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印象中的何濤, 總是很冷漠,話很少,從來都是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從緊閉的嘴裡蹦出來, 何曾一下子說這麼多。
看來是很有誠意了, 林慧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說服自己的了, 總之, 她跟在何濤屁股後面走了。
可出了校門, 何濤卻茫然地問她:“想吃點什麼?”
“吃什麼都行。”林慧答,這並不是客套,而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能有吃的就很幸福了,還計較吃的是什麼。
“選你喜歡的吧!”何濤很堅持讓林慧選擇。
林慧便道:“我知道一家又好吃又便宜的慮粉店。”
於是他們便來了這家慮粉店。
“當時我們坐的也是這個位置。”何濤道。
林慧不是很確定, 問:“真的嗎?”
何濤擡手輕輕撫摸着桌子, 道:“你沒發現, 這張桌子與別的不同嗎?”
沒等林慧回答,他接着道:“前幾年, 陳阿婆要重新裝修店面,我特意拜託阿婆,別換掉這張桌子的。”
說着他擡起頭來,直視着林慧的眼睛,緩緩地道:“我和阿婆說, 有一天, 我還會帶着當年的那個女孩一起回來吃慮粉。”
林慧“哦”了一聲, 目光躲閃開來, 不敢與何濤直視。
“林慧。”何濤輕喚她一聲, 同時雙手交握,十指分外用力。
林慧只好硬着頭皮擡眼與何濤對視上, 他的眼睛裡水波盪漾,脈脈含情,林慧急中生智,率先開口打斷他:“我記得那時候你好似不是很滿意來這裡吃東西,一直悶悶的不說話,還板着臉。我只好拼命地吃,早點吃完好早些走。”
說完,林慧發覺自己語速太快,就尷尬地笑了兩聲。
“我當時沒有不滿意。我不說話,是因爲在搜腸刮肚地想,該怎麼和你表白。我板着臉,是因爲緊張,越是緊張我越不知該怎麼說。而你卻只顧低頭吃東西,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出來。”何濤一口氣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林慧不知該如何迴應,正好陳阿婆端了兩碗慮粉過來,林慧便嘿嘿乾笑兩聲,想轉移注意力:
“好餓啊,我要開吃了!”
何濤等了這麼多年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隨即微笑着道:“嗯,嚐嚐看,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郭老師住的是單間病房,環境安靜,橙色的燈光溫暖地灑滿整個病房。
牆上的掛鐘顯示,已是晚上八點二十分了,郭老師半靠在病牀上看書,唐純玉卻坐不住,來回地在病房裡不停地踱步。
郭老師忍無可忍,叫住他:“阿玉,你能坐會嗎?在那晃得我頭暈。”
“郭老師,你說這林慧也真是的,您纔剛做完手術,她就成天往外跑,都幾點了還不過來。”唐純玉義憤填膺地道。
郭老師想笑又不敢笑,怕牽動傷口。
“她和我說了,請何濤吃飯感謝他段時間的費心幫忙。”
唐純玉頓時跳了起來:“請何濤吃飯是應該的,但用得着單獨請嗎?應該帶上……”
“帶上誰?”郭老師笑問。
“帶上李叔,或者我,我們都想感謝他的!”唐純玉說得義正言辭。
門口突然被打開了,唐純玉和郭老師看了過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文林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笑問“帶上我做什麼?”
唐純玉卻好似看到救命稻草一樣,激動地問:“李叔,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的嗎?”
李文林道:“我辦完了事,直接就趕回來了。昨天是慧慧守的夜,今晚就交給我吧。”
郭老師問:“你不會沒吃飯吧?”
李文林撓撓頭,憨厚一笑:“急着往回趕,還沒來得及呢。”
郭老師頓時沉下臉來:“再怎麼急也不能不吃飯啊,你是想步我的後塵啊!”
唐純玉見狀忙打岔:“李叔,你去洗洗吧,我幫你點個美團外賣。”
“哎,好!”李文林感激地看了眼唐純玉,迅速溜進了病房衛生間。
郭老師瞪了唐純玉一眼,沒好氣地道:“還愣着幹什麼?想走就走吧,我這兒不用你照顧了!”
唐純玉高興地“哎”了聲,正走出兩步,又生生停住腳步,站在門口扭扭捏捏半天不說話。
“還有什麼事?說吧!”郭老師倒是奇了,究竟是何事讓臉皮厚入城牆的他說不出口。
“靜姨,等會麻煩你打個電話給林慧,讓她等會直接回家,不要來你這兒了,畢竟當燈泡不太道德!”唐純玉說完,撒腿就跑。
果然身後傳來“嘩啦”的聲響,竟是郭老師將手中的書朝門口扔了過來,嘴裡罵着:“臭小子!”
唐純玉打了個出租車往家裡趕,同時撥打了林慧的電話。
林慧剛吃完慮粉、喝了湯,何濤正提議再去看場電影,唐純玉的電話就來了。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林慧站起來,走到店鋪外面接電話。
何濤點頭,然後去找陳阿婆結賬,再聊幾句天。
“什麼事?”林慧問。
“吃完了嗎?給你發微信怎麼不回?發短信也不回?”唐純玉一連幾問。
林慧道:“剛吃完。”至於爲什麼不回微信、短信沒有回答。
“吃完了就趕緊回家一趟,我忘了帶鑰匙了!”
“你不是在醫院陪護郭老師嗎?”
“李叔回來了,他說他今晚陪護。”
“哦,知道了。”林慧掛了電話。
何濤剛好結賬出來,問:“怎麼了?有事啊?”
林慧抱歉地道:“何濤,我得回家一趟,不能去看電影了。”
何濤很是失望,忍不住問:“是什麼事?”
“就是有一點事。”林慧垂頭,左腳腳尖點了點地面。
何濤見她不想說,也不勉強,可他隱隱有種感覺,應該與唐純玉有關。這更讓他下定了決心。
冬夜風大,林慧裹緊了大衣,在前面走得又快又急。
何濤只好跟上她的腳步,很快倆人便走到了停車處,車停在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下,大樹旁邊有一盞路燈,橘黃色的燈光溫暖地罩在車身上。
林慧走過去拉了拉車門,發現車門沒有開,她轉頭看向何濤,正好何濤也望向她。
何濤慢慢地走上前來,林慧莫名有點害怕,忍不住後退兩步,身子靠在車上。
“何濤,你是有別的事嗎?要不我自己打車回去吧!”林慧有些慌張地道。
“這裡不好打車,我也沒什麼事,我送你回去。”何濤道,卻完全沒有打開車鎖的跡象。
“林慧,我有東西想給你,有話想和你說。”何濤說着,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精緻禮盒,遞給林慧。
林慧並不樂意接下,只好道:“何濤,這不合適,我不能要。”
何濤滿含這喜悅與期待的目光暗淡下來,他自己打開了禮盒,裡面是一條項鍊。
白金花型項鍊,五瓣花瓣上鑲嵌着許多鑽石,在柔和的路燈下,閃耀着璀璨的光芒。
林慧嚇了一跳,更是連忙推開,道:“不,我不要!”
“林慧,你仔細看看,有沒有覺得這項鍊很眼熟?”何濤又將項鍊遞至林慧眼前。
剛纔林慧就留意到禮盒上的英文字母“Cartier”,這個牌子的珠寶林慧自然是見過的,但卻從不曾擁有過。
她吃多了撐的纔會花幾萬塊錢去買這種首飾,當然有人白送她,她也不會要,因爲根本就不可能有白送你昂貴首飾這種事情。
“何濤,你收起來吧!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項鍊。”林慧就是不願意看。
何濤道:“我記得你高三的時候,好幾次繞了好大的彎路,只爲了路過一家珠寶店,你不是很喜歡一條花瓣項鍊嗎?難道這條不像那條嗎?”
林慧這纔想起,她曾經是喜歡過一條項鍊,那是一條銀項鍊,吊墜是朵小雛菊。那時快到她的18歲生日了,偶然一次路過珠寶店,看到了玻璃櫥窗裡的那條項鍊,便喜歡上了,明知道買不起,卻時不時總想去看一下。
看着林慧的剪水雙瞳裡一閃而逝的水光,何濤的心激動興奮地快要跳出胸腔。
“林慧,我喜歡你,喜歡你好久了。從你與我同桌的那天起,我就喜歡上你了。我喜歡你善意的沉默,喜歡聽你輕柔的講話聲,喜歡你對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
“可是那時候我不敢跟你說,也不敢讓別人知道我喜歡你,因爲那時候的我,一無所有,根本不配擁有愛情。我只能咬緊牙關,努力努力再努力地學習!”
“那時候,我知道你喜歡那條小菊花項鍊,也知道你快過18歲生日了,可我那時候家境也不好,根本買不起那條項鍊。可是現在不同了,我有能力了,我有信心能讓你過上好的生活,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何濤將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話一股腦地說出,拿着禮物盒的手還在抖個不停,另一隻手緊握成拳,手心裡全是汗。
可見他此刻有多麼地緊張,好像一個等待着法官宣判的犯人,心高高地懸起,完全沒有依仗。
林慧驚愕萬分,她隱隱曉得何濤喜歡她,可卻不知這份感情這樣的深沉和隱忍,深沉到讓她害怕,隱忍到令她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