還可以送你去考《殭屍持有資格證》。但是這房子你要還敢租給普通人住,我就立馬公事公辦。”
楚人梅哭唧唧:“可我就指着這點房租活了。”
劉國平說:“這樣吧,我給你辦個城市低保,給的補貼雖然不多,好歹也算有一點。年青人有手有腳,自食其力也不是活不下去。可你把陰氣這麼重的房子租給普通人就是有損陰德,萬一鬧出點什麼事,那時候可就不是你一句後悔就能彌補得了的。”
楚人梅把自己從辛酸往事中摘了出來:“劉老叔調走了嗎?”
向青青笑了笑:“升了,我是老劉的接替者。他走的時候跟我提過你的情況,自學成才的小殭屍道長,把那個司機打得滿地找牙的就是你養的殭屍?”
楚人梅“嗯”了一聲,糾正道:“那是我哥,李二旺。”
“那李二旺呢?”向青青問。
“把季冰送到醫院後,我就讓他回家了。”楚人梅說。出門前她特意開了窗子,以二旺同志如今的身手,不怕他鑽不進去。
向青青揮了揮手:“明白了,那你也可以回家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楚人梅有些不可置信:“真的?我可以走了?”
“那是當然,罪犯有罪犯的處理方式,可見義勇爲者總是要禮送的。雖然過程中鬧了些不愉快,不過我還是代表警方感謝你保護了一名公民的生命安全——需要我爲你鼓掌嗎?”向青青微笑。
楚人梅受寵若驚的搖頭。向青青笑了笑,還是端了杯奶茶塞到她手裡:“只有烏龍奶茶,別的口味沒有,別嫌棄。”
楚人梅眼圈一紅,險些又有了想哭的衝動。
這一趟出來折騰了大半晚,等到跟向青青交換了手機號的楚人梅回家,天際已經濛濛發亮。她筋疲力盡的打開門,李二旺迎面便跳着迎了上來,用心念交流跟她回放了自己痛打人渣的全過程,然後蹦蹦跳跳的繞着她打轉求表揚。楚人梅卻覺得自己的腦門被從天一記九天玄雷劈了正着,因爲她的腦海中只反反覆覆回放着一個畫面。
Www▪ ttκǎ n▪ ℃ O
李二旺同志,用他那青紫尖利的長指甲,把司機的脖子給抓破了……
抓破了……
破了……
腦海中十萬字國罵刷屏的楚人梅立刻給向青青打電話,聲音裡已經有了哭腔:“快給那個禽獸灌糯米粥!再給醫護人員人手發一黑驢蹄子,看他撲騰就拿黑驢蹄子砸!一定要快!別問我爲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