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 林慧的眼睛忽閃躲避着，猶如一隻乍見到猛禽而受驚的小兔子，她身子緊緊貼在車身上, 頭垂得很低, 輕啓朱脣, 卻異常堅定地道：“何濤, 對不起！如果是我這段時間的行爲讓你產生誤解, 我向你道歉！我對你的感覺從未超越過朋友，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我不值得你如此厚愛！”
何濤猜想到了這個結局, 可當這個結局降臨的時候，哪怕他做足了心理準備, 巨大的痛苦還是席捲着他, 心中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轟然塌下, 他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死一般的沉寂從四周緩緩升起，混雜着些許涼意, 一陣風吹來，把地上的樹葉捲起，彷彿是沉重的嘆息。
林慧終於擡起頭，擔憂地看了何濤一眼，又吶吶地說了句：“對不起。”
“是因爲他嗎？”何濤終是不甘心, 苦澀地問了句。
林慧立刻搖頭否認：“不是的。”
可林慧這樣惶急又心虛的反應, 卻從側面證實了何濤的話。
何濤低頭看着林慧, 她的紅脣如櫻花般嬌嫩誘人。
他忽然就想起了高中畢業那天, 爲了慶祝脫離“苦海”, 班上同學組織了一次聚會，男生都喝了很多酒, 他也不例外。
他一個人到飯店花園去醒酒，碰到了正坐在花園臺階上的林慧，她的眼睛通紅，好似哭過。
也許是酒壯慫人膽，他走過去安慰她，還說了許多話來逗她開心，她終於綻開了笑顏，低聲地和他說謝謝。
她的聲音暖暖地拂在他的耳邊，白皙的面頰邊上是淺淺的笑意，別有一番嬌媚楚楚之態，他竟剋制不住，捧住她的臉，吻了下去。
當時她驚呆了，狠狠地對他又打又抓，輕易就推開了他，並扭過身去嘔吐了起來，吐得一地污穢。
那個場景對他的打擊非常之大，他曾看到過唐純玉強吻她時的情景，她雖掙扎卻還是順從了，他曾聽聞某個男生說過“強吻”這招非常管用，可爲什麼到了他這，就……
“爲什麼？”何濤喃喃自語，他此時理智漸失，蒼白的面孔扭曲着，額角青筋暴起，雙目通紅，但他畢竟不是當年那個醉酒後就魯莽行事的毛頭小子了。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已恢復清明，彷彿剛纔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啾”的一聲，車鎖已被打開，何濤沙啞地聲音傳來：“走吧。”
林慧悄悄鬆了口氣，默默地走向車後排，又擔心刺激到何濤，最終還是坐了副駕駛位。
二十分鐘後，何濤駕車到了郭老師家巷口的那棵柿子樹下。
林慧忙道：“就這吧，車不好開進巷子裡。”
何濤聞言，什麼也沒說，停下了車。
林慧扭頭解安全帶的時候，何濤餘光瞥到林慧放置在腿邊的包，他鬼使神差地捻起那條鑽石項鍊，輕輕地放在包的邊緣，手一鬆，項鍊滑了下去。
“謝謝你，何濤！”林慧轉頭道，抓起自己的包，快速地跳下車。
何濤卻叫了她一聲：“林慧！”
林慧回頭，何濤看着她月色下晶亮卻有些閃躲的眼睛，堅定地道：“我不會放棄的。”
林慧垂下頭，喃喃地道：“你這是何苦？”
何濤正要說話，卻見一個高大修長的人影朝他們這跑了過來，林慧也聽到了動靜，回頭看去。
是唐純玉！
林慧原本緊繃的肩線忽然就鬆懈下來，她那顆緊張害怕的小心臟陡然間便安定下來。
唐純玉一把拉住林慧的胳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然後附身對何濤說：“何濤，謝謝你送慧慧回來！”
慧慧！這親暱自然的稱呼像把匕首般狠狠地扎進了何濤的心裡，他輕輕“嗯”了一聲，隨後啓動汽車絕塵而去。
汽車的後視鏡裡，朦朧地看到兩個影子，捱得很近地走在一起，他們似乎在親密地交談着什麼。
一種深深的絕望與自卑感再次籠罩着他。
就如同那年他醉酒後強吻她，卻被她推開，她甚至當着他的面嘔吐起來。那種絕望與自卑的感覺輕易就摧毀了他自以爲堅不可摧的意志，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知不覺間，何濤感到眼中有滾熱的淚水中不斷地涌出，他猛地踩下剎車，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臉和眼睛，想要把那淚水逼回去，可那緊閉的雙目中仍然有淚水不斷滑下，瞬間便打溼了他的衣領。
**
踏着清泠月色，偶爾的一倆盞燈光，林慧和唐純玉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同於剛纔何濤所看見的，他們此時隔着50釐米以上的距離。
林慧陷入深深的苦惱之中，她一直不願意正視的感情，在何濤向她表白之時，再次非常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對，她就是對他餘情未了！
“該死的！”
林慧忍不住低低咒罵了一聲。
在這安靜的小巷裡，儘管林慧罵得很小聲，但唐純玉還是聽得很清楚。
她在罵人！
她在罵誰呢？罵何濤嗎？難道何濤對她做了什麼？還是在罵我呢？怪我打擾了他倆？
唐純玉頓時氣得不行，想與她問清楚，卻始終記得郭老師的話，他現在就是要裝高冷，她不問，千萬不要多說話。
唐純玉越想越鬱悶，越想越生氣，不知不覺越走越快，先於林慧三四步走到了家門口，手插進口袋，掏出了鑰匙就把門打開了。
林慧跟在身後，睜大了眼睛，問：“你不是說忘記帶鑰匙了嗎？”
唐純玉暗道糟糕了，竟然被氣暈了，忘記這茬了！
“我，我當時翻遍了也沒找到啊。真的，慧慧，你相信我！”唐純玉慌張地指天發誓。
出乎意料，林慧沒有大發雷霆，也沒有不理不睬，她面無表情地輕輕“哦”了一聲，越過他，走進了院子。
林慧回到自己房間，立即將門反鎖，將包隨手一丟，整個人撲倒在牀上。
“怎麼辦呀？”林慧掄起拳頭使勁地砸在牀上，哭喪着臉哀嚎着。
要不逃走吧，郭老師手術也順利完成了，公司的事情有她的高材生幫着，肯定能越來越好！不行，自己若再這樣撇下靜姨，豈不是狼心狗肺了嘛！
要不乾脆接受何濤算了，試試看看能不能和他交往，哎呀，不行，這樣對何濤太不公平太不負責任了！
一想到何濤，想到他們剛纔近距離的接觸，林慧立刻從牀上爬了起來，進了浴室。
她得趕快洗洗，總覺得身上有點什麼怪味道。
林慧打開浴霸，脫光了衣服，走進浴缸裡，站在淋浴下，讓水澆淋在頭上、臉上，每一寸肌膚上，然後關掉淋浴，將全身上下都塗抹上沐浴液，搓起細細的泡沫。
直到整個身子都充滿着柑橘沐浴液的清香，她才長長吁了口氣，感到舒適了些。
可突然，浴室的燈、浴霸一黑。
洗澡洗到一半，居然停電了！
林慧只好摸黑打開淋浴，先將身上的泡沫衝乾淨再說，說不定一會就來電了。
身上的滑膩感漸去，仍舊未來電，林慧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冬天洗澡，沒有浴霸，還是有點冷的。
那個浴巾好像是掛在門邊，林慧擡手扯開浴簾，擡腿出了浴缸，想去取浴巾。
冷冷的空氣從窗戶裡飄進來，林慧渾身一抖，腳下一滑，砰的一聲，她整個人滑到在浴室裡，發出一聲慘叫。
唐純玉本就在林慧門口徘徊，擔心停電了，她會害怕，可等了半天，也沒見她出來，或者有別的什麼動靜，以爲她睡下，正微微嘆口氣，準備回自己的屋，卻忽然聽到了她的悲慘叫聲。
唐純玉立馬衝到林慧房門前，擰門，卻擰不開，她竟然反鎖了，至於麼！
他又使勁拍門：“慧慧，你怎麼了？慧慧？”
林慧聽到唐純玉焦急的呼喚，想要站起來，卻又忍不住痛呼一聲，她的腰好痛，痛到她無法站立。
唐純玉又聽到林慧的痛苦的悶哼聲，顧不得許多，擡腳狠狠地踹在門上，踹了三下，終於將門踹開，摸黑衝進房間。
黑暗中，他衝得又急，膝蓋一下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繼續尋找林慧。
“慧慧，你在哪兒？”
“你，你別過來！”林慧在浴室裡顫聲尖叫。
她現在渾身上下未着寸縷。
唐純玉聽到聲音的來源，摸黑來到了浴室門口，問：“你怎麼了？”
林慧強自鎮定道：“我，我沒事，我就是滑了一跤，閃到腰了。你，你快出去！”
唐純玉怎麼可能聽她的，雙手不停地在前方摸索着就進來了：“閃到腰了，可不能亂動，我抱你出去！”
林慧又羞又急，正要呵斥他，他的腳已碰到了她的腿，他便蹲了下來，想要抱她，入手是一片不可思議地柔軟和滑膩。
林慧又尖叫一聲，大喝一聲：“滾！滾出去！”
唐純玉像觸電似的，忙收回了手，他剛纔摸到的是——飽滿的，有彈性的，柔軟的，滑膩的……
忽然間，浴室裡一片明亮，還瀰漫着如紗似煙的霧氣，彷彿融雪的春潮，嫋嫋升騰，飄逸曼妙。
竟然來電了！在此時此刻！真是時候啊，也真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