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霖開着車駛出了小區, 打算去接紅霞到醫院做檢查,駛到小區附近的公交車站旁時,前方正是紅燈, 他便停下車來等待。
無意間轉頭, 看到公交車站臺上的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頭上裹着一條絲巾, 將頭和臉裹得嚴嚴實實, 只留出一雙眼睛。但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 一是因爲她身上穿得那身衣服常見她穿,二是一種直覺吧。
她一手抓着頭巾下方,一邊不斷伸頭看向公交車駛來的方向。一陣風吹起, 她似乎沒有抓緊,絲巾被吹得飛離頭臉, 他清楚地看見她的嘴角和顴骨青一片紅一塊。
唐子霖等車流動了, 便驅車靠到公交車站旁, 按了下喇叭,並搖下車窗, 對着那女人叫道:
“小花!”
方芸看到唐子霖,將絲巾抓得更緊了:“胖子哥,你怎麼在這?”
唐子霖道:“快上車,我送你一程。”
方芸擺手:“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了。不耽誤你時間。”
“不耽誤的, 這裡不能久停車, 快上來!”唐子霖催促。
方芸眼看着後面有一輛公交車駛進站了, 正不斷地按喇叭, 情急之下, 打開副駕駛座車門,坐上車去。
唐子霖先給紅霞打了電話, 說有點急事,晚一點來接她。
方芸聽了忙道歉:“胖子哥,要不我還是下去吧,你去忙你的。”
“小花,和我還這麼客氣。不是什麼急事,先送一送你。你要去哪兒?”
“去,去醫院。”方芸有點尷尬。
唐子霖沉了臉色:“他打你了?”
方芸一驚,忙又將絲巾拉得嚴實一些,笑道:“胖子哥,你說什麼呢?沒有的事。我是自己身體有點不舒服。”
“小花,和我有什麼好隱瞞的。我就把你當親妹妹一樣。你剛纔在等車的時候,我都看見了,你臉上有傷。”唐子霖不悅。
方芸垂下頭,將絲巾扯了下來,黯然道:“我和他怕是也過不下去了。要不是爲了慧慧和小泓,我真想和他離婚。”
唐子霖問道:“他因爲什麼打你?”
對於林立成沉溺賭博的事,他有所耳聞,但並不曉得事態的嚴重。方芸自然也不好告訴他,若是告訴他,他必定會幫忙,可他自己家裡的事情已夠他焦頭爛額的了。
“沒什麼,就是因爲他賭錢的事情,發生了幾句口角罷了。”方芸道。
唐子霖有點不信:“只有這麼簡單嗎?”
當然不止這麼簡單。
林立成已欠下鉅額賭債,要靠賣了榕城的房子才償清了賭債。可轉眼,他又將柳城的房子抵押給銀行借了貸款繼續賭博,輸得血本無歸。昨天銀行已來電話通知,需儘快歸還貸款,否則就要收房子了。
方芸驚聞之下,氣得將還在屋裡睡回籠覺的林立成拽起,質問他事情是否屬實,林立成一開始還抵賴,後來承認。方芸氣瘋了,拿刀殺了他的心都有,倆人扭打起來,彼此都掛了彩。
方芸的走神,讓唐子霖越發猜疑,他不聽地追問:“到底出了什麼難事,你不要瞞我,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的!”
就是因爲知道你肯定不會袖手旁觀,我纔不能告訴你的!方芸在心裡默默地道,始終堅持自己先前的說法。
唐子霖正要繼續追問,突然心臟一陣絞痛,不禁疑惑:怎麼回事,出發前我已按時吃藥了,怎麼會突然心臟病犯?
容不得他多想,他忙指向車內儲物格,對方芸道:“幫我拿下藥,就你的左手邊。”
方芸果然看到一瓶藥,邊拿邊問:“幾顆?”
“一片。”
方芸快速倒出一片,遞給唐子霖,唐子霖接過吃了以後,心臟絞痛感不禁沒消失,反而更劇烈,他想將車開至路邊停下,可已然來不及,他已驟然陷入黑暗。
方芸頓時驚慌失措,駕駛員陷入昏迷,而她卻分不清哪個是油門哪個剎車。
“砰!”
一聲巨響,小轎車被一輛大卡車狠狠撞上,飛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重重摔落在地……
柳城一中高二9班的同學們正在英語課上朗讀課文,林慧坐在其中,努力打起精神讀着課文,可總是讀錯,故而不敢讀出聲,只張嘴跟着讀。
她的腦子裡總出現媽媽的面孔,媽媽正微笑地看着她,可那笑容竟是那麼地哀傷和不捨,令她莫名地心慌害怕。
聯想到昨晚方芸的反常表現,她越發地坐立不安起來。
昨晚回到家,方芸沒有如往常那樣等她回來,而是早早地上牀睡下了。她來到方芸的臥室,詢問媽媽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媽媽也只是背對着她,說沒有,只是有點累了,便先睡了,囑咐她也早點休息。
林慧不疑有他,便回房看書,然後就寢。
第二天一早,林慧只看到餐桌上準備好的早餐,卻沒有看到媽媽人影,還暗道怎麼這麼早就去買菜了。
現在想想,真是越想越不對勁。
書聲琅琅,悅耳動聽,可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破壞了。
班主任蔣老師站在了教室門口,大聲喘氣,英語老師走過去詢問,片刻後走回講臺,大聲道:
“好了,同學們請停下。”
大家停止誦讀,紛紛好奇看向講臺。
英語老師道:“林慧,唐純玉,你們倆出去一下,蔣老師找你們有事!”
林慧一驚,不會是媽媽真出什麼事了吧?可爲何要叫阿玉一起出去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回頭看了唐純玉一眼。
唐純玉也是滿眼疑惑,看到林慧投來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彷彿在說:沒事,有我呢!
他們倆人在衆人矚目中,走到教室門口,蔣老師低聲道:“跟我來。”
9班教室靠近樓梯口,蔣老師領着他們走過樓梯口,來到走廊盡頭的角落裡,班上後排還有同學好奇地伸出頭去探看,被英語老師大聲喝止。
蔣老師眉頭緊蹙,面色凝重,搞得林慧心裡七上八下,雙手緊握成拳,手心裡汗津津的。
唐純玉站到林慧身前,將她擋在身後,看向蔣老師,開門見山地問:“蔣老師,您找我們有什麼事?”
蔣老師並不以爲忤,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鏡,神情悲憫地看了眼唐純玉,又看向被他擋了大半個身子的林慧,嗓音低沉地道:“林慧,你媽媽出了車禍,正在醫院搶救!”
林慧驚訝得“啊”了一聲,臉上頓時血色盡失,幾乎站立不穩,唐純玉急忙扶住她,又轉向
蔣老師問:“在哪個醫院?”
“省一醫院。”
林慧一聽,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似地不斷往下掉,什麼也顧不上了,踉蹌着朝樓梯口跑去,卻因跑得太急,失了重心,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額頭磕到牆壁,手也擦傷了。
唐純玉急忙衝過去,想要攙扶起她,她卻已自己爬了起來,繼續往樓下衝,唐純玉只好跟在後面。
蔣超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了一句:“唐純玉,我還沒說完呢,是關於你爸爸的事。”
忽的,他感到臉頰有些涼,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天空中突然飄起雨來,雖然不太大,細如花針,密如牛毛,飄灑到人的身上臉上,還是讓人感到溼冷、陰寒。
“今年秋天是怎麼了,這雨也下得太頻繁了。”蔣超自言自語地道。